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不该放下马桶圈

有个女性博主发视频批评高铁卫生间，只因里边有一句提示语，“便人便己，用后请翻起坐垫”。她指出提示语隐含性别不公，女性如厕无论大小便都要放下马桶圈，只有男性解小手时才会抬起，标语要求“用后翻起”，相当于强制女性多一步操作，为男性提供便利，却未要求男性主动维护卫生。她指出更“合理”的做法是“规劝不文明的男乘客”，还建议改成“男士请翻起坐垫”。

在性别议题火爆的当下，这类视频大多会火，但又会引发激烈的争论。

我的观点是：说得有道理，但又不现实。

有道理的原因是，马桶圈的确是权力结构的一个缩影。在男女共用的洗手间里，抬起马桶圈似乎是习惯，很多评论认为，这跟如厕后冲水一样，没必要上纲上线。但仔细体会就能发现，这种习惯的形成，本身就包含了如厕习惯的性别区分。默认抬起马桶圈的行为，确实方便了男性小解，但这一频率在马桶使用中不算最高，绝对算不上经济，却形成公认的“习惯”。

因而，指出这种惯习背后的结构性问题，可以让公众反思诸多生活细节的不合理之处，意识到性别不平等的存在。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也告诫自己，在家中保持放下马桶圈的标准动作。

这位博主的批评有道理，但建议又不现实。因为卫生间的使用，不仅要用性别一个维度来考察，保证多数人的卫生才是第一要义。这是高铁卫生间里提示语的初衷，其制度设计是基于“恶”的假设，即只要有一个男性不讲公德，在放下马桶圈的情况下小解，便有很大可能污染马桶圈。这是一种妥协的无奈之举，善良的、遵守提示的人每次抬起马桶圈，就能降低被污染的概率。

也许你会问，那为什么不要求男性在小解的时候抬起马桶圈呢？请注意这里是一句提示语，而不是硬性规定。在设计制度时，要考虑到操作性。极少数不讲公德的男性，并不会因为一句提示语而改变陋习，否则也不会在男厕的小便池前看到“小便入池”，却仍然满地尿液了。倘若仅提示“男士请翻起坐垫”，多数乘客有了安全感，却因极少数不讲公德的人，而失去了真正的安全。

我不想讲这个话题继续引向男性群体，所以一再强调“极少数”，这极少数不代表男性整体，却能带来整体的伤害。这个提示语的存在，是基于大多数人的使用习惯、以及高铁目前投入的成本前提下而形成的“最优解”。

我加了两个前提：基于大多数人的使用习惯、高铁目前投入的成本。因为改变这两个前提就有更优解。

投入成本很简单，很多男女分开的公共卫生间，都会提供一次性马桶坐垫，或者提供含有酒精的消毒液，在使用前垫上坐垫或者提前消毒，就可以安心使用，只不过需要增加成本。

还有一种是改变大多数人的使用习惯。为啥一定要用后掀起马桶圈，而是应该盖上马桶盖，有研究表明，马桶冲水的瞬间，气溶胶扩散反而更容易传播细菌。因此，有人在使用公共马桶之前喜欢先冲一次水，那就一定要盖上马桶盖。如厕后冲水，最好也是如此。那我们应该形成的公共习惯，就是保持马桶盖闭合状态。

当然，这又可能产生负面作用，比如费水（可能让大家形成便后便前冲两次水的习惯），比如清洁人员每次要掀起检查，比如马桶盖开合次数过多导致易损坏等等。

还有建议取消坐便改成蹲便，然而又有研究表明，坐便器的细菌传播并不如想象般危险，却又方便了老人和行动不便的群体，即使健康的成年人，蹲久了腿也麻。

一个马桶盖提示语，不仅包含着性别视角，更是公共卫生管理中的多因素权衡。因此，当我们使用性别视角来批判的时候，可能还需要使用更广阔的视野，如果采纳这位女博主的建议，恐怕有更多女性反而受害。性别议题的解决，需要观念的逐步改变，也需要技术发展带来新解法，比如马桶的抗菌材料研发、智能马桶盖等等。运用性别视角来分析和反思是好的，但往往不能一蹴而就，我们一起改变，而不是忙着树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