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离婚冷静期内的“强奸案”：窃听，怀疑和暴力

这应该是这座边陲小城第一次迎来如此多的记者，法院门口架起了直播的“长枪短炮”。8月12日，备受关注的一起婚内强奸案在内蒙古额尔古纳市人民法院开庭审理。

检方起诉书显示，2月27日，因感情破裂，刘军（化名）与王可（化名）申请协议离婚，随后两人“分居”，进入离婚冷静期。24天后的3月21日下午，王可以被刘军殴打为由报警。次日，王可以被家暴和强奸为由再次报警。分居期间，因怀疑妻子与他人有不正当关系，刘军曾网购录音设备对王可的日常生活进行“窃听”。

检方认为，被告人刘军违背妻子王可意愿，使用暴力手段强行与被害人王可发生性关系，应当以强奸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在这起不公开审理的案件中，相对于女方一直的“隐身”和“沉默”，男方的家人和辩护律师成为媒体“追逐”的对象。

8月12日的庭审并没有结果。

法庭外，“离婚冷静期”“怀疑出轨”“窃听”“暴力强奸”成为舆论焦点，辩护律师提出的“婚内不存在强奸，是伪罪名”的言论引发争议。罪与非罪，所有人都在期待法律最终的审判结果。

▲额尔古纳市人民法院

“她报警了”

刘绢（化名）最后一次接到弟弟的电话是在3月22日晚上8点多。

“他给我打电话，说弟媳妇报警了。派出所要他去录口供。”再晚些，刘绢已打不通弟弟的电话。12点多，送外卖的丈夫下班后，刘绢让他去派出所看看，“但他没找到人”。

通话记录显示，前一日的下午2点39分，刘军曾跟姐姐通了16分钟电话。电话中，他提到妻子“出轨的事”，说“有证据”。刘绢说，自己劝弟弟“过不了就离”。关于妻子出轨的事，刘军还在电话中提到了“具体的人”。“还说他跟我弟媳妇动手撕扯了”。

刘绢说，这是弟弟第一次跟自己提到弟媳妇“出轨的事”。

3月22日晚上跟姐姐通话时，刘军并没有把妻子的报警“当回事”。只说自己录了口供就回去。

被刑拘后，刘军曾向自己的辩护律师回忆过事情的经过。

▲拘留通知书

刘军称，自己通过放在妻子卧室的录音设备证实了自己对妻子出轨的怀疑，3月21日早上8点半左右，他找妻子对质，后来“打了她”，当时，两人都穿着睡衣，妻子“主动”与他发生了关系，“他嫌对方脏，很快就结束了。”

刘军说妻子当天并没有报警。第二天得知妻子住院，晚上自己和同事一起喝了酒，又听到录音里妻子跟别的男人说他们夫妻离婚的事，当时很生气，就去医院找。到了医院，陪护的岳父反锁了病房的门，不让他进。两人争吵后，刘军离开。在回家的路上，刘军接到姐姐的电话，说妻子的小姨打电话过来“骂他们一家人”。刘军“气不过”，边走边打电话给妻子的小姨。“还没走到家里，接到派出所电话，说他媳妇报警了。”

刘军去派出所录口供时，还叫了当晚一起吃饭的三个同事陪同。

其中一位同事王某回忆道，派出所说只要女方同意调解，就让刘军走。他和同事随即赶去了医院。在医院，王可对于丈夫道歉和谅解的请求“没有明确表态”，“但她爸表示不同意。”

刘军向自己的辩护律师回忆，同事去医院后，“没过一会儿，刑警就来了，说妻子报警称他强奸。”

被拒绝的“谅解”和“从重处罚”

额尔古纳市检察院的起诉意见书中提到王可曾两次报警。

3月21日16时13分，王可以被殴打为由报警；次日20时许，以被家暴、强奸为由，王可再次拨打报警电话。

检方的起诉书中详细描述了3月21日发生在刘军与妻子王可之间的事。

起诉书称，两人分居后，王可居住在额尔古纳市一小区某单元702室其父亲家中，刘军居住在对门701室。因怀疑王可与他人有不正当关系，刘军从网上购买具备录音功能的智能定位终端放置于702室王可卧室书架上，对王可的日常生活进行窃听。

起诉书称，3月21日8时许，刘军将居住于702室的王可叫到701室自己家中。王可进门后，坐在门口餐椅上。刘军播放王可与他人通话的录音后，用右手薅住王可头发将其拽倒，用脚踢王可大腿及腹部，并去厨房拿菜刀用刀面拍打王可肩膀部位。随后，刘军要求王可前往702室取手机给其怀疑的出轨对象拨打微信视频电话。视频接通后，对方看见刘军后立即挂断。

起诉书称，出于泄愤目的，刘军要求王可脱掉衣物，并对王可继续殴打辱骂，并于同日8时7分21秒，用脚踢王可腰部，造成王可L2-L4三处腰椎左侧横突骨折，随后，刘军违背王可意愿，强行与其发生性关系，并用手机拍摄两段视频。

检方据此认为，刘军违背妻子王可意愿，使用暴力手段强行与王可发生性关系，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应当以强奸罪追究其刑事责任。同时，刘军经电话传唤到案后能够如实供述犯罪事实，系自首，可从轻或减轻处罚。

事发后，刘绢和家人曾“找了很多人”，想获取女方谅解。她曾认为弟媳妇“一定能谅解”，“毕竟两人一起生活了十多年，孩子也十多岁了。”

因为母亲患癌，弟弟被刑拘后，刘绢一直瞒着母亲，后来母亲知道了，也去赔礼道歉。

上述刘军的同事王某说，王可住院期间，王某曾和其他同事一起连去医院3天，都没取得王可和家人的谅解。

红星新闻记者曾电话联系王可，均未接听。其一位女性朋友在见到记者来访后，直接让记者“离开”。8月11日，红星新闻记者两次前往王可和其父亲家中寻访，多次敲门，均无人应答。

▲女方提交的刑事附带民事起诉状

8月8日，法院开庭前4天，王可向法院提交刑事附带民事起诉状，要求依法追究丈夫刘军强奸罪以及故意伤害罪的刑事责任，并予以从重处罚。

公诉人称男方拍视频胁迫强奸

8月12日上午，48岁的刘绢以辩护人的身份出庭为自己的弟弟辩护，“如果他确实犯了罪，我也能接受，但我一定会为他争取。”

12日上午和下午，长达六个多小时的不公开庭审中，刘绢用笔记了满满十页纸。

庭审焦点主要集中于女方是否构成轻伤、两人是否是分居状态，是否构成强奸。

上述检方起诉书显示，经呼伦贝尔市公安局司法鉴定中心鉴定：王可L2-L4左侧横突骨折评定为轻伤一级。

红星新闻记者获取的额尔古纳市人民医院CT诊断报告与入院记录显示，3月21日上午，王可被诊断为L2、L4椎体左侧横突骨折。3月21日下午，王可入院治疗，27日，王可出院。入院记录显示，除腰椎骨折外，另有头部外伤、腰部、上下肢挫伤。

对比上述司法鉴定和诊断报告可发现，前者为三处骨折，后者为两处。

▲女方伤情诊断报告

针对两者的“不一致”，男方代理律师当庭提出要求对女方伤情做重新鉴定。同时，刘军否认自己打了妻子腰部，称是女方摔倒受伤。

对于事发时两人是否处于分居状态，刘军当庭表示，夫妻两人并没有“分居”。其辩称，因为自己打呼噜，夫妻两人分屋睡觉，但仍一起吃饭、生活，事发前还曾向妻子转账5000元，让其出去旅游散心。

庭审中，刘军承认向妻子动手，但称发生性关系时，妻子“全程配合”，不构成强奸。公诉人认为，刘军与妻子发生关系时，用手机拍摄视频并称要公开发出去，属胁迫。刘军辩称，拍视频的目的是要求女方以后不能再有出轨行为，并非为了恐吓对方。

庭审中，公诉人宣读的被害人陈述和证人证言显示，女方称，双方曾在2022年第一次提出离婚，原因是男方在其母亲和孩子生病期间没有尽到责任。同时男方长期怀疑女方与他人有染。而2025年2月27日的双方协议离婚申请，是因为女方当日回家已接近深夜12点，男方质问原因并抢夺查看女方手机，随后男方用拳头殴打女方，导致女方头撞到墙上。

对此，男方解释称，双方第一次提出离婚是因为他患病，但后来经进一步检查发现病情并不严重，因此没再提离婚。

小城里的婚姻

地处大兴安岭西北麓，呼伦贝尔草原北端，额尔古纳市的常住人口只有2000多人，市区只有两条大街，四五条小街。楼房很少超过10层，送外卖的最远距离也不超过四公里。

2010年3月，25岁的刘军与23岁的王可在这座小县城里结了婚。两人是通过刘军的姐姐刘绢认识的。在同一个商场里，刘绢卖童鞋，王可卖女装。

在姐姐刘绢眼里，因为父母离异，姐弟俩是“相依为命”长大的。高中毕业后，刘军接了父亲的班，在离额尔古纳40多公里的一家国营农场上班。

农场的工作，夏季播种，秋季收获。3月上班，10月放假。山很大很远，工人们经常住在地里的活动板房。忙的时候，一两个月才能回一次家。只有下雨的时候，才能回到市区的家多呆几天。

两人很快有了孩子。跟所有普通家庭出身的年轻人一样，婚后几年，年轻的小夫妻努力打拼。王可的女装店生意渐有起色，店铺开到了120公里外的海拉尔。刘军在不用去农场的冬日里，开起了出租车。

两人搬进了2019年落成的一个小区，是电梯房，一梯两户，王可母亲病故后，为了更好地照顾父亲，夫妻俩和老人成了对门邻居。

但刘军因为从小患肾炎，后来2021年查出双肾萎缩，引发痛风，“痛的时候想跳楼”，就卖掉了出租车。

因为要照顾两家店的生意，王可不得不在额尔古纳和海拉尔两地奔波。她曾跟朋友吐槽，自己生活得太累了，每天都要照顾孩子和生意，“他从来就不帮我。”

而在刘军眼里，他接受不了妻子经常回家很晚，而且是醉醺醺的回来。

姐姐刘绢说，弟弟在农场的工资只有四五万元。肾病严重后，他去哈尔滨诊断过，因为觉得自己年龄还小，不想透析，就开中药吃。“为了省钱，四十元一天的药，他要分两天吃。”

更大的矛盾也在酝酿中。关于2022年两人第一次提出的离婚，刘军说两人并没有争吵，王可只是告诉他，跟着他没有什么盼头和希望了。而在王可的叙述里，刘军每天都怀疑自己，而且发生过几次家暴，已经没法继续生活下去了。

刘绢一直劝弟弟不要离婚，她“害怕”他们离婚。“我弟弟有病，侄子也有癫痫。他们夫妻还有共同的外债。”

直到3月22日早上，弟弟让她去他家拿东西，“没吃完的鱼，还有锅碗”。

红星新闻记者 王震华 发自内蒙古

（来源：红星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