沈明栀没有离开,在姜晚凝不能踏入的主卧休息了整整一晚。
主卧那扇黑胡桃门后,沈明栀正睡在顾栖迟的枕上。
那枕头是她亲手晒过、拍松、薰过冷杉香的,如今却盛着另一个人的呼吸。
她忽然想起昨夜,主卧的门半掩,灯光像蜜一样淌出来,她抱着换洗床单站在阴影里,听见沈明栀软声撒娇:“栖迟,我冷。”
然后是顾栖迟低低的笑,带着病态的哑,却温柔得能滴水:“那就再过来一点。”
门合上前,最后一瞥,是沈明栀披着他的衬衫,领口敞开,锁骨上一点吻痕像枚崭新的印章,盖住了她姜晚凝十五年所有卑微的妄想。
第二天暴雨后第一缕天光刚渗进餐厅,姜晚凝端着最后一笼蟹粉小笼进来,手指被蒸汽烫得通红,却仍垂眼把盘子摆在顾栖迟惯坐的位置。
他胃寒,蒸笼要离他最近。
却没想到,今天第一个坐下的却是沈明栀。
女人一袭珍珠灰晨褛,指尖挑着一张烫金请柬。
沈明栀把它推到桌沿,笑纹温软:“凝凝,七天后一定要来我和栖迟的婚礼呀。”
那声“凝凝”,亲昵得几乎带钩子。
姜晚凝指尖一颤,蟹粉小笼的汤汁便晃出来,在雪白桌布上晕开一点油黄。
她下意识抬眼去找顾栖迟。
男人站在落地窗前逆光的位置,正慢条斯理扣袖扣,铂金的冷光顺着他腕骨的线条往下滑。
顾栖迟背对长桌,嗓音没回头,却精准地落进她耳里:
“她没资格参加。”
很轻,很淡,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姜晚凝低头,收敛起眼底的情绪,去接请柬。
卡片边缘锋利得像新磨的刀,她的食指指腹立刻被划开一道细口。
血珠滚出来,恰好砸在“敬邀”那两个字上,红得刺目。
顾栖迟终于回身,阳光从他背后切进来,给他镀了一层毛边金,却照不清他的神色。
他目光掠过她指尖的血,眉心微不可察地一蹙,又极快舒平。
那一蹙太短暂,短暂到姜晚凝几乎以为是错觉。
就像从前每一次她为他试新药过敏,他也是这样,先皱眉,再若无其事地别开眼。
“怎么这么不小心?”
沈明栀嗔了一句,抽出丝绸手帕就要替她按。
那手帕上有栀子香,是顾栖迟惯用的洗衣剂味道。
姜晚凝本能地缩手,血珠便甩了出去,溅在请柬的鎏金边框。
顾栖迟的眸色终于动了动,他几步走过来,指尖捏住她手腕,动作快到带起一阵风。
力道很重,重得她腕骨发疼,可下一秒他又松了,仿佛她是一截烫手的炭。
“去处理一下,别脏了栀栀的东西。”
脏。
姜晚凝抬眼,看见顾栖迟的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截阴影,和十五年前那个雪夜里一模一样。
那时他发病掐着她脖子,却在她快昏厥时突然松手,用同样的嗓音哑声说:“对不起,没吓到你吧,太脏了。”
原来那时候她就该明白,脏的不是血,是她本身。
沈明栀轻轻笑了一声,盖在姜晚凝裸露的伤口上。
女人挽住顾栖迟的手臂,指甲无意识地刮过他袖口的铂金扣,声音甜得发腻:
“栖迟,别这么凶,凝凝应该是从小在厨房忙惯了,手粗,划破很正常。”
从小在厨房忙惯了。
姜晚凝的耳膜嗡的一声。
她想起七岁那年的除夕,顾家灯火通明,她母亲端着烧糊的鱼被老夫人罚跪在雪地里。
她偷偷跑去求当时还只有十岁的顾栖迟,少年踮脚从二楼窗户递下来一块草莓蛋糕,蛋糕上的奶油沾了他指尖的温度。
“别哭,”他说,“以后我让你上桌。”
后来姜晚凝被允许在厨房后门的小板凳上吃年夜饭,再后来她被允许睡在他隔壁的套房。
原来这些都不是“上桌”,只是从“后门”挪到了“走廊尽头的杂物间”。
现在,连那条走廊尽头也没她的位置了。
顾栖迟没再看她,低头替沈明栀拨了拨鬓边的碎发,指尖擦过她耳垂,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万遍。
阳光打在他们身上,像给一对璧人镀了层柔焦滤镜。
姜晚凝突然想起,昨天夜里他发病,也是用这只手扣住她后颈,逼她贴近他胸口,说“晚晚,再快一点,三十秒就好”。
那时他汗湿的睫毛扫过她眼皮,心跳扑通扑通跳。
血还在流,顺着她掌纹渗进指缝,黏得发腻。
沈明栀的手帕又递了过来,这一次不容拒绝地按在她伤口上。
栀子香猛地灌进鼻腔,姜晚凝胃里一阵绞痛。
“好了,别误了早茶的时辰。”
顾栖迟抽走手帕,随手扔进壁炉。
火焰“轰”地窜起来,瞬间把染血的真丝舔成灰。
他牵着沈明栀转身往餐厅走,背影挺拔,头也不回。
姜晚凝站在原地,血顺着指尖滴在柚木地板上。
一滴,两滴,很快晕成一片暗红。
火焰在壁炉里噼啪作响,像无声的嘲笑。
姜晚凝弯腰捡起那张被血染红的请柬,指尖摁在“敬邀”二字上,把血抹得更均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血,想起了谢夫人给她的准备的那张飞机票。
然后她抬眼,看向顾栖迟的背影,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像雪地里突然裂开的冰缝,底下是深不见底的寒。
顾栖迟,六天后,我就不做你的药了!
姜晚凝准备回屋子里休息,木板门“砰”一声被踹开,两个保镖把她拖出来。
睡裙的肩带被粗暴扯断,冰冷的雨水顺着屋檐砸在她裸露的锁骨上,她却只来得及抓住半片薄毯。
佛堂的门常年不开,一推开便是陈年檀香混着雨腥。
姜晚凝赤足踏在青砖上,脚心被寒气扎得发麻,却一步都不敢停。
顾老夫人坐在黄花梨太榻上,腕间佛珠沉沉地坠着,一言不发。
沈明栀跪在她膝边,泪悬不落,指尖却稳稳指向姜晚凝:
“是她,刚刚手肘撞了我,我才不小心碰到了这个玉佛。”
地上碎玉狼藉,玉佛的半边脸仍慈悲,半边却裂成尖牙。
姜晚凝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尊佛是怎么碎的。
她下意识摇头,喉咙里挤出一句“我没有……”
可耳边先响起顾栖迟的声音,淡得像佛堂檐角的雨线:
“跪下,向栀栀道歉。”
那一瞬,姜晚凝的世界轰然塌缩。
她看见少年顾栖迟在雪夜里背她奔跑的背影,听见他喘着热气说“晚晚别怕”;
看见他亲手为她别好的发夹,在烛火里闪着微光;
看见他发病时扣住她腕骨,低声求她“别走”
……
所有画面被雨水打湿,又被这一句话撕成碎屑。
姜晚凝抬眼,对上他的目光。
矜贵、冷静、遥不可及。
姜晚凝直接被保镖按到了地上。
膝盖砸向碎瓷的一瞬,声音比雨声脆。
瓷片扎进皮肉的声音像撕开一段绸,血立刻涌出来,顺着小腿爬进袜沿。
疼吗?很疼。
可比疼更尖锐的,是沈明栀在泪光里弯起的唇角,以及顾栖迟眉间那一点几不可见的......不耐。
佛堂极静,姜晚凝挺直背脊,血滴在佛头断裂处,像替它续上最后一滴泪。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的梅雨季,顾栖迟半夜发病,死死抱着她,指甲嵌入她腰侧,血把两人的睡衣粘在一起。
那时她哭着问他疼不疼,他摇头,薄唇贴着她耳廓,气息滚烫:“你不疼,我就不疼。”
如今,他亲手把疼还给她,却不再问一句。
“说话。”顾栖迟微俯身,袖口拂过她耳际,带着熟悉的冷杉香,“给栀栀道歉。”
那是她每天清晨在枕边嗅到的味道,曾让她误以为是安全感。
此刻,那香味像一把钝刀,来回割着她的喉管。
姜晚凝张了张口,血腥味先涌上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不像人:“对不起,沈小姐。”
每吐一个字,膝盖就碾碎一块瓷,像一场缓慢又盛大的凌迟。
沈明栀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指尖在绣帕上洇开一点湿意,声音却是温软的:
“姜小姐也是无心,快起来吧。”
顾栖迟却没让她起来。
他直起身,目光掠过她渗血的膝盖,眉心微蹙,那一蹙极短暂,却足以让姜晚凝心口发颤。
她太熟悉,那是他发病前隐忍疼痛的表情。
可下一秒,顾栖迟眼底的波澜就被惯常的冷漠覆盖。
直到老夫人捻着佛珠发话:“够了,别污了佛堂。”
顾栖迟才俯身,一手穿过她膝弯,一手揽住她背。
血瞬间浸透他雪白衬衫,像雪地里泼了盏朱砂。
顾栖迟抱姜晚凝回东楼,步廊长得没有尽头。
雨把芭蕉砸得噼啪作响,一声声,都像瓷片在她骨缝里继续碎。
姜晚凝窝在他怀里,疼得发抖,却又贪念这一刻的温度。
他的胸膛依旧滚烫,心跳依旧狂乱,却再也不是为她失控。
房门阖上,一室昏暗,顾栖迟把她放在床沿,蹲下身,指腹蘸了药膏,一点点抹进她的伤口。
动作极轻,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凝凝,别怪我,”他低声说,声音贴在纱布上,带着潮热的颤,“奶奶年纪大了,不能受刺激。”
一句话,轻飘飘把所有罪与罚都推到她身上。
姜晚凝垂眼看他,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弧阴影。
她忽然伸手,指尖落在顾栖迟腕骨那道旧疤上,那是十五年前,他为了护住她,被碎玻璃割的。
如今疤痕依旧,却再也不肯为她疼。
药膏冰凉,他的指腹却烫,两种温度在她膝盖交汇,像一场迟来的审判。
她分不清是药更疼,还是他的温柔更疼。
“顾栖迟。”她第一次叫他的全名,声音轻得像佛堂里最后一缕檀烟,“如果我说,是沈明栀故意的呢?”
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抬眸看她一眼,那一眼深得像一口井,井底是高高在上的怜悯:“凝凝,你不该随意诋毁栀栀。”
不该。
十五年里,他说过无数句“别怕”“有我”,却独独没说“我信你”。
姜晚凝忽然笑了,笑得眼眶发疼,膝盖上的血顺着小腿流到脚踝,像一串细小的朱砂痣。
她想起十二岁那个雪夜,他发着高烧,却背着她走了三公里去医院,少年声音嘶哑却坚定:“凝凝别怕,我在。”
如今,他在,却不再为她。
疼的是他给的,甜也是他给的。
原来最残忍的不是刀子,而是刀子后面裹的那层蜜。
顾栖迟替她包扎完,低头亲了亲她发顶,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乖,睡一觉,醒来就好了。”
可她知道,不会好了。
窗外雨声渐大,姜晚凝听见自己心跳在胸腔里空荡回响,只剩尖利的边缘,一寸寸扎进血肉。
碎瓷可以清,膝盖会结痂。
但有些东西一旦裂开,就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模样。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