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沂蒙山下的碾子湾,村东头老槐树下有盘青石碾,是王老实家传的物件。这碾子凿于乾隆年间,石槽里的纹路深得能藏住麻雀,碾盘边缘被几代人的手磨得像抹了油,亮闪闪的。
王老实人如其名,三十多岁,闷得像块石头。爹娘走得早,他守着半亩薄田和这盘碾子过活,谁家里要磨个煎饼糊、压些豆面,喊他一声,他立马放下手里的活计,帮着推碾子,分文不取。村里人都说他憨,可真要少了他,碾子湾的日子就像没撒盐的菜,寡淡得很。
村西头的李三霸不这么看。这人是村里的暴发户,前几年在城里倒腾山货发了财,回村盖了五间大瓦房,院墙砌得比祠堂还高。他瞧着王老实好欺负,早就眼馋那盘老碾子——他新娶的三姨太说,老青石镇宅,磨出的面带着土灵气,吃了能生大胖小子。
开春头场雨刚过,李三霸就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堵在了王老实家门口。
“王老实,”李三霸叼着烟袋,斜着眼瞅那盘碾子,“这破碾子放你这儿也是糟践,我给你五吊钱,卖我。”
王老实正在给碾子刷桐油,闻言直起腰,手掌在粗布褂子上蹭了蹭:“三霸哥,这碾子是俺爷留下的,不卖。”
“嘿,你个憨货还挺犟!”李三霸往地上啐了口唾沫,“五吊钱够你买半亩地了,别给脸不要脸。”
王老实低下头,继续给碾子上油,声音闷闷的:“不卖。”
李三霸没辙,悻悻地走了。可没过三天,王老实发现碾子的木轴被人锯了个豁口,推起来“咯吱咯吱”响,像头喘不上气的老牛。他没吭声,默默去后山砍了根枣木,自己刨了个新轴换上,手上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结了又破,他只是用布一包,照样帮张婶磨了红薯面。
这年麦收,王老实把打下的新麦摊在碾盘上晒。晌午头回家喝口水的功夫,再出来时,麦子少了大半,李三霸的家丁正背着半袋新麦往西边走。
“放下!”王老实追上去,第一次红了眼。
家丁把眼一瞪:“三霸爷说了,借你点新麦尝尝鲜,咋?不乐意?”说着推了王老实一把,他踉跄着撞在碾盘上,额角磕出个血包。
李三霸从墙头上探出头,哈哈大笑:“王老实,谢了啊!等我家姨太吃了你的麦,生了大胖小子,给你送碗喜酒。”
王老实捂着额头,看着他们扬长而去,嘴唇哆嗦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字。路过的村民都叹了气,有人劝他去告官,他只是摇摇头——李三霸在县里有人,告也白告。
入秋时,李三霸要修祖坟,说王老实家的碾子挡了他家的风水,竟带着人直接往碾子上泼大粪。黄乎乎的秽物顺着石槽往下流,溅在王老实刚晒的玉米上,苍蝇“嗡嗡”地围了一圈。
王老实当时正在帮瘸腿的刘老汉推碾子,听见动静跑出来,正撞见李三霸指挥家丁用撬棍撬碾盘。那盘传了七代的老碾子,被撬得晃了晃,石缝里渗出血似的铁锈——那是百年前碾盘咬合时磨出的痕迹。
“住手!”王老实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股血腥味。
李三霸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王老实,识相的就自己把碾子挪走,不然我让你横着出村。”
王老实没动,他蹲下身,用袖子蘸着井水,一下下擦着碾盘上的秽物。青石被擦得露出原色,映着他通红的眼。
“我再说最后一遍,挪不挪?”李三霸使了个眼色,家丁举着撬棍就往碾子上砸。
“哐当”一声,撬棍砸在石槽上,溅起的石渣崩了王老实一脸。他忽然站起身,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听“哎哟”一声,那名家丁手里的撬棍已经到了他手里。
王老实握着撬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平日里推碾子,一圈圈走下来,臂力早练得惊人,只是没人见过他发劲。此刻他像头被惹急的老黄牛,眼睛里血丝盘绕,死死盯着李三霸。
“你……你想干啥?”李三霸往后退了半步,色厉内荏地喊,“反了你了!”
王老实没说话,抡起撬棍,“砰”地砸在旁边的石墩上。那石墩是压碾子的镇石,足有三百斤重,竟被他砸得裂了道缝。
“这碾子,是俺王家七代人的念想。”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碾子滚过石槽,带着沉甸甸的力道,“俺爷推着它,给八路军磨过粮;俺爹推着它,分过救济粮给村里人。你要动它,先问问这碾子答应不答应!”
他说着,忽然扯开褂子,露出脊梁上一道长长的疤——那是十年前山洪暴发,他为了救李三霸掉进水里的儿子,被石头划破的。当时李三霸感激涕零,说要认他当兄弟,转头就忘了。
“你……”李三霸看着那道疤,脸“唰”地白了。
周围早已围满了村民。张婶抱着孩子,指着李三霸骂:“没良心的!当年要不是老实,你家小宝早喂鱼了!”刘老汉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说:“这碾子是村里的根,谁也不能动!”连平时怕事的教书先生都喊道:“王老实,别怕他!咱们去告官,我写状子!”
王老实举着撬棍,慢慢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盘碾子上。他放下撬棍,蹲下去,轻轻抚摸着石槽里的纹路,像是在安抚一位老友。
“俺不要钱,也不想惹事。”他站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谁要毁俺的碾子,俺就跟他拼命。”
李三霸看着群情激愤的村民,又看看王老实那双沉静却藏着狠劲的眼,忽然觉得腿肚子发软。他知道,这次是真惹错人了。老实人心里都有杆秤,平时不吭声,可真到了秤砣落地的时候,谁也扛不住那分量。
“算……算你狠!”李三霸撂下句场面话,带着家丁灰溜溜地跑了。
那天傍晚,王老实又推着碾子转了起来。金黄的玉米在石槽里被碾成碎粒,“沙沙”的声响里,他哼起了爹教的小调。村民们悄悄往他院里送了鸡蛋、烙饼,张婶还给他缝了件新褂子,说:“老实,以后谁再欺负你,俺们跟他没完。”
后来,李三霸再也没敢打碾子的主意,过年时还拎着点心来赔罪,王老实没收,只说:“往后别再欺负人就行。”
再后来,碾子湾通了电,家家户户买了粉碎机,可老槐树下的那盘碾子,依旧被王老实擦得锃亮。有城里来的文物贩子,出十万块想买走,王老实摇摇头:“这碾子是碾子湾的,得留在这儿。”
如今王老实的儿子已经能帮着推碾子了,小家伙力气小,推得碾子“晃悠晃悠”的。王老实跟在后面,教他:“推碾子得沉住气,一步是一步。人也一样,别欺负人,也别让人欺负到头上。”
夕阳落在碾盘上,把父子俩的影子拉得老长,石槽里的纹路盛着金光,像藏着一肚子没说尽的老话。村里的老人都说,那盘碾子有灵性,你敬它一尺,它护你一丈,就像王老实那样,看着闷,心里亮堂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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