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人这一辈子,总有求人的时候。求人办事,求人帮忙,实在没处求了,就去求神佛。带着各式各样的心思,走进那烟雾缭绕的庙宇,点上一炷香,心里念叨着自己的那点事。
盼着青烟能把话带到天上,盼着泥塑的神像能睁眼看一看自己。
可人来人往,谁又能知道,自己随手一挥,拂去的是别人的希望,还是断送了自己的那份机缘。生活就像这深山里的天气,说不准哪片云彩会下雨。
01
初秋的太阳,光线里没了盛夏的毒辣,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正适合出门活动筋骨。天刚蒙蒙亮,一辆半旧的小巴车就从市区的广场边上出发,发动机轰隆隆地响着,像一头上了年纪的老牛,喘着粗气,一头扎进了通往东边山区的公路。
车里头可比外头的清晨热闹多了。七八个半大老太太,挤在一块儿,说话的声音像是要把车顶棚给掀翻。她们是王桂英组织的“姐妹登山祈福团”。王桂英今年刚满六十,退休前是街道的干部,人长得精神,嗓门也亮,在这一片广场舞的队伍里,那是说一不二的领头人。
“要我说啊,咱们桂英姐就是有本事,这云隐寺,藏在那么深的山里头,要不是她,咱们谁能找着这地方?”说话的是李秀莲,她挨着王桂英坐,手里还拿着个保温杯,时不时给王桂英递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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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桂英脸上带着笑,那笑里头有七分得意,还有三分藏不住的愁。她摆摆手,说:“秀莲你可别捧我了。我也是听人说的,说这云隐寺求事业最灵。咱们家景明,你们是知道的,好好的铁饭碗不要,非要去搞什么创业。这都快半年了,钱花了不少,连个响动都听不见。我这当妈的,心里头急啊。这次来,就是想给佛祖磕个头,求他保佑景明,出门能遇上个贵人。”
她这么一说,车里的话题立刻就转到了各家的儿女身上。张家的儿子刚提了副科,李家的儿媳妇怀了二胎,叽叽喳喳,好不热闹。王桂英听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她儿子王景明,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也是如今最大的心病。
坐在车厢后排的陈月,没怎么参与她们的讨论。她以前是中学老师,性子安静些。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心里头其实不大信这些。可王桂英组织了,她要是不来,又显得不合群。她瞧着前头被众人围着,谈笑风生的王桂英,心里轻轻叹了口气。王桂英这人,什么都好,就是性子太强,凡事都想占个头彩。
小巴车下了国道,路就变得不好走了。坑坑洼洼的土路,颠得人骨头都快散了。王桂英却一点不觉得累,反而更兴奋了:“你们看,这路越不好走,就说明这庙越有灵气。真要是修了柏油大马路,车来车往的,那不就成旅游景点了?佛祖哪还有清净?”
大家纷纷点头称是,觉得王桂英说得在理。这趟祈福,似乎从一开始,就注定了不平凡。
同一时间,一辆白色的越野车,正平稳地行驶在另一条通往云隐寺的山路上。开车的是个年轻姑娘,叫方静。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棉麻衣服,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车里放着轻柔的纯音乐,可那舒缓的调子,一点也没能抚平她紧锁的眉头。
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古朴的木盒子。盒子里,是三支上好的沉香。这是她托了许多朋友,才从一个老师傅手里求来的。今天,她要为母亲祈福。她的母亲,三天后就要进行一场风险极高的心脏手术。医生说,成功率不到四成。方静不信神佛,可到了这个时候,她宁愿相信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能给母亲带来一丝好运。她只想找一个最安静的地方,为母亲点燃这三支香,安放自己那颗快要被焦虑压垮的心。
02
小巴车在山脚下停住,剩下的路得靠自己走了。王桂英一马当先,带着她的姐妹团,雄赳赳气昂昂地往山上爬。山路是用青石板铺的,两旁是参天的古木。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闻着让人心旷神怡。
到了山门,一座古朴的寺庙就出现在眼前。没有金碧辉煌的瓦片,只有青灰色的砖墙和斑驳的红漆木门,透着一股子岁月沉淀下来的宁静。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毛笔写着“佛门净地,请持安静”八个字。
王桂英她们像是没看见,进了山门,依旧高声说笑着,拿出手机和丝巾,对着古树和石碑一通拍照。这份喧闹,和寺院的清幽格格不入,引得几个零散的香客和路过的小僧人频频侧目。
穿过前院,就是主殿大雄宝殿。殿前立着一座巨大的铜制香炉,三足鼎立,造型古朴。香炉里插满了高高低低的香,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无数道青烟汇聚在一起,盘旋着升向天空。
王桂英从随身的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她准备好的“高香”。那香比一般的香要粗上一圈,颜色也更深。她早就盘算好了,要插,就得插在最中间,最显眼的位置。这样,佛祖才能第一个看到她的心意,她的诚意才能压过别人。
她走到香炉前一看,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香炉里插得满满当当,别说中心位置了,就连边边角角都快没地方了。她心里头顿时就不舒坦了。
就在这个时候,方静走到了香炉前。她先是双手合十,对着大殿深深地鞠了三个躬,神情肃穆而虔诚。然后,她打开木盒,取出那三支沉香,用旁边的烛火点燃。她捧着香,闭上眼睛,嘴唇微动,默默地祝祷了许久。最后,她才睁开眼,小心翼翼地将三支香,插进了香炉正中一个好不容易才找到的空隙里。那位置虽然不是最顶上,却也十分醒目。
做完这一切,方静退到一旁,静静地看着那三缕青烟升起,仿佛那烟能载着她的心愿,抵达一个能被听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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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桂英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见方静插完香,便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她捅了捅身边的李秀莲,压低了声音,但那音量在安静的院子里还是显得很突兀:“秀莲,来,搭把手。把那几根快烧完的拔了,给咱们的香腾个好地儿。”
她嘴里说着“快烧完的”,眼睛却死死盯着方静刚刚插上去的那三支香。那香的香头正旺,火光红亮,哪里有半点要烧完的样子。
李秀莲有些犹豫,小声说:“桂英姐,这……拔人家的香,不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王桂英眼睛一瞪,“她都拜完了,心意到了就行了。咱们这么大老远爬上来,诚心诚意地求菩萨,总得有个像样的位置吧?再说了,你看她那香,细得跟牙签似的,能有多大心意?咱们这可是高香!”
说着,她也不等李秀莲动手,自己就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方静那三支沉香的香身,用力往外一拔。然后,就像扔掉三根没用的木棍一样,随手丢在了香炉底座的石阶上。
方静听见动静,一回头,正好看见这让她目瞪口呆的一幕。她脑子“嗡”的一下,立刻快步上前,声音因为气愤而有些发抖:“阿姨,您怎么能拔我的香?这是最基本的尊重,您懂不懂?”
王桂英把自己的高香稳稳地插进刚腾出来的空位,这才慢条斯理地转过身,上下打量了一下`方静,用一种长辈教训晚辈的口气说:“小姑娘,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看这香炉,都快插成刺猬了,我们来了没地方,怎么办?凡事讲个先来后到,也得讲个尊老爱幼嘛。我们这么大年纪,爬这几百级台阶上来,容易吗?你个小年轻,身体好,就不能体谅一下我们这些老婆子?”
“这是体谅不体谅的问题吗?”方静气得眼圈都红了,“每一炷香都代表着一个人的心愿,您怎么可以这么随随便便地就把它拔掉扔了?这是对别人的不尊重,也是对神佛的不敬!”
“哎哟,你这小姑娘,还给我上起课来了?”王桂英的嗓门立刻提了起来,她身后的几个姐妹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帮腔。
“就是,年轻人要懂得谦让。”
“桂英姐是为了儿子,一片苦心,你就让一下怎么了?”
“你那香我们又没给你掐灭,心意到了不就行了,那么较真干什么?”
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小沙弥,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法号静尘,听到争吵声赶了过来。他双手合十,试图劝解:“各位施主,各位施主,寺院清净地,还请不要大声喧哗。有话好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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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桂英一看有和尚来了,更是理直气壮,把矛头对准了静尘:“小师傅,你来得正好。你看看你们这寺庙,是怎么管理的?香炉满了都不知道清理一下,害得我们这些后来的香客都没地方插香。我们大老远来,是来添香火的,不是来受气的!”
静尘被她一通抢白,一张脸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说:“施主,这……这香火是不能随便动的,要等它自然燃尽……”
“什么不能动?我看你们就是懒!”王桂英一句话就把静尘噎了回去。
方静看着这群人,只觉得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她的道理,她们听不进去。她的愤怒,在她们看来是小题大做。她看着台阶上那三支被遗弃的香,香头还在执着地燃烧着,冒着淡淡的青烟,仿佛在诉说着无声的委屈。那不仅仅是三支香,那是她对母亲活下去的全部期盼。她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院子里的气氛,一时间僵到了极点。
03
就在这乱糟糟的当口,大雄宝殿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身穿土黄色僧袍的禅师,缓步走了出来。他约莫五十来岁的年纪,面容清癯,步履沉稳,一双眼睛像是深潭,看不出喜怒,却让人不敢直视。他就是云隐寺的主持,慧远禅师。
慧远禅师一出来,原本嘈杂的院子,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瞬间安静下来。那些围着王桂英帮腔的大妈们,也不自觉地闭上了嘴。王桂英那股子嚣张的气焰,也莫名地矮了半截。
慧远禅师的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眼圈通红的方静和一脸不忿的王桂英身上。他没有先开口说话,只是对旁边手足无措的小沙弥静尘招了招手,轻声说:“静尘,扶这位女施主到旁边石凳上歇一歇。”
静尘如蒙大赦,连忙上前,扶着情绪激动的方静到一旁的廊下坐下。
安顿好了方静,慧远禅师才慢慢走到王桂英面前。他没有一点责备的意思,语气平和得像是在问天气:“这位施主,老衲刚才在殿内,听见外头有些争执。能否告知老衲,您为何要拔掉他人的香火,来燃您自己的香火呢?”
王桂英见住持亲自问话,态度虽然比刚才好了些,但骨子里的那份理直气壮还在。她清了清嗓子,开始大倒苦水,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为儿子操碎了心的伟大母亲。
“大师啊,您可得为我们评评理。”她指着自己的胸口,“我这心里头苦啊。我那个儿子,从小就听话,学习也好,工作也好。可他偏偏不听劝,非要辞职去创业。您说这年头,生意多难做啊?他把家底都投进去了,到现在连个水花都没有。我这当妈的,吃不下睡不着的。这次听说您这寺庙灵验,我才组织了这么多老姐妹,爬了几个小时的山路,就为了求菩萨保佑,给我儿子指条明路,让他遇上个贵人,拉他一把。”
她说着,还用手背抹了抹并不存在的眼泪,继续说:“我不是故意要拔那姑娘的香。实在是这香炉没地方了,我这心里又急。我想着,我的心最诚,我的香最大,理应放在最中间,佛祖才能看得真切。我这都是为了儿子啊!一片慈母之心,天地可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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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远禅师一直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等王桂英说完了,他才缓缓地点了点头,像是完全理解了她的苦心。
“原来如此。”慧远禅师说,“施主望子成龙,为令郎求一位贵人相助,这份心意,老衲明白了。这满殿神佛,听的也正是世人的一份祈愿,求的也正是一份善缘。只是,这缘分一事,有时候,奇妙得很。”
他的话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王桂英以为住持被自己说动了,正等着他去批评那个“不懂事”的年轻姑娘。
可慧远禅师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转过头,对站在一旁的小沙弥静尘吩咐道:“静尘,去方丈室,把我书房桌上的那部平板电脑拿过来。”
这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