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猪妖们的情怀更值得尊重

◎余小鱼

《浪浪山小妖怪》脱胎于两年前的动画短片集《中国奇谭》中的《小妖怪的夏天》。有意思的是，虽说《中国奇谭》包含的八部短片里，《鹅鹅鹅》《林林》等作品用传统文化、复古画风打动了不少观众，但它之所以能成为社交媒体上的话题之作，还是要感谢《小妖怪的夏天》对当代打工人的生动隐喻。

也就是说，在当初《中国奇谭》的高热度中，其实一直隐含着“传统”与“现代”的冲突，而这个问题在拉长篇幅的《浪浪山小妖怪》中非但没能得以解决，反而变得更为鲜明，使本片的立意陷入自我矛盾中。

浪浪山的小妖怪选择走向李善德的反面

职场，大概是时下最热门的影视创作题材，但在今时今日的文艺作品中，所谓的“职场理想”却已大不同。早年间《杜拉拉升职记》等作品所宣扬的“通过努力奋斗实现自我价值”似乎已退出历史舞台，《甄嬛传》《新闻女王》之类的“宫斗”情节也逐渐让观众感到索然无味。许多职场人更关心的已经不是“自我价值”的实现，甚至对“上位”也没多少兴趣，对他们而言，《长安的荔枝》映射出的“保存主义”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职场生存指南”。

但是浪浪山的小妖怪恰恰走向了李善德的反面。在《小妖怪的夏天》里，主角小猪妖本应该按照山大王的要求，给唐僧师徒设置陷阱，却因为知道后者是盖世英雄而毅然决然地冲向取经人，去警告他们“前方有危险”。如果说李善德依靠犬儒主义得到了属于自身“稳稳的幸福”，那么小猪妖明明身居庙堂之外，却仍“心系天下苍生”的情怀，无疑更值得尊重。

在《浪浪山小妖怪》里，主角的这份情怀更是被无限放大。他和他的小伙伴们明明不需要去求助童男童女，明明可以靠加入反派的队伍而苟活下去，明明可以不必牺牲自己宝贵的修行，却反其道而行，义无反顾地做了一回“取经人”。从某种程度上讲，这种理想主义，甚至比哪吒时时刻刻挂在嘴边的反叛精神更需要勇气。小妖怪们连名字都没有，意味着他们注定成不了英雄，也无法在历史的书写中留下痕迹。影片也以此提出一个深刻的存在主义命题：人有没有必要保持超越性的自我追求？

合体大招与高燃决战为何给人满满的违和感

如果说本片本来有意重新竖起理想主义的大旗，那么本片所谓“高燃”的决战，却暴露出主创团队内心深处的矛盾与撕裂。

尽管小猪妖已经三番五次地向观众铺陈自己还有一个终极“大招”可以保命，尽管本片在推进剧情过程中已经为“合体技”的出现埋下足够多的伏笔，但主角团队真的化身为“变形金刚”与反派大战三百回合，并取得最终胜利，还是给观众带来了满满的违和感。要知道，浪浪山的小妖怪们之所以会得到观众的同情与尊重，恰恰是因为他们愿意为理想倾其所有，他们出发的底气不该是拥有逆天改命的“大招”。

而这种违和感，其实在《小妖怪的夏天》里就已经存在。当小猪妖不顾一切地冲向唐僧师徒时，孙悟空高高跳起，一棒把他打倒，从他身体上轻轻越过，对师父表示，“管他说什么，妖怪一棒子打死便可。”这是极具黑色幽默感和讽刺意味的一幕。但随后短片又给出了相对光明的结局：其实孙悟空听到了他的呼喊，也看到了追杀他的狼妖，把他打晕只是为了稳住对手，好将其一网打尽。不仅如此，孙大圣还给了一脸蒙的小猪妖三根保命毫毛，告诉他“以后用得着”。

当时，就有不少网友认为这样的结局画蛇添足，破坏了短片原有的悲剧氛围，或许只是为了让短片看起来不那么暗黑而刻意为之。如今看来，这也正是主创团队想法矛盾的集中体现：既想强调“传统”的价值——追求正义、理想的正当性；又要迎合“现代”的潮流——承认当下的“保存主义”也是符合现实的选择。在两种想法的博弈下，电影的立意走向了含混。

影视剧对打工人的同情越来越流于表面

和《小妖怪的夏天》一样，《浪浪山小妖怪》的结尾，孙悟空又一次拿出了保命毫毛，只不过，这一回他给了四根，小猪妖和它的伙伴们都有份。这既是与当初动画短片形成的呼应，也是当下“职场剧”解决矛盾的万能方案：当打工人被无法打破的结构性难题束缚，能为其解围的还是大老板。在《年会不能停！》里，当主角团队发现自己无力解决企业内部的裁员危机时，他们想到的办法是最原始的“击鼓鸣冤”——在董事长面前表演节目，让他来主持公道。在《长安的荔枝》里，右相杨国忠用一句“流程那种东西，是弱者才要遵循的规矩”揭示了旧时官场的真相，然后凭个人令牌助李善德完成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从中我们不难看出，当下影视剧一方面竭力表现“打工人”艰难的生存状态，另一方面又不自觉地展示出创作者对于更高权力的依赖和认同。换言之，影视剧对于打工人的同情和理解，越来越流于表面——小妖怪们之所以不幸，根源或许只在于他们未能在一开始就获得更高层的支持。如此看来，《浪浪山小妖怪》背后隐藏的是更令人担忧的价值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