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渡己

作者：财神

深夜十一点半，张明远盯着电脑屏幕，眼睛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摩擦过。办公室早已空无一人，只有他的工位还亮着惨白的灯光。第四季度的报表数据对不上，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加班到深夜了。

"再坚持一下。"他揉了揉太阳穴，自言自语道。42岁，在这个互联网公司里已经算是"高龄"，周围都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他们可以通宵达旦地工作，第二天依然精神抖擞。而张明远，光是连续三天加班到深夜，就已经感觉身体被掏空。

手机震动起来，是妻子林妍发来的消息："还回来吗？"简短的四个字，却让张明远胸口一阵发闷。他想起上周无意中听到的人力资源部谈话，公司即将进行新一轮裁员，像他这样高薪的中年员工首当其冲。

"马上回。"他回复道，手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片刻，又补上一个笑脸表情。

关上电脑，张明远站在电梯里，透过镜面墙壁看到自己憔悴的面容——眼袋浮肿，鬓角不知何时已经冒出几根白发。电梯下到地下车库，他机械地走向自己的车位，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白天会议上总监意味深长的眼神。

车子驶出车库，深夜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张明远打开车窗，让冷风吹散车内的闷热。红灯前，他疲惫地闭上眼睛，直到后方车辆的喇叭声将他惊醒。绿灯已经亮了五秒。

"该死！"他猛踩油门，车子向前窜去，险些与横向驶来的出租车相撞。刺耳的刹车声中，出租车司机摇下车窗破口大骂。张明远没有回嘴，只是麻木地摆了摆手，继续向前驶去。

到家时已近凌晨一点。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餐桌上盖着留给他的饭菜。张明远轻手轻脚地走进卧室，妻子背对着门的方向，呼吸均匀。他松了口气，转身去了浴室。

热水冲刷着身体，张明远站在花洒下，突然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烦躁。他握紧拳头，狠狠地砸向瓷砖墙壁，却在最后一刻收住了力道——他怕吵醒家人。最终，那拳头只是轻轻抵在墙上，热水混合着泪水从他脸上流下。

成年人的崩溃，连声音都不敢有。

擦干身体，张明远轻手轻脚地来到女儿的房间。八岁的朵朵蜷缩在被子里，怀里抱着那只他去年生日送的毛绒熊。他俯身想给女儿一个晚安吻，却在靠近时停住了——朵朵皱了皱眉，在睡梦中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张明远僵在原地，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击打。曾几何时，朵朵会坚持等他回家，就为了那个睡前的晚安吻。而现在，她已经习惯了没有他的夜晚。

回到客厅，张明远毫无睡意。他盯着餐桌上的饭菜，突然一点胃口都没有了。烦躁像一团乱麻塞在胸口，他抓起钥匙，再次出门。

凌晨的小区安静得可怕。张明远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来到了小区中央的人工湖边。夜风拂过湖面，泛起细微的波纹。他在长椅上坐下，掏出烟盒，却发现里面空空如也。

"需要来一支吗？"

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得张明远差点从长椅上跳起来。他回头，看见一位白发老人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包香烟。

"陈伯？您这么晚还没睡？"张明远认出了这位住在隔壁单元的退休教师。

老人笑了笑，走到长椅边坐下："老了，睡眠少。倒是你，年轻人，这个点不在家睡觉，跑出来喂蚊子？"

张明远接过烟，苦笑道："睡不着。"

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照亮了陈伯布满皱纹却依然明亮的眼睛。老人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工作不顺心？"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张明远紧锁的情绪闸门。在凌晨两点的湖边，面对一个几乎陌生的老人，他发现自己竟然毫无保留地倾诉起来——工作的压力、裁员的恐惧、对家庭的愧疚、中年危机的无力感...

陈伯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直到张明远说完，才开口道："我家就在湖边那栋，要不要去喝杯茶？"

张明远看了看手表，凌晨两点半。理智告诉他应该回家，但某种更深层的需求让他点了点头。

陈伯的家出乎意料的整洁，客厅的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老人熟练地泡着茶，茶香很快弥漫了整个房间。

"尝尝，这是我自己配的安神茶。"陈伯递过一杯琥珀色的液体。

茶水温热，带着淡淡的草药香，确实让张明远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

"年轻时我也像你一样，"陈伯望着窗外的夜色说道，"把所有的价值都绑在工作上，以为只有事业成功才算活得有意义。"

张明远握紧了茶杯："那您是怎么...？"

"怎么想开的？"陈伯笑了笑，"因为一次大病。躺在医院里，我才发现除了家人，没人真正关心我的死活。公司很快找到了替代我的人，而我妻子却每天往返医院和家之间，瘦了整整十斤。"

茶香氤氲中，陈伯的声音温和而坚定："烦躁的时候不要说话，也不要做任何决定，安静的待会。成年人的烦恼，和谁说好像都不合适。"

张明远低下头，感觉眼眶再次发热。

"想开，看开，放开，不为难自己，不盲目较劲。"陈伯继续道，"你尽力了，就够了。人生不是为心情而活，而是靠心态去生活。"

窗外，东方的天空开始泛白。陈伯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本旧书，翻到某一页递给张明远。那是一首短诗，最后两句被红笔圈了出来："睡前原谅一切，醒来便是重生。"

"白渡是一种能力，渡人是一种格局。"陈伯拍拍张明远的肩膀，"但记住，渡人先渡己。活着，就该逢山开路，遇水架桥。"

张明远抬头，发现老人的眼睛在晨光中格外明亮。他突然明白，这个夜晚，这位素不相识的老人，给了他比任何职场建议都珍贵的东西——一种面对困境的心态。

离开陈伯家时，天已微亮。张明远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气，感觉胸口的烦躁不知何时已经消散。他掏出手机，给妻子发了条消息："今天我会早点回来，我们一起吃晚饭好吗？"

这一次，他没有加上那个勉强的笑脸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