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住!”
乾清宫门前,灯火通明,褚遂一把死死拽住沈星河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他的声音在子夜的寒风中发着抖,嘶哑得不成样子。
“老师?” 沈星河不解地回头,冰凉的雨丝顺着他的发梢滴落。
褚遂的脸色在宫灯下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恐和绝望。他指着沈星河脚下,声音尖利起来:“别动!看……看看你的影子!”
01
景泰四年,京城。
这一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才五月,日头就毒得像要把人烤化。街边的柳树无精打采地垂着枝条,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搅得人心烦意乱。
沈星河从钦天监衙门出来,官袍下的里衣已经湿透了。他今年三十出头,已经是钦天监的五官正,专管天象观测和历法推算。在大周朝,这是个不大不小,但极其要紧的官。
他这人,脑子里装的全是数字和星图,信的是“天道有常,运行有数”,什么鬼神之说,在他看来都是无稽之谈。
衙门口,拉车的老马打着响鼻,车夫老王头正拿着破草帽扇风。见沈星河出来,老王头赶紧迎上来,满脸堆笑:“大人,回府?”
沈星河点点头,刚要上车,眼角余光瞥见街角一个算命摊子。摊主是个瞎眼老头,正唾沫横飞地跟一个妇人说着什么“蛇年闰六月,地府开门”的浑话。
他眉头一皱,心里有些不快。就是这些江湖骗子,整日里装神弄鬼,才让百姓愚昧无知。
回到府里,刚喝了口凉茶,下人就来报,说监正大人请他过去一趟。
监正褚遂,是沈星河的恩师。当年他还是个穷小子,就是褚遂一手把他从观象台的杂役提拔起来,倾囊相授,才有了他的今天。
沈星河不敢怠慢,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匆匆赶回了钦天监。
褚遂的屋子里点了安神香,烟气缭绕。老人家年近七十,头发全白了,正对着一本厚厚的历书发呆,满脸的愁容。
![]()
“老师,您找我?” 沈星河躬身行礼。
褚遂抬起头,眼神里是少有的凝重。他指了指桌上的历书,声音有些沙哑:“星河,你来看。”
沈星河凑过去,只见历书上用朱笔圈出了两个字:“闰六月”。
“今年是癸酉蛇年,恰逢闰六月,” 褚遂缓缓开口,“自古就有说法,‘蛇年闰六月,大凶之兆’。老夫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沈星河笑了笑,想劝慰老师几句。他知道老师年纪大了,总有些杞人忧天。
“老师,您又想多了。闰月不过是历法协调的手段,为了让农历年和太阳年对上罢了。每十九年就有七个闰月,落在哪个-月份,都是算出来的,哪有什么吉凶之说?”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笔,想在纸上给老师演算一遍。这是他的习惯,在他看来,任何问题都能用数字解释清楚。
“你别算!” 褚遂却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星河,你太信你那些数理了!这个世界,有很多东西,是算不出来的!”
老人的手有些抖,手背上全是老年斑。
“你忘了?三十八年前,也是蛇年闰六月,黄河决堤,淹了半个河南道,死了多少人?再往前,光武年间,还是蛇年闰六月,京师大疫,十室九空!”
褚遂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古人说,蛇属阴,六月为阴中之至阴,闰六月,便是阴上加阴。至阴之时,最容易引得‘土牛翻身’,到那时,地底下的东西……可就都出来了。”
“地底下的东西?” 沈星河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老师,您是说……鬼?”
褚遂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盯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沈星河从未见过的恐惧。
02
见沈星河一脸的不以为然,褚遂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把黄铜钥匙,放在桌上。钥匙的形状很古怪,像一条盘起来的蛇。
“去观象楼吧。” 褚遂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疲惫,“顶楼,甲字号库,把那本《地脉异闻录》取出来,好好看看。”
观象楼是钦天监的重地,一共四层。下面三层,沈星河熟得不能再熟,都是存放星图、历法典籍的地方。
![]()
唯独第四层,是禁地。
沈星河刚进钦天监时,就听老人们说,四楼上锁着的东西,都是“不干净”的。据说第一任监正曾立下规矩,非监正亲许,任何人都不得踏入半步。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故弄玄玄的传说,没想到老师竟然真的让他上去。
“老师,那里……”
“去吧。” 褚遂摆了摆手,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
沈星河拿着那把冰凉的钥匙,心里五味杂陈。他既好奇,又觉得荒唐。他实在不明白,一向严谨治学的老师,怎么会相信这种怪力乱神的东西。
观象楼里空无一人,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通往四楼的楼梯布满了灰尘,显然很久没人走过了。
楼梯口上着一把大锁,已经被岁月侵蚀得锈迹斑斑。沈星河把蛇形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锁“咔哒”一声开了。
一股尘封已久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四楼的陈设很简单,只有一排排顶天立地的大书架。窗户被木板钉死了,一丝光也透不进来。沈星河点亮了带来的灯笼,昏黄的光线下,能看到空气中飞舞的无数尘埃。
他按照褚遂的指示,找到了“甲”字号书库。书库的门上没有锁,只是贴着一张泛黄的封条,上面的符文他一个也看不懂。
撕开封条,推开门,里面只有一个孤零零的紫檀木箱子。
箱子里,静静地躺着一本书。书的封面是黑色的,不知道用什么皮制成,摸上去有种冰凉滑腻的触感。封面上没有书名,只有一个用银线绣成的古怪图腾。
这应该就是《地脉异闻录》了。
沈星河把书拿出来,翻开了第一页。
03
书是用一种很古老的字体写的,好在沈星河博览群书,还能辨认。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些荒诞不经的故事,可越看下去,后背的冷汗就越多。
书里没有鬼怪,没有神仙,只是用一种极其冷静克制的笔调,记录了历朝历代,每一个“蛇年闰六月”发生的灾异。
“元和十四年,蛇年闰六,淮南道大旱,赤地千里,有村落百户,一夕之间尽失其踪,唯余空屋……”
“开宝七年,蛇年闰六,川蜀地动,山川易形,有僧人见山中裂开巨口,黑气如墨,弥漫数日不散……”
每一条记载都详尽到具体的年月日,地点,甚至还有当时的钦天监官员的批注。这些批注的笔迹,沈星河认得好几个,都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天文学家。
![]()
他们也曾像自己一样,试图用“天道有常”来解释这一切,但批注的字里行间,却渐渐流露出从不解、到震惊、再到恐惧的情绪。
沈星河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他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像是一种总结,又像是一种预言。
“蛇年闰六,至阴之候,地脉洞开,幽冥侵阳。其气所侵,则人气衰竭,日照之下,其影渐淡。影绝之日,便是此人……回归‘穴’中之时。”
“穴”?什么“穴”?
沈星河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全身。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自己被灯笼拖长的影子。
影子轮廓分明,静静地躺在地上。
他自嘲地笑了笑,一定是这楼里太闷了,才让自己胡思乱想。他合上书,把它放回箱子,重新贴好封条,离开了这个让他感到压抑的地方。
然而,书中那句“其影渐淡”,却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的心里。
04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进了闰六月。
京城里的气氛,似乎也随着天气的变化,变得有些诡异起来。
先是城西的一口老井,里面的水突然变成了浑浊的黄色,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腥味。官府派人去查,也查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能把井封了。
没过几天,又有人说,大白天的,城南的柳树林里起了浓雾,伸手不见五指。那雾气带着一股子凉意,在里面待久了,人就觉得浑身发冷,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
最奇怪的是,城里的狗不叫了,鸡也不打鸣了。偌大一个京城,到了晚上,除了打更人的梆子声,安静得可怕。
百姓们开始议论纷纷,都说是“蛇年闰六月”的兆头应验了。各种流言蜚语传得满天飞,人心惶惶。
沈星河嘴上不说,心里却一天比一天沉重。因为这些怪事,竟然和《地脉异闻录》里记载的灾异前兆,一模一样。
他开始有了一个习惯,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院子里,看看自己的影子。
影子还是那么清晰,在阳光下随着他的动作而摆动。
他松了口气,却又觉得自己的行为十分可笑。一个堂堂的钦天监五官正,竟然会害怕自己的影子消失?
这天,他正在衙门里核对一份星图,手下的属吏小刘端着茶进来了。
小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刚来钦天监不久,手脚麻利,人也机灵,沈星河挺喜欢他。
![]()
“大人,喝茶。” 小刘把茶杯放下,脸色有点白。
“怎么了?不舒服?” 沈星河随口问了一句。
小刘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也没什么,就是最近老觉得冷,明明是大热天,我还得穿夹袄。晚上睡觉也老做噩梦,人没什么精神。”
沈星河心里“咯噔”一下,抬起头,仔细打量着小刘。
年轻人确实瘦了些,眼窝深陷,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伸出手我看看。” 沈星河说道。
小刘不明所以,但还是把手伸了过去。
沈星河搭上他的脉搏,只觉得指下一片虚浮微弱,几乎感觉不到跳动。
他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大人,我……我是不是得了什么重病?” 小刘看他脸色不对,有些害怕地问。
沈星河没说话,只是站起身,拉着他走到了院子里的阳光下。
他死死地盯着小刘脚下的影子。
那影子……很淡,淡得几乎快要看不见了。
05
“大……大人,您看什么呢?” 小刘被他看得心里发毛,顺着他的目光往地上看去。
当看清自己那淡得几乎透明的影子时,小刘的脸“唰”地一下全白了,毫无血色。他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原地,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你先回去休息吧。” 沈星河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知道,小刘怕是……凶多吉少了。
那一天,小刘是怎么离开衙门的,沈星河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年轻人失魂落魄的背影,和他那淡得可怜的影子。
三天后,小刘没来上衙。
沈星河派人去他家寻,家里人说,小刘昨天晚上说出去走走,就再也没回来。
活生生一个人,就这么消失了。官府派人找遍了整个京城,连个踪影都没找到。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无声无息。
小刘的失踪,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原本就不平静的湖面,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京城里开始接二连三地有人失踪。
先是城东一个打更的更夫,敲着梆子走过一条小巷,就再也没出来。人们第二天只在巷口找到了他那支用了十几年的梆子。
接着是城南一个卖豆腐的小贩,清晨出摊,连人带车都不见了。
失踪的人越来越多,男女老少,各行各业。他们唯一的共同点,就是在失踪前,都曾跟身边的人抱怨过身体发冷,精神恍惚。
还有人说,曾亲眼看到过那些人,他们的影子,在阳光下淡得几乎没有。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京城里蔓延开来。
白天,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每个人都下意识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仿佛那才是自己活着的证明。到了晚上,更是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连最大胆的泼皮无赖,都不敢在街上多待一刻。
沈星河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遍又一遍地翻看那本《地脉异闻录》。他试图从那些冰冷的文字里,找到一丝破解之法,但书里只有记录,没有答案。
他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能为力。那种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压垮。
闰六月第十五日,子夜。
窗外下起了冰冷的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屋檐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沈星河正对着烛火发呆,府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是宫里来的小太监,带着圣旨,要他和监正褚遂立刻进宫面圣。
沈星河不敢耽搁,匆匆披上蓑衣,乘上马车,先去接了老师褚遂,然后一同往皇宫赶去。
雨夜的街道空无一人,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褚遂一路上都闭着眼睛,一言不发,脸色比纸还白。
到了乾清宫外,两人下了车。宫门口的侍卫举着火把,将四周照得一片通明。雨水顺着宫殿的琉璃瓦往下流,形成一道道水帘。
一个小太监撑着伞迎了上来,引着他们往里走。
就在即将踏入乾清宫那高高的门槛时,一直沉默不语的褚遂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猛地回过头,一把死死拽住沈星河的胳膊,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他的骨头。
“站住!”
褚遂的声音在子夜的寒风中发着抖,嘶哑得不成样子。
“老师?” 沈星河不解地回头,冰凉的雨丝顺着他的发梢滴落。
褚遂的脸色在宫灯下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惊恐和绝望。他指着沈星河脚下,声音尖利起来:“别动!看……看看你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