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父的钢笔总躺在红木笔盒里。暗银色的笔身蒙着层细密的氧化膜,笔帽上的划痕像串省略号,是岁月留下的注脚。笔尖铱粒磨得发亮,吸墨时“咔嗒”一声轻响,像位老者在清嗓子,墨水流淌的痕迹里,藏着半个世纪的故事。
我第一次握这钢笔时,三年级的手还握不稳笔杆。祖父把着我的手在练习本上写字,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他的指腹带着烟草和墨水的气息。“笔要直,心要静。”他的声音混着笔尖的响动,像支沉稳的调子。有次我用力过猛,笔尖在纸上划出个墨团,像只黑色的小虫。他不恼,只蘸着清水在墨团旁画了只虾,墨色浓淡间,那小虫竟成了虾须,在纸上活了过来。
钢笔是祖父的“老朋友”。他在供销社当会计那几年,每天睡前都要擦钢笔,绒布顺着笔身轻轻擦过,氧化膜的光泽在台灯下明明灭灭。有次供销社盘点,他带着钢笔和账本加班到深夜,笔尖漏墨染蓝了袖口,他却笑着说:“这是钢笔在帮我记重点呢。”那些年的账本至今还在,蓝黑色的字迹力透纸背,偶尔有墨团晕开,旁边总跟着祖父补画的小图案——朵花,片叶,或是只简笔小鸟,让枯燥的数字都有了温度。
我总爱偷玩那支钢笔。趁祖父午睡时,拧开笔杆看墨囊里的墨水晃悠,假装自己是账房先生,在废纸上画歪歪扭扭的数字。有次不小心摔在地上,笔尖弯了个角度,我吓得把钢笔藏在床底,夜里却听见祖父在灯下叹气。后来见他用镊子轻轻扳直笔尖,动作慢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瓷,修好的钢笔写出的字带着点斜,却比从前更有筋骨,他说:“笔和人一样,受过伤才更懂分寸。”
钢笔见证过许多重要时刻。我考上重点中学那天,祖父用它在红纸上写录取通知书的收信人,笔尖在纸上顿了顿,落下的字比往常更郑重;他退休时,把钢笔别在胸前拍纪念照,暗银色笔身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枚沉甸甸的勋章;就连祖母过寿,他也是用这支笔写寿联,墨色在洒金红纸上慢慢晕开,“松鹤延年”四个字里,藏着他对岁月的温柔。
祖父走后,钢笔被我收在书桌抽屉里。有次整理旧物,发现本泛黄的练习本,最后一页是他用这支钢笔写的话:“字如其人,笔如心镜。”笔尖划过纸面的纹路还清晰可见,仿佛能听见当年的“沙沙”声。我拧开笔杆,吸满新墨水,在空白页写下自己的名字,字迹虽不如他工整,却带着同样的认真,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顺着笔尖流进了纸里,是祖父的叮嘱,是时光的重量,是那些在墨色里慢慢沉淀的岁月。
如今办公桌上摆着精致的签字笔,却总在深夜想起那支老钢笔。氧化的笔身,微弯的笔尖,吸墨时的“咔嗒”声,还有祖父握着我的手写字的温度。有时会把它取出来,在草稿纸上写几行字,歪扭的笔画里,仿佛看见祖父站在灯下,绒布擦过笔身的动作轻轻的,像在说:“慢慢来,字要一笔一笔写,日子要一天一天过。”
墨囊里的墨水又快用完了,我打算明天再灌上新的。这支老钢笔或许写不出漂亮的书法,却能写出心底的话,就像祖父说的,笔尖走过的地方,都是光阴留下的脚印,深的浅的,直的弯的,都是生命最真实的模样。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