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干我们代驾这行的,什么都见过。
午夜的KTV门口,吐得一塌糊涂的西装男,抱着你的大腿,喊着一个女人的名字,不是他老婆。凌晨的CBD写字楼下,哭花了妆的姑娘,缩在后座,把一整年的委屈,都说给一个陌生人听。还有那些吹牛不上税的老板,从城东吹到城西,说自己下个礼拜就要收购苹果,其实连个代驾费都想赖。
车子是个好东西。铁皮壳子一关,就成了一个移动的忏悔室。酒精和黑夜,是最好的催化剂。
我叫王勇,今年三十八。以前是钢厂的,后来厂子效益不好,我拿着点买断工龄的钱,下了岗。老婆李娟在超市当收银员,儿子辰辰上初二。一家三口,就指着这点死工资和我晚上跑代驾的钱过活。
我们这疙瘩,东北老工业城市,跟我一样的人,一抓一大把。白天在家蔫着,晚上出来,骑个折叠电动车,在饭店门口趴活儿。
今天这单,是个大活儿。从市里最贵的“金碧辉煌”送到三十公里外的“观澜别墅区”。车是好车,一辆黑色的保时捷卡宴。
后座的男人,大概四十多岁,一身酒气,但人还算清醒。他没说话,就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霓虹灯。
车里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女声,懒懒的,像猫爪子挠心。
“师傅,你说……”他突然开口了,声音很沉,“一个女人,要是突然开始花很多钱,买她从来不穿的漂亮衣服,是为什么?”
我握着方向盘,目不斜视。“老板,你这可问住我了。我又不是女人。”
“呵,”他自嘲地笑了一声,“要么,是外面有人了,想穿给野男人看。要么,就是心里有鬼,想用花钱来填补窟窿。”
我没接话。客人的私事,我们不打听,不评论。这是规矩。
他也没指望我回答,继续说:“我老婆,就是这样。最近三个月,疯了一样地买东西。口红,一买一打。包,以前一个用三年,现在一个月换三个。前两天,我发现她居然还办了张一万块的美容卡。她一个家庭主妇,需要那么好的皮肤给谁看?”
车里的气氛有点压抑。
我把车开得很稳。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顶掠过,像时间的刻度。
“师傅,你结婚了吧?”他又问。
“结了。”
“你老婆,会这样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想起了上个礼拜,我洗衣服的时候,在李娟的牛仔裤口袋里,摸出了一张购物小票。
不是超市买菜的票。是一家叫“S&J”的服装店。我没听过,但上面的价格,我认识。一件连衣裙,2688元。
我当时就懵了。2688块,够我们家一个月的生活费了。李娟平时买件一百块的衣服都得犹豫半天,她怎么会买这么贵的裙子?
我没声张,把小票又塞回了她的口袋。我安慰自己,可能是她朋友买的,票让她顺手拿着了。
可从那天起,我心里就长了草。
我把车稳稳地停在别墅区的地下车库。
“老板,到了。”
男人付了钱,给了我一百块小费。他下车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
“兄弟,有空多看看你老婆。别像我一样,绿得都发光了,还当自己是太阳呢。”
我骑着我的小电驴,在凌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往回赶。冷风吹得我脸生疼。
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说的话,还有那张2688块的小票。
回到家,已经快三点了。
李娟和辰辰都睡了。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摸黑进了卧室。
李娟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我们结婚十五年了,她跟着我,没过过几天好日子。
我拉开衣柜,想看看那条“价值连城”的裙子,到底长什么样。
衣柜里,都是她那些穿了又穿的旧衣服。我翻了半天,别说2688的裙子了,连268的都找不着。
难道,真像那个男人说的……
衣服,是穿给别人看的?所以,才没拿回家?
那一晚,我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二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李娟的一举一动。
我像个蹩脚的侦探,偷偷摸摸,自己都觉得有点可笑。
她还是跟以前一样。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送辰辰上学,然后去超市上班。晚上下班回来,做饭,洗衣服,辅导辰辰作业。一切都好像没什么变化。
但有些细节,不一样了。
她打电话的次数变多了。有时候会拿着手机,躲到阳台上去,压低了声音,说很久。我凑过去想听,她就警觉地挂掉,问我干嘛。
“没,没干嘛,找个烟头。”我慌乱地掩饰。
她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
她的开销也确实变大了。我注意到她换了新的护肤品,以前她都用超市开架的,现在换成了我叫不上名字的牌子,瓶子挺好看。她还买了个新包,虽然不是什么大牌,但也得好几百。
我问她哪来的钱。
她说:“我同学结婚,随的份子钱退回来了。”
这个理由,太假了。可我没戳穿。
我心里有个疙瘩,越来越大,堵得我喘不过气。
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跟藤蔓一样,疯狂地在我心里生长。我开始回想,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好像就是最近这三四个月。
那段时间,厂子正好在闹下岗,我天天焦头烂额,回家也没个好脸色。我俩经常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架。
难道,就是那个时候?
我越想越觉得可能。
一个周末,李娟说她要去参加同学聚会,晚上不回来吃饭了。她特意打扮了一下,化了淡妆,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风衣。
“我走了啊。”她站在门口换鞋。
“跟谁聚会啊?”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就以前那几个老同学,都跟你说过的。”
她走了。我坐在沙发上,心神不宁。
儿子辰辰在房间里做作业。我们家最近很安静,辰辰上了初中后,话就变少了,整天闷在房间里,不怎么跟我们交流。以前我总觉得,男孩子嘛,长大了,都这样。
可现在,我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突然觉得,这个家,好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我坐不住了。
鬼使神差地,我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我开着我那辆快报废的二手捷达,偷偷跟在李娟上的那辆公交车后面。
公交车在市中心的一家商场停下。李娟下了车,并没有进商场,而是拐进了一条后街,进了一栋看起来很高档的写字楼。
我把车停在路边,死死地盯着那栋楼的门口。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我的手心全是汗。
终于,李娟出来了。她身边,还跟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大概四十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穿着笔挺的灰色西装,看起来文质彬彬。
我看不清他的脸,但能看到,他跟李娟说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李娟也在笑。他们并排走着,看起来……很亲密。
我感觉全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
我死死地攥着方向盘,指甲都掐进了肉里。
他们没有去吃饭,而是一起走进了写字楼旁边的一家咖啡馆。
我没跟进去。我怕我一进去,就会掀了桌子。
我坐在车里,像一尊雕像。脑子里一遍一遍地回放着刚才的画面。那个男人的笑,李娟的笑,像两把锥子,在我心里钻。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天都黑了。
我发动车子,回了家。
那天晚上,李娟很晚才回来。她心情好像很好,还哼着歌。
“回来了?”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声音冰冷。
她吓了一跳,“哎呀,你咋不开灯啊,吓死我了。”
她打开灯,看到我的脸色,笑容僵在了脸上。“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同学聚会,挺开心的?”我问。
“还,还行吧。”她眼神有点闪躲。
“跟哪个‘男同学’啊?”我一字一句地问。
她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王勇,你什么意思?你跟踪我?”
“我要是不去,还不知道我老婆这么会玩呢!”我压抑了一天的怒火,终于爆发了。“那男的是谁?嗯?看着挺有钱啊!比我这个开破车的强多了吧!”
“你胡说八道什么!”她也急了,声音尖利起来,“那是我一个朋友!”
“朋友?有搂着肩膀走路的朋友吗?有坐在一起喝一下午咖啡的朋友吗?”我站起来,逼近她。
“王勇,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李娟,你花着我的钱,在外面养小白脸,你还有理了?”我口不择言。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了我的脸上。
我懵了。李娟也懵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我,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王勇,我们……我们完了。”
她说完,转身冲进了卧室,反锁了门。
我站在客厅里,脸上火辣辣地疼。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三
那一巴掌,打碎了我们之间最后一层窗户纸。
冷战开始了。
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成了最熟悉的陌生人。她不跟我说话,我也不理她。饭,她还是照做,但只做她跟辰辰的。我的那份,没了。
家里的空气,冷得能结冰。
辰辰成了最可怜的人。他夹在我们中间,不知所措。这孩子本来就内向,现在更沉默了。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吃饭的时候,也是埋着头,扒两口就走。
我心里烦躁,更没心思管他。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跑代驾上。我不想回家,不想面对那个冰冷的家。只有在路上,在别人的车里,我才能暂时忘记自己的烦恼。
那段时间,我接了很多奇奇怪怪的客。
有个喝醉了的程序员,在后座上,把他写了三个月的代码,一句一句地背给我听。他说,那是他写给这个世界,最美的情诗。
有个失恋的女孩,让我把车开到江边。她在车里,对着江水,骂了半个小时的前男友,然后跟我说,“师傅,谢谢你,我没事了。”
还有一个大姐,自己开了家小饭馆。她说,每天晚上打烊,就喜欢叫个代驾,把自己送回家。她说,忙了一天,就想在后座上,安安静静地,当一回乘客。
我听着他们的故事,像在看一部部电影。
有时候我会想,李娟,她是不是也像那个大姐一样,觉得累了,想当一回乘客,换个人来开车?
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就是她找的新司机?
我越想,心里的刺就扎得越深。
我决定,要弄个水落石出。
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毁了我们十五年的婚姻。
我找了个私家侦探。是我跑代驾时认识的一个客人介绍的,他说这人靠谱。
侦探姓刘,是个瘦小的中年男人,看着有点蔫,但眼神很精明。
我把我跟李娟的事,都跟他说了。包括那张小票,那次跟踪,还有那个戴眼镜的男人。
老刘听完,抽了口烟,慢悠悠地说:“王哥,你这事儿吧,十有八九,就是你想的那样。不过,凡事得讲证据。没证据,你跟嫂子掰扯不清。”
“我就是要证据!”我咬着牙说。
“行。包在我身上。不过,价格可不便宜。”
我把我所有的积蓄,都取了出来,交给了他。
“只要你能给我证据,钱不是问题。”
四
老刘的效率很高。
一个星期后,他约我在一家小茶馆见面。
他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
“王哥,东西都在里面了。”
我的手有点抖。我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沓照片。
照片上,是李娟和那个眼镜男。
他们一起从那栋写字楼里出来,一起在咖啡馆里谈笑风生。有一张,男人甚至还伸手,理了理李娟耳边的碎发。动作很自然,很亲昵。
还有几张,是李娟一个人。她出入各种高档商场,手里提着购物袋。照片的右下角,都标着日期和时间。
老刘还给了我一份调查报告。
上面写着:
“目标人物:李娟。
调查发现,李娟在过去三个月内,与一名叫‘张磊’的男子来往密切。张磊,42岁,‘瑞思心理咨询中心’创始人,首席心理咨询师。两人每周会面两次,地点均为该中心或附近的咖啡馆。”
“心理咨询中心?”我愣住了。
“对。”老刘弹了弹烟灰,“我查了,正规机构,死贵。一小时收费一千起步。你老婆,估计是在他那儿做咨询。”
“她有什么病?要做心理咨询?”我脱口而出。
“这就不知道了。”老刘摇摇头,“客户隐私,我们查不到。不过……”
他顿了顿,看着我,眼神复杂。
“不过什么?”
“你老婆……她不仅在张磊那里花钱。她还在外面,借了十万块钱。是网贷。”
“什么?!”我“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十万块!
我们家所有的存款加起来,都不到五万。她去哪借的十万块?她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王哥,你先别激动。”老刘按住我,“这事儿,有点蹊跷。我感觉,不像是一般的情感出轨。你想啊,哪个男的,会让自己的情人去借网贷?”
我瘫坐回椅子上,脑子乱成一锅粥。
心理咨询,巨额网贷,神秘的眼镜男……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我无法理解的深渊。
这比单纯的背叛,更让我恐惧。
“王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老刘问。
我看着桌上的照片和报告,沉默了很久。
“帮我查。查她到底为什么要做心理咨询,那十万块,到底花在了哪里。”
我的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五
真相,像剥洋葱,一层一层,呛得人流眼泪。
老刘这次花的时间更长。
这期间,我和李娟的关系,已经降到了冰点。我们甚至开始分房睡。我睡沙发。
有一天深夜,我做噩梦醒来,口渴,去厨房找水喝。路过辰辰房间门口,听到里面有隐约的哭声。
是辰辰。
他在压抑地,小声地哭泣。
我心里一紧,想推门进去。手放在门把上,却犹豫了。
我这个父亲,当得太不称职。我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他。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哭。是因为我们吵架?还是在学校受了欺负?
我站了很久,最后,还是默默地回了沙发。
我怕。
我怕推开那扇门,会看到一个我完全不了解的儿子。就像,我突然发现,我完全不了解我的妻子一样。
又过了半个星期,老刘给我打了电话。
“王哥,查到了。你来我这一趟吧。”
他的声音,很沉重。
我赶到茶馆。老刘没说话,只是把一个新的牛皮纸袋推了过来。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
里面,不再是照片。是一沓打印出来的资料。
第一份,是辰辰的。
是辰辰在学校的几次模拟考试成绩单。成绩一落千丈。班主任的评语,触目惊心。
“该生近期状态极差,上课注意力不集中,时常走神。性格变得孤僻,不与同学交流。有几次被发现独自在操场哭泣。建议家长多加关注。”
我拿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第二份,是一份诊断证明。
来自那家“瑞思心理咨询中心”。
患者姓名:王辰。
诊断结果:重度焦虑症,伴有社交恐惧及轻度抑郁倾向。
我看不下去了。
下面的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眼睛里。
原来,去做心理咨询的,不是李娟。
是我们的儿子,辰辰。
那十万块网贷,是给他交的治疗费。
那个叫张磊的心理医生,每周两次的见面,是为了了解辰辰的情况,给李娟做家庭指导。
那些李娟买的,我从未见她穿过的昂贵衣服和包包,是为了什么?
资料的最后,附了一段录音。是老刘想办法弄到的,李娟和张医生的对话。
李娟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无助。
“张医生,我真的快撑不住了。他爸……他爸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敢告诉他。他脾气不好,又刚下岗,我怕他知道了,会觉得是自己的问题,会崩溃的。或者,他会觉得辰辰是矫情,是懦弱,再打孩子一顿……”
“辰辰现在很敏感。上次我去开家长会,班里其他孩子的家长,都穿得光鲜亮丽。我感觉,我一进去,辰辰的头就埋得更低了。我不想让他觉得,他家比别人差。我不想让他因为这个,更自卑。”
“所以,我就去买了些好点的衣服。我就是想,在他老师同学面前,给他撑点面子……我知道,这很虚荣,很傻。可是,我不知道除了这个,我还能为他做什么……”
“那笔钱,我不知道该怎么还。我只能晚上去兼职,去饭店端盘子。可还是不够。王勇他……他最近好像在怀疑我。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仇人。张医生,我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录音的最后,是李娟压抑不住的,长长的哭声。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茶馆里人来人往,声音嘈杂。可我什么都听不见。
我的世界,一片死寂。
我这个自以为是的男人,这个自以为是的丈夫,这个自以为是的父亲。
我亲手,把我的妻子,我的儿子,推向了绝望的边缘。
我以为我在为这个家奔波,我以为我撑起了一片天。
其实,我才是那个,让天塌下来的人。
六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离开茶馆的。
我开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游荡。
我去了辰辰的初中。正是放学时间。我看到他一个人,背着书包,低着头,从校门口走出来。他很瘦,背影单薄,像一棵在风中摇晃的小树。
我去了李娟上班的超市。隔着玻璃,我看到她穿着红色的工作马甲,站在收银台后面,机械地扫码,收钱,找零。她的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可我知道,那面具下面,是一张多么疲惫的脸。
我还去了那家“瑞思心理咨询中心”。那栋写字楼,看起来那么冰冷,那么陌生。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李娟每次从这里出来,都要去旁边的咖啡馆坐一坐。
她不是在约会。
她只是需要一个地方,喘口气。
天黑了。我接到了一个代驾的单子。
我不想去,但手指还是习惯性地点了“接单”。
或许,我只是需要一个方向盘,让我感觉自己还在掌控着什么。
客人是个年轻的女孩,刚毕业的大学生。喝了点酒,话特别多。
“师傅,我今天被老板骂了。他说我做的方案,就是一坨屎。”
“师傅,我房租下个月又要涨了。我一个月工资,一半都给了房东。”
“师傅,你说,活着怎么这么难啊?”
我听着,一句话都没说。
到了目的地,女孩付了钱,突然对我说:
“师傅,你好像不开心啊。”
我愣了一下。
“你是不是也觉得,活着挺难的?”她问。
我看着她,这个素不相识的女孩,突然很想哭。
我点了点头。
“是啊。”我说,“挺难的。”
女孩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没事儿的。我妈说了,天塌下来,就当被子盖。睡一觉,明天就好了。”
她下车了,冲我挥了挥手。
我坐在车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天塌下来,当被子盖。
可是我的天,已经塌了。我把那片天,亲手撕碎了。
我没有回家。
我把车开到了江边。就是那个失恋女孩让我开来的地方。
我下了车,站在江边,吹着冷风。
江水在黑夜里,沉默地流淌。
我拿出手机,翻出了李娟的号码。我想给她打个电话,想跟她说“对不起”。
可那三个字,重若千斤。
我拨了过去。
响了很久,她才接。
“喂?”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像刚哭过。
“……是我。”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你在哪?”她问。
“江边。”
“王勇,你别做傻事。”她的声音,一下子紧张起来。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到了这个时候,她还在担心我。
“李娟,”我鼓足了所有的勇气,开口道,“我们……我们聊聊吧。”
“好。”她说,“你回来。我们当面聊。”
我挂了电话,发动了车子。
回家的路,我开了十五年。从来没有哪一次,像今天这样,漫长,又充满希望。
我不知道,推开那扇家门,等待我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一句“对不起”,能不能弥补我犯下的错。
我不知道,破碎的信任,还能不能重新拼凑起来。
我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只会在黑夜里,开着别人的车,听着别人故事的代驾司机了。
我要做我自己的司机。
我要把我的家,我的爱人,我的孩子,从悬崖边上,拉回来。
哪怕,前方的路,再难,再远。
我都要,把他们,稳稳地,安全地,送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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