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控那边我国领土上的那抹深绿，扎了我的心房近40年！

雪线下的凝望

周汉荣

乡愁在时光的长河中徘徊，许多记忆已渐渐模糊，然而 1988 年 8 月的那次邂逅，却如一颗尖锐的石子，深深地嵌入我的灵魂，成为近四十年来那缕带刺的乡愁。

那是一个看似平常却又注定难忘的日子，我与战友们如往常一样，在西藏错那执行巡逻任务。海拔 5 千多米的地方，空气稀薄得仿佛被抽干了生命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一场艰难的挣扎。天空呈现出一种近乎冷酷的湛蓝，没有一丝云彩的点缀，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却丝毫无法驱散那深入骨髓的寒冷。

脚下的流石滩，是岁月无情侵蚀的见证。大小不一的石块随意堆砌，棱角分明，在漫长的地质变迁中，它们被大自然的力量从山体上剥落，又在狂风与冰雪的肆虐下，成为这片荒芜之地的主角。行走在流石滩上，每一步都伴随着石块的滚动声，仿佛是大地发出的沉重叹息。

就在这片看似毫无生机的流石滩上，我们远远地望见了一片 “雪线下的精灵”—— 国家二级保护物种绿绒蒿。它们在这片贫瘠而恶劣的环境中，如同奇迹般地生长着。那一抹抹绿色，在灰白色的流石滩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仿佛是大自然在这片荒芜之地留下的珍贵笔触。

对面，是印控的我固有领土，当时的规定不允许我们军人越界。我们只能远远地望着，眼神中充满了渴望与无奈。那些植物，像是一群羞涩的仙子，远远地向我们展示着它们的美丽与神秘。

它们的植株并不高大，却有着一种顽强的生命力。叶片呈深绿色，厚实而坚韧，表面似乎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绒毛，那或许是它们为了抵御高原上强烈的紫外线和寒冷的气候而形成的保护机制。茎干虽然纤细，却挺直向上，努力地向着天空生长，仿佛在向这严酷的自然环境宣告着自己的存在。

花朵是它们最耀眼的部分。花瓣的颜色鲜艳而纯净，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有的呈淡淡的紫色，如同天边的晚霞，温柔而浪漫；有的是鲜艳的黄色，恰似高原上跳跃的火焰，热烈而奔放。每一朵花都像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花瓣的纹理细腻而清晰，花蕊则像是藏在深处的秘密，散发着一种若有若无的香气。

在那遥远的距离之外，我们只能凭借着双眼，努力捕捉着它们的每一个细节。微风拂过，它们轻轻地摇曳着身姿，像是在翩翩起舞，又像是在向我们这些远方的守护者诉说着什么。我们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感。

这份无法靠近的遗憾，在岁月的流转中，逐渐演变成了心中那根刺。每当回忆起那片雪线下的精灵，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刺痛。那不仅仅是对未能近距离欣赏它们美丽的惋惜，更是对祖国领土完整的深深牵挂。

在那些漫长的戍边岁月里，夜晚的星空是我们唯一的慰藉。躺在冰冷的帐篷里，望着满天繁星，思绪总会飘回到那片流石滩，飘向那些遥不可及的精灵。我想象着它们在夜晚的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模样，想象着它们在雪水的滋润下茁壮成长的姿态。

我想起家乡那温暖的夜晚，亲人们围坐在饭桌旁，欢声笑语回荡在房间里。而我，却在这遥远的高原，守护着祖国的边疆。这份对家乡的思念，与对那片未能涉足的领土上的精灵的牵挂交织在一起，构成了我心中那带刺的乡愁。

随着时间的推移，巡逻的日子周而复始。每次路过那片流石滩附近，我们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远远地望向那片熟悉的地方。那些精灵般的植物，成为了我们心中的一个特殊符号，代表着生命的顽强与不屈，也代表着我们对祖国领土深深的眷恋。

在一次特别寒冷的巡逻中，狂风呼啸着席卷而来，夹杂着冰雪，让人几乎睁不开眼。流石滩上的石块被吹得四处滚动，发出刺耳的声响。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下，我依然心心念念着那些雪线下的精灵。我担心它们是否能承受住这狂风的肆虐，是否会被冰雪掩埋。

当风雪终于停歇，天空渐渐放晴，我们再次望向那片流石滩。在阳光的

照耀下，那些植物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它们依旧顽强地挺立在那里，尽管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雪，却丝毫没有被打倒的迹象。那一刻，我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敬意，这些小小的生命，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中都能坚守，我们戍边战士又怎能退缩？

然而，这份敬意中又夹杂着无奈。我们只能远远地观望，无法给予它们更多的呵护。每次想到这里，心中的那根刺便又狠狠地扎了一下。那片土地本就是我国固有领土，这些珍贵的植物本应在我们的悉心守护下生长，可现实却让我们只能在边界的这一侧默默关注。

日子在巡逻与思念中悄然流逝，退役的时刻终于来临。我带着满满的回忆和那根始终拔不掉的刺，回到了家乡。家乡的一切都充满了生机与活力，熟悉的街道、亲切的乡音，都让我感受到了温暖与安宁。但每当夜深人静，思绪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回到那片高原，飘向那片流石滩上的精灵。

在城市的喧嚣中，我时常会看到一些人工培育的珍稀植物，它们被精心呵护在温室里，享受着无微不至的照顾。每当这时，我就会想起那些在高原上独自面对风雨的 “雪线下的精灵”。它们没有温室的庇护，没有人工的照料，却凭借着自身的顽强生命力，在那片贫瘠的土地上绽放。这种对比，让我心中的那份乡愁愈发浓烈，那根刺也愈发尖锐。

我尝试着通过各种方式去了解那些植物，查阅资料、咨询专家，希望能更深入地认识它们。在这个过程中，我越发觉得它们像是我们戍边战士的写照。在艰苦的环境中坚守，不畏惧困难，不屈服于命运。

有一次，我在电视上看到一档关于高原生态的纪录片，其中提到了我们曾经巡逻过的那片区域。镜头中，那些熟悉的流石滩和雪线下的植物再次出现在眼前。我激动地盯着屏幕，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看到它们依然在那里生长，心中既欣慰又难过。欣慰的是它们还顽强地活着，难过的是我依然无法亲自踏上那片土地去看看它们。

随着年龄的增长，那份带刺的乡愁并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减轻，反而愈发深刻。它像是一杯陈酿的酒，时间越久，味道越浓烈。在每一个宁静的夜晚，我都会在心中描绘那片流石滩的模样，那些雪线下的精灵在风中摇曳，我和战友们并肩而立，远远地凝望着它们。

这份乡愁，已经成为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时刻提醒着我，曾经在那片遥远的土地上，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经历；也提醒着我，祖国的领土完整是我们每一个人心中永远的坚守。

我知道，那片雪线下的精灵，依然会在每年的特定时节，绽放出属于它们的美丽。它们会继续在高原的寒风中坚守，见证着岁月的变迁。而我，也会带着这份带刺的乡愁，在人生的道路上坚定地走下去。这份乡愁，虽然带着刺痛，却也给予了我前行的力量，让我在面对生活的种种困难时，能够像那些高原上的植物一样，顽强不屈，永不放弃。

如今，近四十年过去了，那段与雪线下的精灵邂逅的经历，已经深深地烙印在我的灵魂深处。它是我心中永远无法忘怀的记忆，是那缕带刺的乡愁，时刻牵动着我的心，让我对祖国的每一寸土地都充满了深深的热爱与眷恋。

（注：本文插图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周汉荣：在山村握过锄头，在西藏边防扛过枪，在政法系统工作至2024年3月退休。爱好中国汉字，曾有拙作在《解放军报》《战旗报》《西藏日报》《拉萨晚报》等报刊发表。座佑铭：机遇加努力等于成功。

作者：周汉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