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营造学社在四川逛老庙子

降了一点温，又可以出门了。

——今天的编辑 彭主任

半个月前，「漫长的调查——中国营造学社在四川」在成都市美术馆开展。开展当天的讲座，一座难求，有人为青年作家、学者萧易而来。还有人，想亲耳听听梁思成、林徽因以及刘敦桢的后人们讲讲营造学社和家里的故事。

刘敦桢的儿子刘叙杰先生94岁了，仍数度登台。

他身体很是硬朗，小心地迈上台阶，恭敬地走到舞台更靠中的位置，缓缓鞠躬致谢后再走到讲桌旁开始分享。讲完了，刘叙杰先生又走到中间，再鞠上一躬。

现场观众，则用阵阵真挚、热烈的掌声予以回应。

回忆起父亲刘敦桢，刘叙杰的语气中既有怀念，又带一丝委屈，像孩童一般。这辈子，“我就只见过我父亲笑过两次。”一次，是抗战胜利。一次，是刘叙杰的儿子出生，刘敦桢抱着孙子露出了微笑。

学习成绩好，拿了高分，也从没见父亲笑过。说着说着，刘叙杰“唉”的一声，可爱又真诚。现场观众听得心疼，一边笑，一边猛地鼓掌。

我印象很深的还有一幕，是刘叙杰讲到包括父亲在内的中国营造学社成员在结束川康之行回到家里的那天。

1940年2月16日，得到消息的小孩们，兴冲冲地跑到村口大树下等待各自的父亲回家，然后又飞奔着将好消息告诉家里人。

那时，1月出生的刘叙杰已满10岁。五六个月没见到父亲，春节也没能和父亲团聚。正月初九这一天，终于相见。父亲刘敦桢在日记里写道：

（1940年）2月16日 晴

九时离朱宅，十时半，抵麦地村兴国庵。童稚遥望余车将至，雀跃相迎。半载暌离，一朝团聚，曷胜快慰。

刘敦桢《川、康古建筑调查日记》里的这句话，印在了「漫长的调查——中国营造学社在四川」展览第一个版块结尾前的墙上。

拨开云雾见晴天，历尽万苦终有成。晴朗的太阳，是对这段在战火中为期173天、中国营造学社历史上为期最长的调查所画上的句号。那天的太阳，也将四川、乃至中国古建之美的光带到了今天。

梁思成和刘敦桢等营造学社成员所考察记录的川康古建筑，其中的大部分仍保存完好，并成为热门景点。展览现场，游人频频交谈道，“这个地方，我们都去过。”“你看，以前长这样。”

确实，看着老照片上的都江堰、宝光寺、文殊院、新津观音寺、梓潼七曲山大庙、广元千佛崖等，我发现好多地方我也去过。

于是，观展的体验变得奇妙起来，既是对一段历史的回望，也是获得旅行游玩新灵感的机会。凉快后，又是时候追寻营造学社的脚步，踏上还未去过的访古旅程。

先说展览本身吧。

梁思成、林徽因、刘敦桢、营造学社、中国古建……几个核心关键词，加上官方对展览介绍所列出的一组数字和一个首次，足够让人对「漫长的调查——中国营造学社在四川」一展有非看不可的欲望。

1939年夏天，中国营造学社核心骨干成员梁思成、刘敦桢，带领莫宗江和陈明达两位先生，在四川省（彼时，四川省含重庆）和西康省（1939年成立，1955年撤销）进行古建筑野外调查。

如果不是林徽因病得太重，她也不会缺席。

一行人耗时173天，足迹遍布35个县，调查了730余处汉阙、崖墓、摩崖、古建等。成美的这次展览，首次大规模、系统性披露营造学社在80余年前所摄的具有代表性的700余张照片。

营造学社留下来的老照片是展览的核心，辅以的100余份手稿，再加上数字影像、装置艺术等，较好地解决了展品并不丰富的现实难题。

展览的线索是明晰的，以时间为区隔，分为两大板块。第一板块，聚焦考察见闻的「逆时代的173天」，第二板块「李庄！李庄！」，更关注的是营造学社成员结束川康考察回到李庄后，所继续的田野考察和学术研究。

重头戏是「逆时代的173天」版块，各部分仍以时间和空间为指引，将1939年8月26日至1940年2月16日这173天的川康之行所见的极具价值的古建、石刻等明了地铺成开来。

成渝之间

1939年8月26日——1939年10月17日。

涵盖重庆、成都、郫县、灌县等地。

沿江南下

1939年10月18日——1939年11月6日。

涵盖新津、雅安、芦山、乐山、夹江、峨眉等地。

北上蜀道

1939年11月7日——1939年12月8日。

沿川陕公路，涵盖新都、德阳、绵阳、梓潼、剑阁、广元等地。

川东纪行

1939年12月9日——1940年1月8日。

顺嘉陵江南下，涵盖苍溪、阆中、渠县、蓬溪、南充、岳池等地。

邂逅大足

1940年1月9日——1940年2月16日。

涵盖遂宁、潼南、大足、铜梁、合川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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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确定和划分，是在刘敦桢所写的日记等珍贵材料的支撑下完成。这一暗线在展厅内也有所体现。不过，展览的灯光和字句的排列方式，让人读墙上摘选的日记文本很是费劲。

后来，我找到了一个表示理解的借口。

展方或许是想借此让人真切体会到，在战火纷飞的危险和紧迫中所进行的川康古建筑考察之行，其艰苦远比认字看日记难得多。

想仔细看日记全文，可查阅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出版的《刘敦桢文集：第三卷》，里面有详细记录。

不管怎么说，费力气将原本杂乱无序的老照片同日记里的时间点做到了对应，仍是展览的一大亮点。得益于此，观展的过程就像是跟着营造学社优选的线路，在展厅内来了一次川康古建行。

尤其是四川人，看到展览上老家的地名出现，拜访过的地方出现，更是有一种莫名的亲近和自豪。

“你看那个塔，像不像宝光寺的。”

“那就是宝光寺。”

“梁思成他们居然还去过梓潼。”

“我们梓潼怎么还有个玛瑙寺。只晓得有个玛瑙镇。”

梓潼七曲山

展览现场，大成都范围内的古建图片，无需多说。文殊院、青羊宫、杜甫草堂、都江堰、青城山、宝光寺等，目前它们大多为第一次来成都的游客必打卡的地点，已广为人知。

绵阳梓潼七曲山大庙也远近闻名，但凡是涉及到考学，家长学生都爱去一趟。这里是文昌帝君张亚子的祖庭，与曲阜孔庙并称“北孔子、南文昌”。

地位至高无上，七曲山大庙的建筑群当然也非凡。它始建于晋代，经元、明、清三代扩建，形成23处依山而建、融合南北风格的殿堂楼阁。

营造学社的梁思成考察完后，说七曲山大庙是“古建筑博物馆”。《中国建筑史》一书还重点剖析了天尊殿的营造技艺。

其斗拱采用“单抄双下昂”结构，檐椽前伸逾2米却无檐檩支撑，全赖“鸭嘴昂”与“梅花斗拱”的力学平衡，展现了明代匠人“巧夺天工”的智慧。

单看建筑本体，很美。建筑和环境的融合，也无可挑剔。山中有寺，寺由古柏环绕，幽深之中还有厚重。一说起翠云廊，很多人第一时间反应是在广元。其实，梓潼七曲山是翠云廊的起点，拥有全国最大的纯古柏林。

七曲山大庙是营造学社在梓潼考察的最后一站。此前，一行人还考察了梓潼的贾公阙、杨公阙、李业阙、无名阙等四座汉阙和明代建筑玛瑙寺。

很想去梓潼玛瑙寺看看。可惜，1970年5月，因附近农民焚烧秸秆引起火灾，玛瑙寺毁于一旦。寺中明代成化年间民间画家绘制的40余幅神话故事壁画也灰飞烟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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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元千佛崖

「逆时代的173天」板块内，营造学社所拍摄的广元千佛崖是一张重点照片。

第一次去千佛崖时，我听导游提起过，千佛崖原本有1.7万尊造像，因抗战时期修川陕公路，公路需从造像处经过，近万尊佛像被毁，仅剩下如今的7000余尊。

千佛不语，似在为抗战做出贡献。实际上，并非一定要毁坏。在战争的背景下，为了保护剩下的造像，其过程充满紧迫感。

1939年寒冬，梁思成、刘敦桢等人在川康古建筑调查途中，发现广元千佛崖因修筑川陕公路已遭炸毁近半，听闻拓宽工程计划再炸剩余造像，一行人更是吃惊。

梁思成当即从渠县旅次疾书千字长信至交通部长张嘉璈，痛陈千佛崖是“敦煌、云冈、龙门以下最重要之唐代佛教遗物”，若再毁将是“民族之奇耻大辱”，并力谏“向江面筑堤展宽”以避让崖像。

此信颇具分量。1940年初，交通部紧急通令全国工程严避古迹，最终叫停爆破计划，使千佛崖残存的造像免于灭顶之灾。

如今，江边金牛古道、川陕公路和造像同处一个时空，在交织中将历史的细节娓娓道来。有外地朋友来广元，当地人一般都会带着游千佛崖。

据说上世纪，当地小孩还能爬上造像玩耍。现在，当然保护得更科学严密了。全社会对文物的保护意识都在提高。

峨眉飞来殿

展厅内，峨眉山飞来殿的历史影像，更多体现了营造学社老一辈学者的严谨。

1939年11月，为寻找宋元建筑的梁思成等人来到峨眉山飞来殿，主要依据在香殿内额上发现的“洪武二十四年”题字将飞来殿认定为明代建筑。

那时的梁思成其实已经察觉到飞来殿“外壁施额坊二层，其间置心柱一处，犹存唐宋遗风”的特点。

直到上世纪80年代，在维修飞来殿时，研究人员在香殿发现了“至治二年岁次壬戌年十二月”（1322年）题记，在飞来殿主殿发现了“元大德戊戌年”（1298年）的铁钉，由此，将飞来殿的年代从明代正式推向元代。

考察峨眉大庙飞来殿，这是梁思成和营造学社离宋元建筑最近的一次。飞来殿，也是四川现存最古老的木构建筑之一。

艺术价值和精美程度比峨眉山的很多寺庙都高，但飞来殿目前仍算是小众景点。一个明显的原因在于，飞来殿和爬峨眉山的路线不在同一个方向，不像报国寺、伏虎寺等串联成线，因而大部分游人无缘经过。

但只要去过一次，任何人都会被它环境的幽静、建筑比例的巧妙、构建的精美所深深折服。这也是为什么我愿意反复推荐飞来殿的原因。

更多峨眉飞来殿，戳☞

看完第二板块「李庄！李庄！」，是时候从美术馆走到营造学社成员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曾经在地图上找也找不到的李庄看看。

尤其想看宜宾的旋螺殿，展厅内用光影等复原的螺旋殿，精美绝伦让人蠢蠢欲动。旋螺殿建于1596年，以精美的藻井闻名。1943年，学社成员曾冒险登临测绘，说它是“置诸巴蜀……颇足傲于当世之作也”。

而受戴季陶之邀，营造学社系统考察的广汉县城，也被置于第二板块。当广汉三星堆闻名世界时，其遗存至今的部分，如房湖公园、川王宫，甚至是三水的老街、会馆等，仍值得探索。

总之，我在展现现场是一边回味去过的地方，一边打算找个时间去没看过的地方看看。渠县的汉阙、安岳的石刻，还有蓬溪的鹫峰寺和宝梵寺，都是精品。

展览现场用现代策展手法还原的宝梵寺大雄宝殿的壁画，其鲜艳明丽的风格，在四川并不多见，第一眼就令人相当动心。

壁画绘制于明化成二年（1466年），技法为工笔重彩、沥粉贴金画法。历经500多年，画面仍然保持了绚丽的色彩。更难得的是，壁画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萧易在开展当天的分享上讲了一句话，大意是，如果梁思成等营造学社成员看到这个和营造学社相关的展览，一定会说，“你们做得还不够好。”

展览确实不完美。我想，如果把它当做一个线索或入门，试着更多地了解营造学社在川康的工作，更多地到四川令人惊叹的古建看看，这便是这个展览的价值之一。

早前，萧易重走川康古建筑调查之路，了解文物的现状，写就了《漫长的调查》一书。不少人借书的指引，踏上探访古建的旅程。

「漫长的调查——中国营造学社在四川」展览，开启了另一个出发访古的机会。多走走多看看，不管大众小众，我们四川的宝贝，是真不少。

展讯

展览名称：漫长的调查——中国营造学社在四川

时间：2025年7月26日—2026年1月初（2025年8月25日前，周一不闭馆，并开放至晚8点，晚7点半停止入馆。）

地址：成都市美术馆A区 A7/A8展厅

今日编辑 | 彭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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