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记忆，全是他的伪造

连续第三天，桌上出现了一模一样的外卖。

不是我点的。

牛皮纸袋冰冷，里面的饭菜也失了温度，仿佛在某个地方被搁置了很久。袋子里照例有一只小小的黄色塑料鸭，捏一下会发出廉价的“嘎”声。还有一张便签，打印的宋体字，了无生气：“加班辛苦了。”

我是林默，一个程序员。更准确地说，是一个患有“心像缺失症”的程序员。我的大脑无法主动构建任何视觉画面，我记不住人的长相，想不起街道的样子，闭上眼，只有一片纯粹的黑暗。因此，我极度依赖逻辑、数据和外部记录。

所以，当这件毫无逻辑的事情连续发生三天后，我调取了公司大楼的监控。

监控画面里，一个穿着和我今天一模一样的灰色连帽衫、背着同款双肩包的男人，将外卖放在前台，然后转身离去。他没有抬头，但我看清了他的侧脸，以及他走路时因长期伏案而微微前倾的姿态。

那个人，就是我。

我感到一阵生理性的眩晕，逻辑的链条在我脑中断成了碎片。

第一节

“有人恶搞你吧？林默。”同事老王凑过来看了一眼监控回放，拍着我的肩膀大笑起来，“这衣服淘宝同款一堆，说不定是谁看你不爽，故意吓唬你。”

这个解释看似合理，但我无法接受。

我的世界建立在精确的数据之上，任何异常都像代码里的致命bug，必须被清除。

我无法在脑中想象“另一个我”的样子，这反而让我更加恐惧。我只能一遍遍回放监控，像分析日志文件一样分析那个背影。他的步态、背包的磨损位置、甚至戴着耳机线的颜色，都和我完全一致。

这不是巧合。

我开始检查那件灰色连戴帽。它就挂在我的工位椅背上。在衣服的内衬口袋里，我摸到了一张纸片。

是一张干洗店的收据，日期是一周前。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从不干洗衣服，更没去过收据上那家位于城西的“洁净坊”干洗店。

逻辑的断点，终于找到了连接的线头。

我请了半天假，按照收据上的地址找了过去。干洗店老板对我的脸毫无印象。线索似乎断了。当我转身准备离开时，我看到了街对面的一家二楼咖啡馆。

鬼使神差地，我走了进去。

咖啡馆里人不多，我一眼就看到了那个靠窗的座位。座位上是空的，但桌上还放着一杯喝了一半的拿铁，一个笔记本，以及……一副小巧的望远镜。

望远镜正对着的方向，就是我们公司的大楼。更准确地说，是我的工位。

我翻开那个笔记本。

里面记录着密密麻麻的文字，是我的生活轨迹。

“7:58，刷门禁卡，迟到2分钟。”
“10:30，喝水，用的是那个左侧有缺口的蓝色马克杯。”
“12:15，午饭是楼下便利店的三明治，吞拿鱼口味。”
“15:42，代码出现bug，烦躁地挠了三次后颈。”

一页页翻下去，我感觉血液都快凝固了。这不只是观察，这是复刻。他想成为我。

就在这时，咖啡馆的门被推开，风铃轻响。

我抬头。

他走了进来，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衣服，背着同款双肩包。看到我坐在他的位置上，他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和我如出一辙的、混合着疲惫与无奈的苦笑。

第二节

“你终于发现我了。”他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声音沙哑地开了口。

“你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我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面对一个和自己完全相同的存在，那种感觉就像照镜子时，镜子里的人突然对你说了话。

“我需要一个身份，一个安全的身份。”他低声说，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我无法理解的惊恐，“我的代号是B73，一个基因实验室的‘产品’。一周前，我逃了出来。他们……研究所在追杀我，要销毁所有‘残次品’。”

克隆体？

这个只在科幻电影里出现的词，此刻却成了我混乱逻辑中最合理的解释。

“所以，你盯上了我？”

“是。”他点了点头，“我们的基因完全匹配。我观察你，学习你，是为了在你发生‘意外’后，能无缝地取代你，用你的身份活下去。”

他的话让我不寒而栗。

“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我不想伤害你。我们可以合作。帮我伪造一个死亡现场，骗过研究所的追兵，我就彻底从你的世界消失。”

我盯着他，大脑在飞速运转。一个要取代我的人，现在却求我帮他“消失”。这其中充满了矛盾，但他的恐惧看起来又不像是伪装。

我的“心像缺失症”让我无法想象他描述的追杀场景，我只能依赖他的话语和逻辑。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帮他，等于救自己。

“我怎么相信你？”我问。

“你别无选择。”他惨然一笑，“他们找不到我，迟早会找到你这个‘本体’。到时候，你怎么解释世界上有两个林默？”

他击中了我的软肋。

最终，我答应了。我们约定在三天后，在一个废弃的化工厂，伪造一场意外爆炸。他会“死”在那场爆炸里，而我，将回归正常的生活。

三天后，深夜。废弃的化工厂里弥漫着铁锈和尘土的气味。

我们按照计划布置好了一切。他换上了一套破旧的衣服，躺在预设的爆炸点中心。我手里拿着起爆器。

“准备好了吗？”我问。

他躺在冰冷的地面上，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恳求，反而多了一丝怜悯和嘲弄。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心上。

“其实，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你才是那个需要逃亡的实验体，B73。”

“你的记忆，你的工作，你的人生……全都是我一周前为你植入的。我才是真正的林默。”

第三节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赖以生存的逻辑、数据、记忆，在这一瞬间全部崩塌。

“不……不可能……”我喃喃自语，“我的同事，我的代码，我的生活……”

“你的同事只认识这张脸。”他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我，“你的代码是我资料库里的备份。至于你的生活……那是我为你精心设计的、最容易控制的剧本。一个有‘心像缺失症’、极度依赖外部记录的程序员，难道不是最完美的操控对象吗？只要修改数据，就能修改你的人生。”

他从地上站起来，一步步向我走来。

“我才是被追杀的那个，我需要一个替身，一个完美的‘我’，去替我‘死’一次。”他从我颤抖的手中拿过起爆器，“谢谢你的合作，B73。现在，你可以完成你最后的使命了。”

我看着他，看着那张我熟悉又陌生的脸，我试图从记忆里寻找任何一丝破绽，却什么都找不到。我的过去，我的人生，就像一个被写好的程序，而我，只是运行它的那段代码。

他按下了按钮。

在火光吞噬我的前一秒，我看到他转身离去，背影决绝而冷漠，像是在丢弃一件无用的工具。

（视角转换：真身林默）

我回归了我的生活。

销毁那个“赝品”后，世界清净了。再也没有人追杀我，我就是唯一的林默。

我删除了所有关于B73计划的资料，抹掉了一切痕迹。我回到公司，同事老王像往常一样和我开着玩笑，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

生活重归正轨，完美无瑕。

直到一周后。

我正在整理手机云相册，准备彻底清理掉那些为了“植入记忆”而准备的伪造生活照。在“最近删除”的文件夹里，我看到了一张不该存在的照片。

是“他”，那个被我销毁的克隆体。

照片的拍摄时间，是我按下起爆器前的一分钟。他躺在地上，用我的手机，给自己拍了一张自拍。

画面里，他没有恐惧，反而微笑着，看着镜头。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着，我读懂了那口型——

“现—在—轮—到—你—逃—了。”

我的心脏骤然停跳。这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在他的瞳孔倒影里，在那张自拍的背景深处，废弃工厂的阴影里，还站着第三个身影。

一个穿着灰色连帽衫，背着同款双肩包的，一模一样的“我”。

他正冷冷地注视着镜头，像一个等待猎物上钩的猎人。

我猛地抬起头，环顾我的办公室。

就在我的办公桌上，在我刚点的外卖旁边，静静地放着一只小小的、崭新的黄色塑料鸭。

闭环追杀的链条，再次启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