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明远挑着柴担走在山路上,汗水浸透了粗布衣衫。三十岁的年纪,额头上已刻下几道深深的皱纹,那是七年贫苦婚姻留下的印记。他的妻子柳素娘正在家中织布,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却能织出镇上最细密的布匹。
"若是能多卖几个铜板,就给素娘买支银簪子。"范明远抹了把汗,心里盘算着。他与柳素娘成亲七年,连件像样的首饰都没给她添置过。
山道转弯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范明远还未来得及躲避,一匹惊马已冲至眼前。马背上是个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面色惨白,右腿鲜血淋漓。
"救命!"那人喊了一声,便从马背上栽了下来。
范明远丢下柴担,箭步上前扶住那人。只见他右腿被树枝划开一道狰狞伤口,鲜血汩汩而出。
"先生莫怕,我这就帮你包扎。"范明远撕下自己衣角,熟练地捆扎伤口。他常年砍柴,对处理外伤颇有经验。
"多谢壮士相救。"那人虚弱地说,"在下程万金,是扬州来的绸缎商,途中遭遇山匪,幸得逃脱。"
范明远心头一震。程万金!这可是江南数一数二的富商,据说家财万贯,连州府大人都要给他几分薄面。
"程老爷伤势不轻,不如先到寒舍歇息,待伤好些再赶路。"范明远提议道。
程万金感激地点头:"那就叨扰了。"
范明远背着程万金,柴担也不要了,径直往家走去。他心跳加速,仿佛看到了改变命运的机会。
柳素娘见丈夫背着个受伤的陌生人回来,二话不说便去烧水煮药。她手脚麻利,不一会儿就为程万金清理了伤口,敷上草药。
"贤伉俪大恩,程某没齿难忘。"程万金靠在简陋的木床上,环顾四周,这屋子虽贫寒却收拾得干净整洁。
三日后,程万金的伤势好转,提出要启程回扬州。
"范兄弟救我一命,不如随我去扬州谋个差事?总比在这山中砍柴强。"程万金拍着范明远的肩膀说。
范明远心头一热,看向正在织布的柳素娘。妻子朝他微微点头,眼中满是鼓励。
"那...那就多谢程老爷提携了。"范明远深深作揖。
程万金哈哈大笑:"叫什么老爷,你是我救命恩人,今后就以兄弟相称!"
到了扬州,范明远仿佛置身梦境。程府宅院连绵,仆从如云,连门环都是鎏金的。程万金安排他做了绸缎庄的二掌柜,月钱是他砍柴半年的收入。
第一个月发薪,范明远托人给柳素娘捎去银两和新衣料。第二个月,他亲自回去接妻子。柳素娘却摇头:"家中田地还需照料,你且安心在扬州发展,待站稳脚跟再说。"
范明远心中不悦,但见妻子坚持,也不好勉强。回到扬州后,他渐渐习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对家乡的记忆开始模糊。
半年后的一天,程万金设宴款待范明远。席间除了美酒佳肴,还有一位妙龄女子作陪。那女子约莫十八九岁,肤若凝脂,眉目如画,一颦一笑都勾人心魄。
"这是小女玉娇,刚从杭州学琴归来。"程万金介绍道。
程玉娇向范明远盈盈一拜,眼波流转间,范明远只觉得胸口发烫,手中的酒杯差点跌落。
"范掌柜年轻有为,不知家中可有妻室?"程万金突然问道。
范明远一愣,柳素娘的面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回老爷,确有糟糠之妻在山中。"
程万金叹息道:"可惜了。我本有意将玉娇许配给你,毕竟你对我有救命之恩,又才干过人..."
范明远心跳如鼓,偷眼看向程玉娇,对方正含羞带怯地望着他。
"不过..."程万金话锋一转,"我程家虽不是名门望族,却也不能让女儿做小。范兄弟若有意,不妨考虑休妻另娶?小女嫁妆自然不会亏待你。"
那夜,范明远辗转难眠。程玉娇的美貌与程家的财富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相比之下,柳素娘不过是个村妇,七年婚姻连个孩子都没给他生下。
"素娘,别怪我无情,实在是机会难得..."范明远喃喃自语,终于下定决心。
次日一早,他向程万金告假回乡。程万金意味深长地笑道:"快去快回,玉娇等着你呢。"
回到山村,范明远看到柳素娘正在院中晾晒衣物。阳光下,她眼角细纹明显,双手粗糙,与程玉娇的娇嫩形成鲜明对比。
"夫君怎么突然回来了?"柳素娘惊喜地迎上来。
范明远避开她的拥抱,冷着脸说:"进屋说。"
关上门,范明远直截了当:"素娘,我们和离吧。"
柳素娘手中的茶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夫君此话何意?"
"我在扬州有了更好的前程。"范明远不敢看妻子的眼睛,"程老爷愿意将女儿许配给我,条件是...我必须先休妻。"
屋内一片死寂。良久,柳素娘轻声问:"夫君心意已决?"
"是。"范明远硬着心肠说,"这些年你跟着我受苦,我会给你一笔银子作为补偿。"
出乎意料的是,柳素娘突然笑了,那笑容让范明远脊背发凉。
"范明远啊范明远,你可知道程万金是什么人?"柳素娘的声音忽然变得陌生,"你以为天上真会掉馅饼?"
范明远愕然:"你...你这话什么意思?"
柳素娘从怀中掏出一块铜牌放在桌上:"我本是苏州府衙女捕快,奉命调查一伙专骗商人钱财的骗子。这伙人惯用美人计和假富贵诱人上钩,得手后便卷款潜逃。程万金正是他们的头目!"
范明远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不可能!程府那般富贵,怎会是假的?"
"那宅院是租的,仆从是临时雇的,连你经手的绸缎庄账簿都是伪造的。"柳素娘冷笑,"他们专挑你这种渴望富贵又有些本事的人下手,先施以小恩小惠,再用美色诱惑,最后骗光所有钱财。"
范明远双腿发软,跌坐在椅子上:"那你为何...为何嫁给我?"
"七年前这伙人在邻县作案,我追踪线索来到此村,恰遇你母亲病重。"柳素娘神色缓和下来,"我略通医术,本想救治后就离开,谁知你母亲临终前将你托付给我...后来我发现你为人本分,便想借此隐居,远离是非。"
"所以这些年你一直在..."范明远声音颤抖。
"暗中收集证据。"柳素娘点头,"本想就此收手,谁知你竟被他们盯上。我故意不随你去扬州,就是要看看他们耍什么花样。"
范明远羞愧难当,跪倒在地:"素娘,我错了!我被猪油蒙了心..."
柳素娘扶起他:"现在知错还不晚。程万金以为你回来休妻,必已开始准备收网。我们需要将计就计..."
三日后,范明远带着"休书"回到扬州。程万金大喜,当晚就宣布范明远与程玉娇的婚讯,并提议合伙做一笔大生意。
"北方来了位胡商,要采购十万匹绸缎。"程万金压低声音说,"需先垫付三千两定金,我出一半,范兄弟出一半,利润对半分。"
范明远心中冷笑,面上却装作惊喜:"小婿积蓄不多,只有五百两..."
"无妨!"程万金拍案,"我借你一千两,你写个借据就行。反正都是一家人了!"
立据画押后,程万金说三日后胡商就到。这期间,程玉娇对范明远百般温柔,让他飘飘欲仙。
第三日清晨,范明远醒来发现程府人去楼空,连张纸片都没留下。他慌忙跑到绸缎庄,只见大门紧锁,里面空空如也。
"被骗了..."范明远瘫坐在地,欲哭无泪。不仅积蓄全无,还欠下一千两巨债!
正当他万念俱灰时,一队衙役押着程万金父女走了过来。为首的正是女扮男装的柳素娘!
"素娘!"范明远惊呼。
柳素娘微微一笑:"多亏你配合,我们才能人赃并获。他们在邻县还有同伙,这次一网打尽了。"
原来,柳素娘早已通知苏州府衙,派人暗中跟踪。程万金携款潜逃时被当场抓获,搜出大量伪造的契约和赃银。
公堂上,程万金见大势已去,竟指着范明远喊道:"大人明鉴!此人也是同伙,他明知我们是骗子还参与其中!"
范明远面如土色,柳素娘却从容呈上一叠文书:"这是范明远这半年给家中寄钱的凭证,以及他向邻居夸耀程家富贵的证词。他不过是个被蒙蔽的可怜人。"
知府阅毕,判程万金父女流放边疆,赃款返还受害者。范明远因不知情,免于责罚。
走出衙门,范明远羞愧难当:"素娘,我这般负心,你为何还..."
"七年夫妻,我知你本性不坏。"柳素娘轻叹,"只是被贪念迷了心窍。"
范明远泪流满面:"我无颜再见乡亲,更不配做你丈夫..."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柳素娘递给他一个包袱,"这是我从程家搜出的你的积蓄。我们回乡重新开始吧。"
夕阳下,夫妻二人踏上归途。范明远忽然想起什么:"素娘,你那铜牌...现在案子结了,是不是要回衙门了?"
柳素娘狡黠一笑:"哪有什么铜牌?那是我临时用铜钱磨的。我根本不是捕快。"
"什么?"范明远目瞪口呆。
"我不过是早听说过程万金这伙人的勾当。"柳素娘眼中闪着智慧的光芒,"见你鬼迷心窍,只好编个故事引他们现形。"
范明远恍然大悟,既羞愧又敬佩:"原来...原来你才是设局的人!"
柳素娘挽起丈夫的手臂:"记住这次教训就好。富贵虽好,不及心安;美色虽艳,不如真情。"
范明远重重点头,握紧了妻子的手。远处,山村炊烟袅袅,那是他们朴实却真实的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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