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徽徽州府有个姓沈的郎中,四十多岁,一手针灸的本事出神入化。他出诊从不挑时辰,哪怕三更半夜,只要有人来请,背起药箱就走。
沈郎中家住清溪镇,镇口有条河,河上的石桥是他出诊的必经之路。这天清晨,他刚跨上石桥,就被个穿蓝布长衫的汉子拦住了。
汉子背着个布幡,上面写着 “铁口直断” 四个大字,看样子是个相士。他盯着沈郎中的脸,眉头皱得紧紧的,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先生请留步。” 相士拱手作揖,声音透着股沙哑,“我观你印堂发黑,紫气缠眉,恐有大难临头,还望小心。”
沈郎中行医多年,见多了装神弄鬼的,当下就翻了个白眼:“我好得很,不劳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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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心。”
他绕过相士就要走,却被对方拽住了袖子。“你今日要去西边出诊?” 相士的眼睛亮得吓人,“那户人家的病,你治不得。去了,怕是回不来。”
沈郎中这才愣住 —— 他今早确实受了西边王家村的邀约,要去给王财主的小妾瞧病。这事儿他没跟任何人说,相士怎么会知道?
“胡言乱语。” 他甩开相士的手,心里却打了个突,“我治病救人,问心无愧,还怕什么祸事?”
相士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良药能医身病,难医人心。你若不信,可带包银针在身,或许能留条活路。”
沈郎中没回头,脚步却不由得加快了。他心里犯嘀咕,却又觉得相士的话当不得真 —— 王财主给的诊金丰厚,他不能失信。
王家村在山坳里,离清溪镇有十里地。沈郎中走到村口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村口的老槐树下,几个孩子正在玩石子,见了他,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直勾勾地盯着他。
“王财主家怎么走?” 沈郎中问其中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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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娘抿着嘴,往村西头指了指,眼神怯生生的,像是怕什么。沈郎中谢过她,刚往前走了两步,就听见身后有个老太太的声音:“后生,别去啊!”
他回头一看,个拄着拐杖的老太太正追过来,气喘吁吁地说:“那王财主家邪乎得很,前阵子请的两个郎中,都没出来……”
“老人家说笑了。” 沈郎中以为她是老糊涂了,“我自有分寸。”
他没听劝告,径直往村西头走。王财主的宅院青砖黛瓦,看着气派得很,只是院门紧闭,门环上锈迹斑斑,像是许久没开过。
沈郎中拍了拍门环,“哐哐” 的响声在寂静的村里显得格外刺耳。过了半晌,门才开了道缝,露出个管家模样的人,眼神阴沉沉的。
“你是沈郎中?” 管家上下打量着他,语气不善。
“正是。”
管家侧身让他进来,院子里静悄悄的,连只鸡犬都没有。正房的门帘低垂着,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女人的咳嗽声,一声比一声虚弱。
“我家小妾得了怪病,请先生来瞧瞧。” 王财主从屋里走出来,五十多岁的年纪,满脸横肉,手里把玩着个玉扳指,“只要能治好,诊金加倍。”
沈郎中跟着他进了正房,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还夹杂着些淡淡的腥气。床上躺着个年轻女子,面色惨白,嘴唇却红得像血,眼睛紧闭着,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他伸出手指,搭在女子的手腕上。脉搏细若游丝,却时不时猛地跳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似的。沈郎中心里咯噔一下,这种脉象他从未见过。
“她得的什么病?” 他问王财主。
“前阵子淋了场雨,就开始发烧,后来就成这样了。” 王财主的眼神有些闪烁,“请了好几个郎中,都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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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郎中掀开女子的被子,想看看她的舌苔。刚要伸手,就见女子的睫毛颤了颤,突然睁开了眼睛。那是双碧绿的眸子,像是猫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还勾起个诡异的笑。
“娘嘞!” 沈郎中吓得往后一仰,差点摔倒在地。他行医多年,从没见过这样的眼睛。
“先生怎么了?” 王财主扶住他,语气里带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我家小妾就是这样,时不时会犯迷糊。”
沈郎中定了定神,想起相士的话,后背瞬间沁出冷汗。他强装镇定:“我得施针试试,只是需要些银针。”
王财主让人取来银针,沈郎中接过,手指却不由自主地发抖。他刚要往女子的百会穴扎去,就见女子突然坐了起来,碧绿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发出 “嗬嗬” 的怪响。
“不好!” 沈郎中心里大叫不好,转身就往门外跑。他刚跑到院子,就见管家和几个家丁堵在了门口,手里都拿着木棍,脸上带着狞笑。
“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 王财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股阴冷,“我这小妾的病,还得靠先生的心头血来治呢。”
沈郎中这才明白,哪里是什么怪病,分明是个陷阱!他想起村口老太太的话,悔得肠子都青了。
“你们想干什么?” 他握紧手里的银针,后背抵着门板,心里盘算着怎么脱身。
“不干什么。” 王财主慢悠悠地说,“我这小妾是山里的狐仙,修行时走火入魔,需要医者的心头血才能化解。前两个郎中的血不够纯,希望你能有用。”
说话间,屋里的女子走了出来,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撕开,露出的皮肤上长满了灰褐色的绒毛,指甲变得又尖又长,哪里还有半分人的模样。
“快跑!” 沈郎中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推开身边的家丁,朝着院后的柴房跑去。柴房的门没锁,他冲进去,反手把门闩插上,后背紧紧贴着门板。
外面传来撞门的声音,“砰砰” 的,震得门板直晃。沈郎中急得满头大汗,眼睛在柴房里四处乱瞟,想找个藏身之处。
柴房的角落里,堆着些干草,草堆后面似乎有个洞。他跑过去一看,是个狗洞,够一个人钻出去。沈郎中顾不上体面,趴在地上就往里钻。
刚钻出狗洞,就听见身后传来 “轰隆” 一声,柴房门被撞开了。他顾不上回头,手脚并用地往村外跑,身上的衣服被树枝划破了好几道口子。
跑到村口时,他看见相士还站在老槐树下,像是早就料到他会从这里跑出来。“我就说你有难吧。” 相士递给他个水囊,“快喝口水,他们追出来了。”
沈郎中接过水囊,刚喝了两口,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跟着相士钻进路边的灌木丛,屏住呼吸。
王财主带着家丁追了过来,在村口转了圈,没找到人,骂骂咧咧地回去了。沈郎中这才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像是都被抽干了。
“多谢先生救命之恩。” 他对着相士作揖,脸上满是羞愧,“都怪我不听劝告。”
相士摆摆手:“无妨,你本性善良,不该有此横祸。那王财主为了讨好狐仙,已经害了不少人,迟早会遭报应。”
沈郎中想起刚才的情景,还是心有余悸:“先生怎么知道我会有难?”
“我观天象,见紫微星暗淡,料定有医者要遭劫。” 相士叹了口气,“我本是云游的道士,路过此地,见这村子妖气冲天,才扮作相士警示路人。”
沈郎中这才明白,自己遇到的不是普通相士,而是得道高人。他再次作揖:“不知先生高姓大名,日后也好报答。”
“报答就不必了。” 道士笑了笑,“你只需记住,医者仁心,也要有识人之明。人心之恶,有时比鬼怪更可怕。”
他从怀里掏出个黄纸包,递给沈郎中:“这是清心符,你带在身上,可避邪气。快回吧,晚了怕又生变故。”
沈郎中接过符纸,谢过道士,转身往清溪镇走。太阳落山时,他终于回到了镇上,一进家门就瘫倒在地,大病了一场。
病好后,他再也不敢轻易出诊,每次都要先打听清楚对方的底细。有人说他变得胆小了,他却只是笑笑 —— 有些教训,一次就够了。
半年后,王家村传来消息:王财主家起了场大火,把整个宅院烧得精光。有人说,是狐仙发了怒,把王财主和家丁都烧死了;也有人说,是那道士放的火,为民除害。
沈郎中听到消息时,正在给个老太太诊脉。他抬头望了望西边的天空,像是能看见王家村的方向。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手里的银针上,闪着淡淡的光。
从那以后,清溪镇的人发现,沈郎中的药箱里,除了药材和银针,还多了个黄纸包。他说,那是护身符,能提醒他,行医不仅要医病,更要识人。
而那个道士,再也没在清溪镇出现过。有人说,他云游去了别的地方;也有人说,他就在附近的山里,看着那些心善的人,守护着一方平安。
这世上的祸事,往往藏在贪心和欲望里。就像王财主,为了私欲害人性命,最终落得个玩火自焚的下场。而沈郎中,因为一时的疏忽差点送命,却也因此明白了,善良之外,还需有双看清人心的眼睛。
有些话,听着逆耳,却是忠言。有些警示,看着荒诞,却藏着生机。这大概就是老祖宗说的,小心驶得万年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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