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暑假,我带儿子去了卢沟桥的抗日战争纪念馆。我带他详细了解了几次大规模的抗日会战,他知道了张自忠路的来历。我给他讲了中国远征军的故事。我给他讲了四行仓库,讲了南京保卫战和大屠杀。
但我不会带他去看《南京照相馆》。
不是要忘记历史,我已经叠了那么多层甲。我也不是对这部电影评价不高,电影作者也有表达的权利。而是我认为,孩子不适合看这样的电影,或者说,在没有建立清晰的史观框架之前,我认为孩子不适合以如此强烈情绪化的方式铭记“历史”。
电影是作品,有清晰的指向,有戏剧化的冲突设置,它不负责知识体系的建构。历史是“过去的事实”“对事实的记录”“对记录的研究”以及“研究带来的意义”的统一体。有复杂的维度,有多因素的前因后果,它无法通过某些侧面、几个人物、一个故事来诠释整体。
尤其是以大屠杀为背景的历史类电影作品,往往聚焦于残酷而具体的伤害,将强烈的情绪投射在观众心中。我们这样的成年人,如果没有理性的认知,都容易产生强烈的负面情绪,诸如恐惧和憎恨。何况那些缺乏辨别能力的孩子。
先说恐惧。我不建议在孩子16岁之前带ta看恐怖片,不仅是狭义上的鬼片,还包括有明确关于杀戮、虐待等让人产生生理不适的作品。成年人能从恐惧中获得肾上腺素的快感,而孩子往往从这些情节里得到阴影。我还记得小时候看《黑太阳731》《浴血乐园》(《西部世界》的原版电影)等作品后,长时间不敢睡觉、不敢走夜路。那种作品中的恶意挥之不去。正如作者“还是阿兰若”在《为什么别带孩子去看〈南京照相馆〉》一文中提到:在发展心理学中,有一个重要观点:情绪传递不应早于认知能力的发展。正因如此,《辛德勒的名单》被评为R级,美国电影院一般不允许17岁以下青少年进入观看。而我们很多家长却乐于带孩子去看更加惨烈的历史电影,以“铭记历史”为名,却忽视了血腥暴力残忍的情节,可能给孩子带来的心理创伤。
再说仇恨。电影是艺术作品,但未成年人(还包括很多成年人)往往缺乏区别电影情节和生活现实的能力。别说孩子,陈佩斯的父亲陈强老师,当年在舞台上饰演《白毛女》中的黄世仁,差点被台下的士兵举枪杀害,还有一次到农村演出,又被扔石块。直到现在,还有很多演员因为演反面角色而被网友攻击谩骂。连角色和演员都分不清的观众,真能分得清历史上的军国主义和当代的日本人吗?我表示怀疑。
孩子的共情能力更强,对作品和现实的区分能力更差。成年人尚有西安U型锁事件、苏州校车事件、深圳杀害日本男童事件等惨剧,未成年人如果浸淫在一种强烈的仇恨情绪中,又无法将侵华日军和普通日本人、历史上的军国主义和当代日本人区分开来,将产生怎样的后果,我不知道。
正如“还是阿兰若”提到的,这种创伤性观看可能产生的几种后果,包括情绪淹没、道德混乱、继承型羞耻与创伤代际传承、对现实的扭曲投射、自我牺牲型认同。“仇恨不是遗产,痛苦不必传承,启发孩子用敏锐的观察力、深刻的思考力、强大的风险分析能力和行动力,去创造和平才是使命。”
因此,我不会带孩子去看类似的电影作品,但我会给孩子讲历史,带他去博物馆和纪念馆。他喜欢研究地图,尤其是历代疆域地图,会问我为什么不同朝代的疆域有大有小。我就告诉他中原王朝和游牧民族的战争与和亲,告诉他每次王朝的迭代,有统治者的腐朽,也有起义者的反抗,过程总是很惨烈,苦难总是由百姓承担。
他问我纳粹怎么产生。我就从一战和民族国家的兴起开始讲起,再到魏玛共和国承受的制裁压力和国内的矛盾张力,推动了纳粹上台,再到纳粹的种族主义,对外侵略,最终覆灭。
他问我哈以为什么冲突。我给他讲犹太人的历史,他们的“卷”,他们曾被欧洲排斥。再到二战后殖民地时代终结,联合国对以色列和巴勒斯坦建国的决议,但耶路撒冷作为圣城始终成为必争之地,以色列和几次阿拉伯世界的战争,巴解组织的沿革。这些复杂的历史背景,是了解哈以冲突的前提。
他问我日本为什么要侵略,我就从黑船事件和明治维新讲起,再到甲午海战、日俄战争以及脱亚入欧,日本军界的狂热如何发酵,跟政界的冲突如何升级,最后狂妄到发动战争。再到中国的抗日战争、两颗原子弹,以及日本战后的宪法和现代化过程。
他听得懂吗?当然听不懂,我讲三分钟他就睡着了。但他依然会有好奇,我也会依然这么回答。在产生强烈情绪和明确观点之前,他先要知道历史的复杂性。
孩子当然会有爱憎,但在产生爱憎之前,他应该有足够的知识体系来支撑,也需要有足够的自我修正能力来调整。
爱憎先于知识,可能导致情绪对思维的格式化。我们常说孩子是一张白纸,那么我们在白纸上投射任何东西,都该慎之又慎。我情愿他听不懂那些复杂的历史而变得谨慎,也不愿他因饱含情绪的文艺作品而变得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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