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由中国美术学院师生团队创作的手绘动画电影《艺术学院1994》,自6月21日全国上映以来,以独特的画面美学、舒缓的叙事节奏和对艺术本质的深度探讨,被誉为“中国动画、别样风景”。该影片不仅入围柏林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进入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动画长片大名单,还入围东京国际电影节、北京国际电影节、法国昂西国际动画电影节等近90个国际国内电影节展,在全球范围内获得艺术电影界的高度认可。
《艺术学院1994》讲述了“南方艺术学院”一群美术生和音乐生的故事,由中国美术学院动画与游戏学院院长、导演刘健带领学院师生团队深度创作。影片上映后,全球艺术界的专家学者与中国美术学院的师生们纷纷走进影院,共同沉浸于上世纪90年代艺术学院的独特故事情境。在新旧交织、东西之辩中,一场跨越时空的对话就此展开。人们始终在探寻着艺术 “更自由” 的表达路径,而这份对创作本真的追问,恰是跨越时代的共鸣。
海内外专家学者评论
中国文联党组成员、副主席、书记处书记高世名:
恭喜刘健导演及主创团队。
这是我第三遍看这部电影,每次观看都会有一种感受:虽然它的每一帧都是很精美的绘画,但我依然会忘掉这是一部动画。这说明导演讲故事的水平很过关。
虽然《艺术学院1994》讲的是30年前的事,但刘健导演在刚才和以前的采访中都谈到“这部影片不止是怀旧”。我想说,不只不怀旧,而且不油腻,相反,这部电影中保留着一种干净和青涩。刚才有一位嘉宾说“30年前过去了,关于艺术的问题还在”——虽然问题还在,但问题变了。30年前那所艺术学院里的青年学子,到今天就是刘健的年纪。青春不在了,但艺术还在,他们对于艺术的理解已经产生了很大的变化。《艺术学院1994》对于全国几百万艺术毕业生来说,这部影片是一份意味深长的礼物。
中国美术学院有一位已故教师耿建翌说过一句话——“艺术可以学,不可以教”——这句话在国美学生中流传很广。艺术中最根本的东西是无法教的,只能唤起。艺术学院是我们与艺术相遇的地方,更是与自我相遇的地方。青年人在学校中所有的想象、激情、困惑、热情、斗争、愤怒……即使离开了学校,这些东西都会跟随他们很久。艺术学院中的一切慢慢沉淀、慢慢变化,甚至会被暂时忘记。但它们必然会在某个时刻突然回来,而时间已然让一切都变得温暖。
刘健导演的上部电影《大世界》是中国黑色幽默的典范,它的语言是如此浓烈和巧妙。比较起来,《艺术学院1994》显得更加朴素,更加平淡。我认为,敢于平淡,是因为有些事情刘健想通了,他拥有了一种更加坚定的理解和包容,一种平静的宽容的纪念——无论是对艺术,还是对青春。
在今天,到处都在讲消费降级,但我反而看到一种“消费升维”:今天的年轻人不再为一个名牌包花费几万块钱,而更愿意为自己的体验和感受买单,为自己的感动买单,为自己的精神生活买单。这样说来,今天的青年离艺术更近了。
所以说,虽然《艺术学院1994》看起来不是一部大众化的电影,但它也不是小众电影。它所讲述的不只是小圈子里的那点事,它讲的是艺术和每个人的青春和成长的关系。
它不是艺术界茶壶里的风暴,而是向我们每一个人尤其是青年人发出的一场邀约,让我们重新去观察和思考自己和艺术的关系。整个社会就是一所没有围墙的艺术学院,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开始自己的艺术生活,在艺术中遇到不一样的风景,在艺术生活中遇见更好的自己。
中国美术学院党委书记金一斌:
《艺术学院1994》不仅是一部动画电影,更是一次对中国艺术教育基因的深度解码,一场跨越三十年的青春对话。
一、艺术性:本土美学的动画革命
刘健导演以二维手绘动画为刃,开辟了中国动画的美学新路径。
——技法的传承与革新:影片延续“铁线描”技法勾勒人物棱角,借鉴中国画染手法,铺陈南方艺术学院的温润气质,将工笔画的细腻与动画的流动性结合,构建出如“山水长卷”般的视觉史诗。
——超越现实的审美哲学:导演以“描绘现实又超越现实”为创作信条,用“劲挺线条”与淡彩水墨复刻上世纪90年代校园场景——满墙的艺术海报、草坪上的理想畅谈,既是时代记忆的锚点,更是对艺术本质的诗意追问。
——声音艺术的跨界实验:黄渤、周冬雨、贾樟柯等跨领域名人的“声演”而非“配音”,使声线与角色灵魂交融,塑造出兼具辨识度与时代质感的青春群像。这种创新实践,让动画成为多艺术门类的共振载体。
二、时代性:一代青年的精神标本
影片精准捕捉了上世纪90年代艺术青年的集体困惑与精神底色。
——文化碰撞的镜像:通过崔健摇滚乐、东西方艺术思潮交锋等符号,复现了传统与现代撕扯的语境。角色对“艺术是否等于生意”“理想能否对抗现实”的诘问,直指市场经济初期知识分子的普遍焦虑。
——青春命题的普世性:毕业季的迷茫、友情的纯粹、理想的炽热——这些看似属于上世纪90年代的叙事,实则揭示了艺术教育中永恒的核心命题:在时代洪流中如何坚守自我? 正如观众所言:“我们嘲笑他们的天真,却羡慕他们的认真。”
三、探索性:艺术教育的启示录
影片对艺术教育本质的思辨,为当下提供深刻镜鉴。
——叩问教育本质:借角色之口抛出“艺术是否需要学习”“学艺为何”等诘问,直指艺术教育的核心矛盾——技术传授与精神启蒙的平衡。南方艺术学院成为缩影:这里既是孕育创造力的沃土,也是理想主义与现实规则博弈的战场。
——重塑艺术信仰:海报中“爱艺术的人青春期更长”的宣言,呼应“人人都是艺术家”的主题。影片以这群青年的挣扎与坚守,重申艺术的本源:艺术是每个人青春前行的动能。
四、启示性:通往未来的路杆
作为中国艺术教育的践行者,我们当从中汲取三重启示:
——坚守文化根性:将中国画笔墨精神融入当代创作,使传统成为创新的引擎,而非枷锁;
——拥抱时代命题:艺术教育须直面青年困惑,在技术训练外,更需锻造其精神骨骼;
——拓宽美学边界:鼓励如本片般的跨界实验,让动画、声演、设计等学科在碰撞中重生。
刘健教授用一部电影证明:真正的艺术探索,始于对过去的诚实凝视,终于对未来的勇敢拓界。愿中国美术学院始终是这种探索的灯塔。
柏林国际电影节艺术总监Carlo Chatrian:
在《艺术学院1994》中,能够感受到和刘健前作《大世界》有着相同的基调,但这部有着更大的抱负。它是那种描绘一代人的影片,让我想起了在影片中担任配音演员的贾樟柯早期的一些作品。影片中既有希望也有悲伤,既有美好也有苦难。我喜欢那些插曲,喜欢明信片那一段,和片中那幅在主角梦境中出现的梵高的画作。除了几个角色间建立起丰富而深刻的关系之外,这部影片还探讨了一些更哲学性的问题(艺术的作用、 生活的意义......)。在我看来,最有趣的是东西方文化之间复杂的交流。这种交流基于中西文化差异、审美融合与相互丰富。由于对话内容的复杂性,我还想再次观看,细细品味台词中的内涵。
英国电影杂志《Screen Daily》影评人 Wendy Ide:
《艺术学院1994》重现了刘健导演前作独特的二维动画风格和松散的情节式叙事方式。它如此生动地唤起了特定的时间和地点,以至于你几乎可以尝到受潮的烟蒂烟雾和廉价啤酒的味道。一切都可以是艺术,刘健导演在整部影片中都展示了这一点,也包括上世纪90年代日常物品中平凡的美:剥落的油漆、破碎的窗户、甲虫徒劳爬墙的尝试。
《The hollywoord reporter》(好莱坞报道者)影评人Leslie Felperin:
《艺术学院1994》是中国导演刘健的一部严肃的、悲伤的、喜剧式的社会现实主义作品。它为上世纪90年代中国艺术院校中艺术生的生活提供了佐证;尽管文化特征与时尚潮流的变化深刻塑造着艺术表达的传统,但艺术专业学生群体似乎展现出显著的跨文化、跨时代共性。具体而言,该群体普遍表现出不拘小节的外在风格、强烈的理想主义倾向,以及一种倾向于进行宏大却可能缺乏实质内容的论述的倾向——这种倾向在酒精作用下尤为明显。然而,该剧人物塑造所提供的证据同时表明,这些特质也构成了其独特的魅力。其根源在于他们以天真之姿,执着地渴望在时常令人感到高度结构化甚至命运已然注定的社会现实中,寻得并创造有意义的工作与价值。“这部电影感觉就像你在一家地下酒吧里发现的一本丢失的漫画小说,你爱不释手,直到书页散落。”
学者、北京大学教授戴锦华:
刘健导演用动画的语言,用绘画的方式做这么一部现实题材的电影,这让我觉得很新鲜。影片中的一切我都很熟悉,尽管我比片中的人物都要年长,没有和他们共度那个年代,但我旁观过那群人在那个时代中。关于如何评价那个时代,评价那个时代的艺术青年和当代艺术,我的感受会比较复杂。但那个时代正在渐行渐远,用这样一种形式和视角去纪录,很有趣,很特别,所以这部电影弥足珍贵。
《Slant》影评人Ryan Coleman:
静止与流动、崇高与日常的对比,是刘健最新作品的一大特色。这部电影打破了三幕剧本结构,将故事节奏分散到微风中。在这里,电影媒介赋予影像时间以超越物理时间的自由,不受事件流逝的约束,而是让我们沉浸在一种奢华、从容的永恒之中,这种永恒是由长镜头、慢镜头和对细节的细致关注所建立的。影片生动地捕捉到了即将步入社会的青年艺术家的忐忑与不安(颤抖),同时又以边缘视角描绘了中国即将向市场经济转型的一幅具体画面。
FIRST青年电影展:
在刘健这里,动画语言冲破了架空之笼、奇观之锁, 获得映照现实、接纳日常和表达艺术家自我的自由。影片用风格化的手绘笔触和舒缓的节奏生动地呈现出日常生活的细节,幽默而机敏的对白描绘了一代艺术青年的真实状态与那些跨越年代的、永恒的“青春问题”。影片以某种饱含温情的调侃,望向那些有抱负的艺术家们的自命不凡或天真。在艺术学院那并不算广阔的校园里,ta们滔滔不绝、天马行空,ta们深夜饮酒、憧憬爱情。当秋风萧瑟,离别渐近,青春散场,ta们又必须做出选择。关于艺术、关于生活的那些追问答案难寻,也许,保持这种天真的追问,就是“我在”,就是意义本身。
法新社:
日本动画电影导演新海诚的《铃芽之旅》角逐柏林电影节的金熊奖,该片在日本动漫热潮中脱颖而出。但同在主竞赛单元的刘健导演的《艺术学院1994》也引起了评论界的热议。提及这个话题,新海诚表示:“近年来,越来越多的中国动画电影涌现出来,它们正变得越来越多样化,不仅具有商业性,还涉及艺术领域。许多中国的商业动画都受到日本动画的影响,但中国动画开始形成自己的风格。我认为他们迟早会超过我们。”
Roger ebert.com 影评人Simon Abrams:
《艺术学院1994》是一部记录那个闪闪发光的年代的时代影像,也是将我们带回到那个年代的时光胶囊,在那个时刻,你以为自己完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其实你什么都不知道。刘健对他的人物表现出不同寻常的耐心和着迷。《艺术学院1994》的视觉不是自然主义的,而是以一种导演个人风格化的方式呈现在银幕上,这种风格符合这类故事的本质,即那些酗酒、哲学思考超出自己理解范围的学生的快照,他们用费奥多尔·陀思妥耶夫斯基、詹姆斯·乔伊斯和巴勃罗·毕加索的名言来支持自己的选择。《艺术学院1994》并不是一部怀旧之作,它生动地描绘了年轻人只对自己负责,没有参照物,只有自己狭窄的、不断烦恼的头脑空间。这是一个罕见的成长故事。
《In review online》 影评人Travis Deshong:
刘健通过描绘事物表面的独特纹理,让时间和地点变得真实可信,几乎每个场景都吸引观众,像去观看画廊中的静物画。作品通过极具深度与质感的视觉环境呈现,成功营造出强烈的沉浸式体验,在某种程度上,几乎和影片中人物一样被那个世界的浩瀚所震撼。相比之下,人物的绘制风格比周围环境更为简单,几乎是叠加在现实之上,而不是存在于现实之中。在某种程度上,由此产生的不和谐感反映了叙事的核心情绪:流离失所的迷茫,对未来的担忧与生存的困境。
学者、作家,西安交通大学人文社会科学学院中文系主任王瑶:
从春到冬,制作团队通过一帧又一帧的细致描摹,再现出一段逝去不可复得的完整时空。这其中有植物(二月兰、凤仙、打碗碗花、松塔菊、 春蓼),有动物(甲虫、蝴蝶、麻雀、苍蝇、小龙虾),有建筑(教学楼、宿舍、画室、校园、街道、长江大桥),更有各种媒介(磁带、随身听、盗版书、报纸、美女月历、校园海报栏)。 相比之下,人物的动作和对白仿佛只是无关紧要的前景,为后景的呈现提供一个契机、一座舞台。整部作品的主角并非任何一个人物,而是标题中的“艺术学院1994”。如果说电影的本性是“物质现实的复原”,是摄影机“当场抓住的自然”,那么动画所尝试复原的,是日新月异的时代变迁中那一方仅能够在记忆中存续的小小世界。
学者,北京师范大学教师王昕:
《艺术学院1994》与近年来关注上世纪90年代巨变的影视作品不同,虽然也呈现了历史的断层,但通过动画性分层,让前景人物图层的喧嚣没能渗透进美丽的背景图层,复原了上世纪90年代的“时间的香气”。影片的真正主角“上世纪90年代的艺术学院”是一个传统与现代、中国与西方、计划与市场之间的过渡地带, 作为一个异质性的时空,示范着一种不同于当代功绩社会的另类逻辑。
虽然有别于激荡咆哮的20世纪90年代叙述,《艺术学院1994》描绘的静谧、慢速、有着“时间的香气”的20世纪90年代,也并非一座悬浮的孤岛、一个回忆里的乌托邦,影片同样反映了更大尺度的社会变迁,展示了这一历史的断层。影片描摹的艺术学院是一个在传统与现代、旧与新、中国与西方、计划与市场之间的过渡地带,一个混合出的迷人图景。而在后来更加功绩主义的时代里,艺术学院不再是一个有着半自律的评价标准的世外桃源。当社会的风雨、现实的焦虑不再有过滤的屏障,那些围绕艺术和梦想的大学形态也逐渐消亡。这也是今天的观众很难理解那时的学生能够以毫不矫情、完全不羞怯的方式谈论艺术的原因。影片中两三百次出现的“艺术”一词,正是这个异质时空最突出的标识。
影片并不只是在制造感伤与怀旧,通过作为“中间物”的艺术学院,创作者在这片昨日风景中给出了极为丰富的对艺术、梦想、爱情与人生的讨论。如果和理查德·林克莱特那部对真人影像进行数字转描,同样不停谈论理想和人生的《半梦半醒的人生》比较,我们还会确认《艺术学院1994》选择了一种真正属于动画的方法,将历史断层的纹理铭刻在了动画的不同图层之中,创造了关于20世纪90年代的另类表述复原了一个有着“时间的香气”的20世纪90年代。张小军们躺在草地上,望着蓝天白云的畅想,仍可以给困于倦怠和功绩的当代人以启示。
中国美术学院师生评论
电影学院副教授王音洁:
刘健导演的《艺术学院1994》把上世纪90年代这个整个现下时代的开端新风,吹拂到2025年我们每人面前。虽然觉得才过去,但和00后学生们提起上世纪90年代的繁花,已经跟翻山越海一样遥远。且不说刘健导演动用的那些时代符号,麦当劳、摇滚乐、出国潮等等,就单说女性人物塑造:1994年的女大学生受改开之风激荡,开始主动出击成就自己。变动时代中,人如浮尘,有上升有坠落有斜抛,女孩有不管不顾迎头出击的高红,也有压抑深情稳健迂回求取的郝丽丽。刘健允许她们进步,也允许她们落后,放弃爱情,这才是真正开放的20世纪90时代!年轻人的犹疑不决里,时代真实的质感扑面而来。女性主义如果只用来表现女性喊喊口号地“进步”,那就只可能是时尚单品,是医美后的“馒化”。女性主义,是让女性如自己所是,不被大概念胁迫,不管这概念是爱情还是物质,是动人还是现实,但就是人当时当刻的决断啊!20世纪90年代不能太唯美,蹦迪、偷窥,打架,混黑社会,争风吃醋,带色聊天,混杂着部分人考研,出国,工作机会的野心和心机;社会上南下的诱惑,种种一夜暴富的神话……所谓繁花时代就都高歌猛进了?没有!怯懦的照样怯懦,黑暗处迷茫的一样迷茫。迷茫里人是平等的,如痛苦里一样。人的迷茫中,你的90年代,才是00后的“90年代”,你的青春期,才可能也是10后的青春期。1994年的艺术学院里,年轻人和2025年的美院生一样锐利年轻,但还可能更迷惘,因为没有AI问答案,那就只能互相问,互相支持,也互相伤害……影片如实回应时代,不拔高,不贬低,有自黑,有嘻笑,青春肉体的丰沛元气裹挟观众直抵生命的脉冲。
90大学生面对着茫茫未知,要在时空无序中自己开辟出一方天地,仿佛奥德修斯面对爱琴海上的千山万水,归途未卜,因此人与人互相倚靠;00后大学生干净、整齐、规律、太平,但是家境和投入的差异,个体的的心理问题制造出凹凸沟壑。我的学生现场问导演,他们能从这电影里得到什么?导演问他们喜欢吗?他们说喜欢一股温厚善意始终贯通着影片的情意。出发或是回溯,或可凭攻略做到,但出发和回望抵达的深远,连着爱的能力,它是人的胆。
第一场路演后,我和主创们穿着印着“别理我,烦着呢”的T恤上场,我和刘健导演说,放今天这句话可以翻译为“如何呢,又能怎”。这两句话之间,隔着一个时代。这部电影,就是时代的翻译器。时代需要的是翻译器,而不是耽溺的怀旧!
动画与游戏学院教师阮筠庭:
刘健老师导演的动画电影《艺术学院1994》终于上映了,在影院观影后,感触良多。
画面很美,用浪漫和诗意描绘、拍摄出脏乱差的现实,可以说是唯有艺术动画这种语言才可以做到的事。虽然标题说是九十年代,但我感觉里面的细节和幽默,大约是我们这一代前后生人跨越了各个时代的、中国式的记忆和体验。
从影片一开始,就发起了一场对于艺术是什么、人生中到底什么更重要的问答。而全片借年轻人之口和他们的生活,不断的认真地追问着……那些美院学生杂乱的生活,贯穿全片的年轻而纯粹的、有时甚至是笨拙的问答,让我想起自己在美院的青春岁月、曾经的朋友们和各自的命运,十分的感慨。
这部电影的动画导演,是我的同事李佳佳,这也是她第一次担任如此长片。这些年来我只知道她无论是寒假暑假还是过年从未休息过,直到今天看了片,才能切身感受到他们的工作量是怎样的……
最终放映的版本据说经过了删减,但仍有两个小时之长,好些次我以为电影要完了,结果仍然柳暗花明又一村。维持着如此的精度、工作量得有多大,是曾经做过动画短片的我可以感受、却难以想象的。而要驾驭这样长篇的情节,让内容可以不断发展同时又要保持有趣、令观众不要掉线,是多么不容易。
我看的这一场观众寥寥,看完电影,走出空荡荡的影院,我想着,对于那些极为聪明的人来说,在这个世界上可以做的事情那么多,为什么要以极大的热情和毅力去完成这样一件事呢……什么东西对于生命更为重要。作为创作人,对于我自己的作品,这部作品也给了我鼓励和感动。
我想,这就是对影片开头的那些何为艺术的提问,创作者透过作品本身,所做出的回答吧。
动画与游戏学院教师郭小若:
在AI即将席卷银幕的时代,刘健导演的《艺术学院1994》以五年手绘耕耘的匠心底色,为动画教育提供了一部弥足珍贵的现实教材。这部由中国美术学院师生共同完成的动画长片,不仅是对1994年校园的深情凝视,更是一场关于艺术教育本质的思辨实践。
当董子健声音出演的张小军面对燃烧的观念艺术作品发出“谁来决定什么是艺术”的呐喊,影片撕开了跨越三十年的教育命题。黄渤饰声音出演的理发师以青岛方言调侃杜尚小便池的场景,将博伊斯“人人皆为艺术家”的宣言置于市井烟火中解构。这些密集的灵魂拷问——学艺术是否为了出名?传统技法如何对话当代表达?——恰是现今美院课堂仍在激辩的母题。影片未给出标准答案,却以角色郝丽丽打翻鱼缸、张小军烧画又重新作画等意象,昭示艺术生命的真谛:在试错中寻找自我坐标。
刘健导演将创作现场转化为教学现场。为统一画风要求“十人作画,宛如一人”,团队耗时半年攻克线条融合难题;其中有在中国美术学院象山校区取景采风,在真实场域中培养学生对时代肌理的敏感度。这种创作即教学、作品即教案的模式,构建了产教融合的新路径。更可贵的是,影片结尾张小军以笔墨泼洒雪夜的觉醒,恰似对年轻创作者的隐喻:唯有学会在创作的跌倒中不断的站起身,才能听见艺术最本真的心跳。
《艺术学院1994》恰如一幅流动的画卷,在摇滚嘶吼中,将青春的迷茫淬炼成刺破虚妄的锋芒。它提醒我们:艺术教育的终极目的,不在于塑造完美的技术工匠,而是守护每个灵魂在时代风雪中“撒野”的生命力——那正是让中国动画真正屹立于世界的精神脊梁。
动画与游戏学院教师缪舒舒:
因为《艺术学院1994》让我想起的一些事儿。
2002年的时候我刚上大学,那时候全国兴起建立大学城。我们新生也都去了郊外的分部摆脱了高中痛苦3年,过上了向往的大学生活。
因为是大学里的美院,我们摄影班的两个女生和动画班的两个女生被安排在一个宿舍里。宿舍到了晚上9点统一熄灯,楼下有舍管阿姨,有水房,每天下午的要紧事是打热水,宿舍里没有淋浴间,只有蹲坑,没有空调。因为是在市郊,2000年初通信着实不能说便利,宿舍里还装有固定电话,学生也有手机,但信号不好,聊胜于无,只是偶尔遛一遛能搜到些信号。
相比《艺术学院1994》电影里的场景,2002年的美院只是大了些、空旷了些、建筑看上去更统一了些,其他着实也没啥区别。
比如我的身边有高红、有郝丽丽、有胖纸,有功成名就的艺术家来校讲座,也有人情练达的策展人前来指导工作。我和室友们一起看电影、看动画片、聊艺术、吃泡面,顺便讨论鬼故事。闲暇之余,我用动画学生的透写台学着描眉画目——虽然不成功。有一位很关心我们的年轻班主任,我们私下里都喊他小青蛙。
曾和一位法国电影人聊到这部电影,他说很喜欢这部电影,特别是影片里的那些年轻人,“他们会聊很多哲学思考,在法国的年轻人里很少会有相似的讨论。电影的场景也充满了诗意与忧伤”。
我起初不以为然:“我们那时好像都是这样,会讨论着很多思考,很多形而上的问题,特别是在大学里,甚至会被这些忧伤的思考缠绕无法自拔,更会着急忙慌的读很多书,背诵很多理论,好像……”
——“好像生怕别人知道自己书读得不够”——多年后《蒋公的面子》作者温方伊在接受记者视频采访时说到。
那是一种面对未知的慌忙和恐惧,想拿起身边一切去尽可能的武装自己。
而彷徨——“有什么好彷徨的?我们那时候都不知道什么是彷徨。”刘老师有一次在映后说道。可懵懂也是一种彷徨啊。“我当时回答那位观众,等不彷徨的时候就会怀念如今的彷徨了,彷徨挺好的。”
至于影片里的爱情….. “那时对爱情与迷惑,两者分不清楚”——雷光夏《飞奔少年》。
动画与游戏学院教师李泽昊:
在《艺术学院1994》中,刘健导演延续了他一贯的图像方法:以真人实景为基础的手绘动画,动作不似传统转描那样精致流畅,反而带有些许刻意保留的迟滞与笨拙,也正是在这种“不到位”中,生成了某种幽默与刺点。
如果说《大世界》《刺痛我》中的黑色叙事以浓烈的风格将现实推向极端,《艺术学院1994》则明显收束了情节的强度,将视线移向一种更为松散的日常肌理。影片以上世纪90年代中国一所艺术院校为背景,围绕青年艺术学生的学习、交往与思辨铺展,琐碎、漫长、未定,仿佛故意避开了戏剧的中心。那些频繁提及的艺术理想与人生目标,既如校墙标语般高悬,又如日常谈话中不断被调侃、消解——处于不断发酵、滑落、不被兑现的边缘地带。但正是这些空转的言说,反而构成了影片的现实根基。
那种对时代的把握不再锋利直接,而是以更含蓄的方式渗入人物的举止、语言和凝滞的空气中。导演没有让角色去完成什么,而只是让他们存在着,说话、争论、等待和继续活着。图像所要抵达的,不是某种结论,而是一种状态的揭示——一代人如何被观念鼓舞,也如何在观念的重量下感到疲惫。
绘画艺术学院教师、“国美青年说”宣讲团成员毛湘昳:
《艺术学院1994》借南方艺术学院的群像,剖开了转型期艺术教育的精神内核——当市场经济的浪潮初抵象牙塔,当西方思潮与本土传统在画室碰撞,一代艺术青年的挣扎与坚守,恰是中国当代艺术启蒙的缩影。
影片巧妙地将个体叙事升华为群体精神史,张小军等人对“何为艺术”的追问,本质上是计划经济体制残留的价值惯性,与消费社会初现的功利逻辑之间的深层博弈。那些关于创作本体的争论、对权威体系的质疑,构成了学院作为“思想实验室”的核心功能。这种不依附于功利的纯粹性,正是艺术教育最珍贵的部分。
影片中令人更深刻的是对传承的隐喻。从胶片时代的幻灯机到数字时代的数位板,媒介在迭代,但艺术教育的本质从未改变——它始终是守护理想火种的壁炉,是让反叛精神得以孕育的土壤。影片告诉我们,学院的价值,不在于输出标准化的“艺术家”,而在于培养能在时代褶皱里辨认艺术微光的眼睛。
雕塑与公共艺术学院教师傅宇挺:
在数字影像泛滥的时代,《艺术学院1994》以胶片特有的颗粒质感,对艺术本体发出了崇高致敬。刘健导演以克制的镜头语言捕捉着那个没有社交网络的纯真年代里,艺术青年们的“迷茫踌躇”,以及那些难以言传的“顿悟时刻”。
影片让绘画、音乐、戏剧等艺术形式在银幕上形成精妙的对话关系。那些未完成的画作与半途而废的行为表演,恰如其分地隐喻着艺术它不生产杰作,而是看待世界的独特视角。
特别触动我的是影片中师生关系的刻画。那位看似严厉却暗中保护学生个性的老教授,让人敬仰。艺术教育的传承从来不是知识的灌输,而是像影片中展现的那样,在画室昏黄的灯光下,在松节油的气味中,完成一代代艺术灵魂的交接。
艺术人文学院教师杨天逸:
《艺术学院1994》以艺术学院为背景,通过一群充满艺术梦想的少年们的成长故事,展现了青春的迷茫、追求与蜕变。作为一名教师,这部电影让我感触颇深,它不仅是对青春岁月的回忆,更是对当代美院教师工作的深刻思考。电影中的学生们怀揣着对艺术的热爱,踏入艺术学院这片充满梦想与挑战的土地。他们的性格各异,有的才华横溢却恃才傲物,有的努力踏实却缺乏自信,有的叛逆不羁却内心善良……这些就是我们日常中所遇到的各个类型学生们的缩影。每个学生都有自己独特的闪光点和不足之处,而作为教师,我们的任务就是去发现、引导和培养他们的潜力。艺术教育是这部电影的核心主题之一。艺术教育不应仅是教会学生绘画的技巧,更应当是培养他们对美的感知、对生活的热爱和对自我价值的探索。影片中的老师们用不同的方式引导着学生们的成长,严格要求的老师会跟房注重技法的训练,也有一些老师则更注重学生们的创造力和个性表达。当然,艺术教育的本质应该是激发学生们的想象力和创造力,让他们学会用艺术的方式去表达自己,去感受世界,而不是仅仅培养出应试的机器。
艺术人文学院教师何康:
刘健导演的《艺术学院1994》并非一部传统意义上拥有紧凑情节的动画电影,它更像是一幅被赋予了时间和声音的、关于特定年代的巨幅素描。影片以其标志性的、略带粗粝感的手绘风格,精准地捕捉了1994年那个特殊节点——市场经济浪潮初起,西方文化思潮涌入,理想主义尚未完全褪色的中国南方艺术院校的独特氛围。
影片的叙事是碎片化的,它放弃了强烈的戏剧冲突,转而聚焦于一群艺术青年百无聊赖的日常:宿舍里的高谈阔论、画室里的反复描摹、雨天里的无尽等待。这些看似琐碎的片段,共同构建了一种真实而弥足珍贵的时代质感。观众仿佛透过一个模糊的取景框,窥见了那一代人精神上的迷茫、探索与躁动。它不是为了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而是为了复刻一种情绪,一种属于青春和特定历史时期的集体记忆。对于经历过那个年代,或对中国当代艺术源流感兴趣的观众而言,这部电影无疑是一次沉浸式的、引人深思的怀旧之旅。
动画与游戏学院博士研究生陈瀚霖:
这大概是我第三十次甚至四十次观看这部电影了。加入这个剧组的时候,对这部电影的称呼还是“上大学”,中间经历很多次的更名,一直到现在最终确定为“艺术学院1994”。
从项目中期加入制作,会对整部电影有一些别样的感受。不像一个单纯的观众,当故事画面展开,就可以在两小时的时间里获悉整个故事的全貌。在工作中,一个个下发的镜头到手时候,并不知道情节,只能通过时有时无的台词去猜测剧情,和同事在下班之后彼此分享着到手的镜头内容,合着自己的臆想做粘合剂拼凑着碎片的剧情。在这个过程中不断被“推翻”不断去“重建”,最后看到成片情节的时候,其实心里已经拼凑了很多个故事。这些拼凑出来的故事是我们心里的另一部《艺术学院1994》。
动画与游戏学院硕士研究生李天宇:
影片以九十年代的艺术学院为背景。导演心目中的1994年,是全球文化剧烈碰撞的时代:散落在银幕各处的电影海报与唱片封面等符号,不难看出导演对那个年代的怀念,也为年轻观众提供了丰富的想象与感知空间。
影片围绕青春、友情、爱情以及理想与现实的矛盾展开,力图呈现一个多维的情感与思想图景。在艺术探讨的部分,虽然片中有大段角色对艺术流派的讨论,但影片更多体现的是情感与氛围的营造,而非理论层面的深入剖析,展现出一种感性的表达路径。
刘健导演一贯以粗犷、生动的动画风格见长,对动画运动中卡顿与稚拙感的运用,构成了其个人美学的一部分。这种颇有争议的风格却在本片中与九十年代所承载的质朴氛围形成呼应。在当下快节奏的创作环境中,这种慢节奏的叙事节奏体现了导演独树一帜的审美选择,也为观众提供了不同于主流动画的观影体验。
动画与游戏学院硕士研究生刘文毅:
刘健导演五年磨一剑,在今年6月毕业季向社会展出了长达2小时的手绘动画电影《艺术学院1994》。影片再现了上个世纪90年代艺术学院年轻学生的生活切片。在琐碎日常之下映射出学生普遍的焦虑心态,以及对什么是艺术?谁决定艺术?艺术与美的关系等更宏大的议题。
从我——一位普通美院学生的角度看。这些问题以及青年人的焦虑心态在30年后仍然存在,旧故事换了一套外壳被继续讲述着。在当下,考研考公热、AI,流媒体短视频影响着内容生产等种种因素影响着艺术生的现实选择,“现实”这个概念变得非常“暧昧不清”。刘健导演很敏锐地选择在这个时间段讲述30年前的“同龄人”的故事,导演使用朴素的,反效率创作手法去再现那个时代的现实。试图安慰当代热爱艺术的青年们——你们的前辈也有过这样单纯、理想主义的一面呢。从这一层面来讲,作为电影的《艺术学院1994》上映本身有着强有力的表达。这是一个公共事件,也是这个漂浮不定,快节奏的时代中的一缕清香。
动画与游戏学院硕士研究生万晴:
二刷《艺术学院 1994》,觉得珍贵且感动。在放下“完美叙事”的执念后,我才意识到可能对某些作者来说,剧本不过是一个舞台。《艺术学院1994》的每场戏未必执着于因果逻辑的严谨或情绪起伏,更可以是一种情趣与味道。这让我想起自己喜欢《大世界》《刺痛我》的缘由——那些看似即兴的台词、滑稽的表演,那些对剧情推进 “无用” 的时刻,恰如面团发酵时的空气,真实自然又充满力量。这种游离规则之外的自由,在中国动画里实属罕见。
初看时我还不是艺术学院的学生,只觉得电影的主题悬浮。这两年也算是正式走进了这个黑洞的中心,故事中的人物们在身边也都有了对照。“艺术是什么?艺术家如何生存?以怎样姿态入世?” 这些曾遥远的问题,成了我的日常困境。贡布里希有一句话,我一直拿来当逃避的借口:“有道才有志”。 我做不了张小军那样的人,可能是勇气不够,少了信念感,会陷入 “钱定艺术优劣” 的迷思。
《艺术学院1994》于我而言是一座避风港,它还在坚持一种艺术生活。其实艺术生活并不先锋时髦,甚至在今天显得有点落后懒散、天真,但是它允许我去怀疑一切理所应该的事情。
动画与游戏学院硕士研究生梁雯星:
刘健导演的《艺术学院1994》这次很不一样,放下了他过去作品里常见的强烈荒诞感,更像是一部充满私人情感的、真诚的个人回忆录。影片没有刻意编排激烈的戏剧冲突,而是采用了散文般的叙事方式,让那些怀抱艺术梦想的年轻人自然地生活、成长。
影片最打动人的是它对那个年代的细致还原。导演精心复刻了1994年艺术学院的氛围,从墙上的海报、宿舍里的老物件,到朴素的衣着和街边飘来的时代金曲,这些看似不经意的背景细节,都不是简单的符号堆砌,而是自然地融入了故事里,共同搭建起那个特定年代的坐标。这些凝结了艺术家们心血的手绘画面不仅是视觉享受,更像一条时光隧道,把我们带回到那个物质或许简单、精神却格外丰盈的艺术绿洲。
这部动画电影未必追求多么深刻的宏大主题,而是一份真挚回忆录。通过细节满满的场景、声音和对人物的生动塑造,它为我们展现了当年艺术学院里鲜活的众生相。影片中艺术青年们关于理想、现实的困惑与迷茫,以及那些充满生活气息、略带冷幽默的大量台词,虽然发生在特定的1994年,却能穿越时代,与当下的观众产生强烈共鸣——具体的形式会变,但年轻人面对世界时那份摸索与思考的内核,依然相通。这份真实的呈现,让影片后劲十足。
总的来说,《艺术学院1994》用朴素的散文笔触和扎实的生活细节,深情回望了一个充满理想气息的艺术年代。它不刻意深刻,却因那份真实可感的青春困惑与日常烟火气,让不同时代的观众都能在其中找到共鸣与回响。
动画与游戏学院本科生金泽林:
《艺术学院1994》:一幅献给理想的青春浮世绘
今日去影院观赏了刘健院长的《艺术学院1994》,影片以极具个人风格的手绘动画,勾勒出一群上世纪90年代艺术院校学生的生存图景。这部电影既是对特定年代的追忆,也是对青春本质的叩问——当理想遭遇现实,艺术还能否成为人生的答案?
影片采用全手绘制作,粗粝的线条与克制的色彩赋予画面独特的纪实感。这种略显"笨拙"的绘画风格,恰恰与故事中那些不完美的青春相得益彰——没有滤镜,没有修饰,只有最真实的迷茫与碰撞。手绘的每一帧都是时间的沉淀,正如青春里的每一次选择,都需付出真实的代价。
艺术的名义却有现实的重量,电影中的角色们被“艺术学院”这个乌托邦联系在一起,却各自走向不同的命运岔路。张小军的失意、郝丽丽的挣扎、高红的妥协……他们面对的不只是艺术创作的困境,更是如何在理想与现实之间自处的难题。影片以冷峻的幽默感拆解了“艺术崇高”的神话,那些关于“画画能不能养活自己”的争论,至今仍在不同时代的年轻人中回响。
黑色幽默下的时代切片,刘健院长的叙事始终带着一丝荒诞的底色——学生们一边谈论着梵高、毕加索,一边为食堂的饭菜发愁;教授一边讲授艺术史,一边暗示学生“适应市场”。这种反差构成了影片独特的批判张力,让观众在会心一笑的同时,感受到理想主义的阵痛。
超越时代的青春共鸣,尽管故事背景设定在20世纪90年代,但影片的情感内核却跨越时空。当今天的观众看到角色们在画室熬夜、为毕业去向焦虑、在爱情与面包间徘徊时,依然能找到强烈的代入感。正如一条热门评论所说:“这不是他们的1994,而是每一个人的青春。”
《艺术学院1994》最终没有给出关于艺术的标准答案,但它真诚地记录了那一代人在理想与现实间的摇摆。这种摇摆本身,或许就是青春最珍贵的部分——在迷茫中寻找方向,在碰撞中确认自我。而这,正是这部电影最动人的力量。
电影学院硕士研究生李思言:
《艺术学院1994》
——在声音的粗粝与诗意中重访20世纪90年代
刘健老师的《艺术学院1994》以独特的笔触勾勒出九十年代艺术青年的精神肖像。在这幅肖像中,声音构筑了影片的呼吸与心跳。影片摒弃了精致的配音腔调,而邀请业界名人作为演员。仁科的潮汕方言,带着市井的韧性与温度,为底层艺术生的挣扎赋予了可触的质感;彭磊沙哑的声线,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粗粝铸铁,承载了理想主义者固执的棱角;贾樟柯的低沉旁白,浸透着对现实与土地的凝视。他们的声音直接参与角色灵魂的塑造,使每个角色在开口瞬间,便拥有了无法复制的底色。这是声音对角色最深层的认同。音乐在片中成为叙事流淌的血液和时代氛围的核心载体。崔健《快让我在这雪地上撒点野》唱出了躁动不安、渴望挣脱束缚的九十年代。宣传曲《愿你旅途漫长》以“最好的留到最后再说”等歌词,将毕业季的怅惘转化为诗意的留白。琴房飘出的钢琴片段与自行车铃、蝉鸣交织,构建出南方艺术学院独有的声场。
影片对音效的处理,展现出一种虔诚的写实与象征性。铅笔在画纸上沙沙的摩擦声、老旧自行车链条转动时喑哑的吱呀声、夏日午后沉闷的蝉鸣……它们以纪录片般的克制与精确,堆叠出一个节奏缓慢、感官直接、触感强烈的世界。这种对声响的忠实记录,本身就是对那个逝去时代氛围最有力的挽歌与致敬。
《艺术学院1994》这部片子本身是一次沉默的壮举。它拒绝喧哗,拒绝廉价的煽情。它以声音为刻刀,在粗粝的画布上,镌刻下角色的灵魂、时代的温度与艺术本身的坚韧。这份真诚的声音承载着九十年代艺术青年们特有的迷茫、热望、碰撞与坚持。刘健让我们听见的,是一个时代精神深处最真实、最富生命力的低语与轰鸣。就像预告片里那句旁白:“这部电影不是为很多人准备的,但可能是为特别的你准备的”。声音在此,证明着那些关于青春、艺术与理想的故事,即使画面静止,依然能在回响中生生不息。
电影学院硕士研究生张晰昊:
《艺术学院1994》没有对过去展开乡愁般的追悼,而是忠实反映了一代年轻艺术学生们之于宏大的时代洪流中个体情感的无法定位,以及对未来的迷茫。电影精心塑造出上世纪90年代初期那特殊“生存夹缝”中的艺术青年群像。他们一边在石膏像与素描纸间虔诚磨砺技艺,一边却要面对是经济上行期青春期的蠢蠢欲动;一边热切渴求表达与自由,一边又无法逃避即将到来的市场洪流与生存重压。那幅创作完被烧掉的作品,正是他们挣扎与渴望的绝妙象征——多么讽刺,这“烧毁”反而成了他们精神最完整的肖像。他们的成长就像彼时社会,需面对转型所带来的身份认知缺失的镇痛。要理想还是要面包?影片反映了理想与现实剧烈碰撞后留下的印记,它无声见证着:所有被中断的表达与未完成的梦想,始终在历史的尘埃里倔强生长。
电影学院硕士研究生李鎏洋:
刘健老师的新片《艺术学院1994》。影片讲述了南方艺术学院一群美术生和音乐生的故事。看完这部片子,看到了自己日常在校学习的一些影子,它好像一面“镜子”,提供给我一种反身思考的契机。同时,在那个缓慢的年代,青春有别样的色彩,这群年轻人感受着单纯的爱情和友情,懵懂的探寻着艺术和理想,所有的问题还没来得及找到答案,毕业时节已匆匆而至,情感上的遗憾与未解的困惑交织,是我观影后最意难平的。
这部作品,刘健老师依然延续其标志性的二维手绘风格,用劲挺的线条再现角色的棱角分明,并借鉴了中国画的创作手法,晕染出南方艺术学院的温润气质。
影片的核心张力在于对艺术本质的永恒叩问—“艺术需要学吗?”“学艺术只为出名?”—这些看似属于特定年代的“灵魂三问”,实则构成跨越代际的哲学命题 。导演通过群像叙事,将个体迷茫升华为一代人的集体肖像:张小军在传统水墨与现代表达间的踌躇,郝丽丽渴望如鱼自由却被家庭与社会的无形鱼缸禁锢,高红受商业诱惑短暂偏离纯粹艺术追求,他们的挣扎共同编织成理想主义在现实重力下的生存寓言。
电影学院硕士研究生卢煜文:
《艺术学院1994》有意地将背景设置在三十年前而不是当下,南方艺术学院斑驳墙面上的残痕展现的并不是时光荏苒,而实际上打开了一道连接当下的“奇点”:在艺术学院,人会老去,草木会衰败,但一种荒诞却有效的共识始终得以延续至今。
它表现出对戏剧化的毫不在意,坚持通过表面无意义的对话来完整地描摹出整个南方艺术学院的生态,并缓缓地推出那个“共识”。共识建立在一个几乎未曾改变的结构之上,这个结构是艺术学院专属的,因此片名中的那个艺术学院并不直接指向影片中那个虚构的南方艺术学院,而是对国内艺术院校所共享的这一深层结构的精准概括。
首先是影片中那些野心勃勃的男性学生,他们侃侃而谈的“艺术”似乎成为某种病症式的强迫,这并非他们自愿,而是在面临着“Be famous or be normal”时所产生的焦虑,从而导向了这种话语。影片反而对女性学生的刻画比较单薄,她们总是谈论着爱情、婚姻和与此相关的男性,在情感的冲动下做出违背自己意愿的选择。最后是简单、老调重弹、坚持传统的老教授们。
维护这一结构稳定的共识实际上是对“艺术学院”的信任问题,而非是某种对于“艺术”本质的共识,所以尽管整部影片的人物对“艺术”反复咀嚼——他们聊观念艺术、作画、烧画,但始终没有任何事件能甚至震动这个结构——这是时间所证明的,因为今天的艺术学院仍是如此——只是有人离开,有人又重新进入。
影片中最有趣的人物是赵有才,这位六年都没考上艺术学院的街溜子始终游离在这一结构当中,因此他一下子说起杜尚,一下子又说要做策展人。他犹如洞穴寓言中那个走出洞穴看见阳光的人,回到洞穴里告诉艺术家们:“艺术被高估了,它和这个世界上其他东西都一样,都是需要金钱来支撑的。”通过无情地将真实的世界和资本逻辑灌输到张小军头脑中,潘多拉魔盒被打开,这最终导向了张小军决意离开这个结构——表露出他抛弃了艺术学院所试图维护的那个共识。最后那道给张小军脑袋的重击给影片画下完整的句点:既来自外校生手上的强硬板砖,也是来自外部世界的强大冲击力。
电影学院本科生陈诗月:
走出影院时候,杭州的夜风正裹挟着梧桐叶的气息扑面而来,象山校区沿河的蝉鸣唤起了我无数个夏天的记忆:艺考时洗笔筒里荡漾的彩色涟漪,裤子上清理不净的石膏粉末,动画系同学电脑屏幕前垒成小山的咖啡罐。这些碎片拼凑出的,不仅是一部动画电影,更是属于我们国美学子的集体记忆。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观影时后排会不时传来压低的笑声和抽泣——那是在别人的故事里认出了自己的青春。
《艺术学院1994》动人的地方在于,它没有停留在批判与解构。当主角在毕业展上展出那组“不成熟”的速写本时,镜头扫过观众各异的表情,最终定格在她的导师微微泛红的眼眶。这个瞬间,我突然理解了电影真正想说的话:艺术教育的光芒不在培养出多少技法娴熟的匠人,而在于保护每个灵魂里那片不可复制的敏感地带。就像影片结尾那个超现实的场景——所有被否定的作业从废纸堆里飞出来,在月光下跳着笨拙而美丽的舞蹈。
出字幕时,我注意到导演团队名单里有许多熟悉的名字:从同学口中听说的导师、教过我们某堂课的老师、尚未毕业的学长学姐……这让我想起开学典礼上许江院长说的话:“艺术是一场漫长的修行,而美院只是你们的第一座驿站。” 《艺术学院1994》就像这个驿站里的一面镜子,让我们看清自己的狼狈与荣光——原来在追逐艺术的路上,所有的迷茫与坚持,早就是创作本身了。
中国画学院本科生、CAA融媒体工作室学生记者吴纯欣:
刘健老师导演的《艺术学院1994》把上世纪90年代初的南方美院变成了一个充满隐喻的青春舞台。他用动画重现了自己在南艺的求学记忆,精准捕捉了那个传统绘画和现代艺术猛烈碰撞的年代。
看《艺术学院1994》时,总觉得那些线条里藏着某种熟悉的温度。刘健的手绘动画没有华丽的特效,却把上世纪90年代艺术生的日常画得活灵活现。影片的画风很特别,铅笔稿的粗糙和背景里工笔画般的细致混在一起。看电影时,总忍不住拿片中的手绘场景和现在的AI绘画对比。这种在AI分分钟生成完美画作的时代,变得很珍贵。
张小军他们的困惑特别真实。老师讲台上把透视法和道家哲学硬凑一起,学生就用画着漫画的纸飞机回应,这场景又讽刺又心酸,就是当年课堂的真实写照。刘健导演有他冷幽默的一面,但这次多了诗意:比如郝丽丽追着蝴蝶跑过开花的校园,很巧妙的留白。
刘健老师回望过去眼光更深。片子里反复下雪,像在说艺术理想会冷掉也会重生。突然明白,不管是1994年的手绘还是现在的AI,工具在变,但艺术里最打动人的,始终是创作者藏在作品里的心跳。当片尾崔健吼着“快让我在雪地上撒点野”时,大雪盖住了校园,却把1994年那股子艺术热情,永远冻在了动画的每一笔里。
绘画艺术学院本科生、“国美青年说”宣讲团成员岳卓冉:
作为一名即将在2026年毕业的艺术生,这部影片带给我很多共鸣与启发。我与影片中南方艺术大学的一群艺术青年们,此刻都站在了人生的十字路口,在理想与现实的狭缝中艰难前行。当时的他们受着西方艺术理念的冲击,如今的我们也被卷入信息爆炸和AI技术的浪潮。我们都怀揣着对艺术的执着追求,却也在成长的道路上充满迷茫……影片的结尾,看到他们都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内心满是感动,也激励着我继续前行。
令我影响最深刻的是影片的开场,一只小甲虫不断地摔落又奋力向上攀爬,画面旁边引用了詹姆斯·乔伊斯《一个青年艺术家的画像》中的金句“去生活,去犯错,去堕落,去胜利,去在生命中创造出生命。”此言既发人深省,又精准提炼出整部电影的主旨。刘健导演说,他所理解的成长,不是奋斗与逆袭的线性叙事,而是群像式的、多路径展开的生活流,这部影片像是一系列人生问题的漫谈,虽然故事发生在90年代,但对如今的我们依然有着深刻的寓意与启示。社会巨变下个体的兵荒马乱是正常的,而慌乱过后还能坚定自己的热爱是了不起的。
视觉传播学院本科生、CAA融媒体工作室学生记者周澍雨歌:
观看《艺术学院1994》,像是踏入一场独属于上世纪90年代艺术生的旧梦,对于就读于中国美院的学生,这个故事更是有着独特的魅力。
影片以简洁且具表现力的线条勾勒人物与场景,对线的运用与探索,这是最质朴却有力的视觉语言。影片整体色调复古而温润,没有过于明艳跳脱的色彩冲击,却精准还原出那个年代的氛围,灰墙是洗褪的蓝,灯光融化在画架上,如同泛黄老照片带来的怀旧感,这与当下追求高饱和度、强对比的视觉风格截然不同,静静望着,心中难免泛起熟悉的感动。
群像式叙事中,每个人物造型都贴合其性格特点,电影还展现出对了构图的精确把控,人物在画面中的位置安排,都营造出一种真实且充满生活气息的空间感,就像我们做设计时,需考虑元素布局对整体效果的影响。《艺术学院1994》让我明白,设计不只是追求新颖奇特,更要回归生活,挖掘平凡中的美与故事 。
时尚设计学院本科生、CAA融媒体工作室学生记者侍培熙:
在光影交错的世界里,电影《艺术学院1994》宛如一首写给过去的散文,以独特的动画笔触,勾勒出1994年南方艺术学院里那群青年的青春群像,引领观众走进一个充满理想与迷茫、激情与挣扎的艺术世界。它不仅是导演刘健对自己青春的深情回望,更是对那个充满理想与迷茫时代的一次深刻凝视。
影片伊始,一只甲虫在墙角数次跌落又艰难攀爬,恰似在时代洪流中奋力前行的青年,努力寻找着属于自己的方向 。它是影片的隐喻,也暗示着影片中那群年轻人在艺术与人生道路上的挣扎与坚持。故事以美术系的张小军和“兔子”为主线,串联起音乐系的郝丽丽、高红等一群艺术青年的生活。他们在校园里热烈地探讨艺术,满怀憧憬地畅谈理想,青涩懵懂地期待爱情。然而,现实的浪潮总是不期而至,画作被划破的冲突、毕业季的抉择,让他们逐渐在理想与现实的碰撞中走向不同的方向。
影片的场景绘制绝非简单的背景铺陈,而是以“物质考古”般的精度,让场景成为角色精神与时代气质的延伸,形成独特的“细节叙事”。影片在技术上的选择始终服务于“还原时代真实”,甚至刻意保留“不完美”。不同于数字动画的精准平滑,影片的手绘线条时常又细微的抖动,上色边缘偶有溢出,人物动作略显滞涩。这种“不完美”恰恰复刻了生活的真实、青春充满“毛边”的状态。
影片的场景绘制绝非简单的背景铺陈,而是以“物质考古”般的精度,让场景成为角色精神与时代气质的延伸,形成独特的“细节叙事”。空间功能性与隐喻性也可见一斑:校园场景中,画室的凌乱与宿舍的拥挤构成了青春的“容器”——颜料罐里凝固的油彩、床头堆叠的《现代艺术史》与摇滚乐磁带、晾衣绳上褪色的白衬衫,这些细节不仅还原了艺术生的真实生活,更暗藏隐喻:张小军反复擦拭的蒙娜丽莎印刷品,暗示他对“经典”的崇拜与突围的焦虑;高红驻唱的酒吧里,旋转灯球折射的光斑忽明忽暗,恰如她在理想与生存间摇摆的心境。具有呼吸感的时代符号在影片中贯穿,让场景脱离了“布景”的生硬,成为能呼吸、有温度的时代切片。南方的雨季、黄昏的江面、画室窗外的梧桐树,这些看似极简的笔触勾勒,却充满东方美学的“留白”。当角色陷入沉默时,雨丝在窗玻璃上的蜿蜒轨迹、江风掀起衣角的弧度,都成为情绪的延伸,让“无声”胜似“有声”。
影片画风温柔,人物动态简洁灵动,对白舒缓贴近生活,呈现出去戏剧化、有呼吸感的青春图景。整体节奏舒缓沉静,没有强烈的情节冲突,而是以细腻的情感刻画和生活场景展现,让观众沉浸于那个时代的校园氛围中,感受角色的内心世界。《艺术学院1994》不仅仅是一部关于青春与艺术的电影,它更是一面镜子,映照出时代的变迁与个体在其中的挣扎与成长。它让我们看到,在那个充满变革与机遇的20世纪90年代,年轻人对理想的执着追求和对未知世界的无限向往。同时,也让我们反思当下,在物质生活日益丰富的今天,我们是否还能坚守那份对艺术、对梦想的初心。
手工艺术学院本科生、“国美青年说”宣讲团成员陈高杰:
《在真实的褶皱里,触摸你我的迷茫与月亮》
刘健导演的手绘动画电影《艺术学院1994》没有炫技,没有浮夸,只有一种近乎粗粝的真实。
张小军,哪里是什么主角?他分明就是艺术校园里擦肩而过的每一个你我,是画室角落那个沉默的背影,是食堂窗口前排队的那个寻常面孔。影片以他为眼,展开的却是一幅再普通不过的、带着生活烟火气的学美术和音乐的艺术生群像。它更像一部深情的纪录片,用最朴素的镜头语言,凝视着“艺术”这个宏大命题下,最具体、最鲜活也最笨拙的上世纪90年代艺术生的日常。
2025年的我们与他们仍相似,这份真实的相似,直抵人心深处,甚至带着刺痛。甲虫在龟裂墙面上西西弗斯式的攀爬,复刻着青年在时代夹缝中的精神跋涉;郝丽丽凝望的鱼缸金鱼,波光折射着社会规训的枷锁;而短暂停驻的蝴蝶,则成为高红们被物质诱惑偏离又终将回归的纯粹理想。这些生物不再只是点缀,而是“内化于叙事的生命符号”,在粗粝的手绘线条间跃动着超越时代的共情能量。
它抛出的那些追问——艺术是什么?美在哪里?并非高高在上的哲学玄思。它们就藏在松节油的气味里,在爱情和面包里,在丽丽的“自由”里,在高红的“理想”里,在每一次对未来的茫然无措里。这些追问,与其说是艺术的,不如说是每一个在时代洪流中试图站稳脚跟的灵魂,都曾或正在经历的叩问。影片让我真切地感受到,那种笼罩在角色心头的“迷茫”,绝非艺术生的专利,它跨越专业,穿透年龄,是青春、中年乃至暮年都可能携带的生命底色,是所有不肯麻木活着的灵魂的永恒印记。31年前的“谁来决定艺术”与今天的“谁定义成功”,是个人也是时代,在历史的回音壁上激荡出相同的叩问。
《艺术学院1994》不是一部提供标准答案的电影,老画报式的画面、去表演化的配音,剥离了视觉糖衣,我们才真正听见人物话语间的停顿与颤抖,看见平凡日常里蛰伏的微光。当结尾字幕浮现,是角色的阶段性人生轨迹,不是作答,好像从1994年回到了2025年——它邀请观众带着这份未解的困惑回到自己的生活现场。它完成独属于观众的留白:在六便士满地的时代,艺术的终极价值不在于绘制完美月亮,而在于如何带着颜料与饭粒的痕迹,在生存粗粝中保持行走的尊严。
建筑艺术学院本科生、“国美青年说”宣讲团成员韩雨洁:
《我们是一粒种子》
从西子湖畔的国立艺术院,到象山之麓的中国美术学院,社会在变,时代在变,但我想,这片土地中“行健、居敬、会通、履远”的精神血脉从未断绝。因此,当刘健导演以118分钟手绘动画《艺术学院1994》将镜头对准1994年的南方艺术学院时,我看见的不仅是上世纪90年代的青春标本,更是对国美“为艺术战”宣言的隔空回应。反复攀爬又跌落的甲虫、困于鱼缸却向往自由的游鱼,艺术家们恰如小小种子,渴求绽放一朵属于时代的艺术之花。
一、行健生根:在资本洪流中守护诗性良知
“没有一朵花,开始就是一朵花。”电影中张小军的诘问“谁来决定什么是艺术?”,正是种子萌发前的灵魂叩问。当赵有才从“死为作品增添价值”的殉道者蜕变为“艺术就是赚钱”的策展商人,当台湾收藏家郭思乡带着资本逻辑走进画室,影片撕开了皮尔逊预言的现实伤口——科学理性与资本流量正吞噬生活的美与诗意。
然而,郝丽丽在舒伯特《圣母颂》旋律中拒绝嫁往法国的选择,张小军于雪地以墨泼白宣的赤子宣言,给出了另一种答案:艺术之花的本质,是“山村溪水应如旧,片片浮云处处诗”的诗性良知。它不囿于技法炫技,而以哲人般的敏锐为时代造像——如刘健以“简笔人像+细描背景”的视觉分层,让上世纪90年代的爬山虎与玻璃幕墙在斑驳墙面上共生,让崔健摇滚嘶吼刺破消费主义的雪夜。这种“居敬”的匠心与“履远”的先锋性,正是艺术家在时代洪流中得以拾起那颗炽热而明媚的赤子之心,为艺术而战的精神武器。
二、居敬破土:在生活裂缝中汲取文明活水
而艺术种子的破土,从不在空中楼阁,而在泥沙俱下的生活现场。影片中,男生宿舍床板的吱呀声与街头大排档的苏北口音交织,肖邦叙事曲与自助餐厅的市井方言对位。这些立体记忆场景中印证着,艺术绝不是高悬的空中楼阁,艺术家也绝不是特立独行的代表,我们比任何一个职业任何一种人都更需要走入生活中去,走入历史中去,走入世界中去,去聆听,去发现,去感悟,去记录我们这个民族,我们这个国家,我们这个时代,和我们共同身处的这个独一无二的世界。
刘健以画笔留存“20世纪90年代南京视觉档案”的实践,恰是蔡元培先生“坚实耐烦的精神”的当代回响:窗台死去的甲虫、水泥地的水渍裂纹、盗版书页上的西方大师,每一处细节都是对传统文化精髓的抽象萃取。而张小军焚毁旧作却难断传统脐带的挣扎,郝丽丽在圣母升天图式拼贴中承受的传统婚恋压力,更揭示出“破土”的真谛——在历史断层中嫁接新枝,于文明裂缝中培育独特记忆。
三、会通生长:在时代之境中昂扬自由灵魂
当毕业钟声敲响,影片中的人物走向殊途:高红拥抱酒吧驻唱的烟火,郝丽丽选择稳定婚姻,而张小军躺卧雪地仰望苍穹。这种多向度的生命选择,恰是对鲁迅“摆脱冷气,向上走”的具象演绎。导演以群像叙事消解线性成功的霸权,让赵有才的功利与“瘦马”燃烧电影票的荒诞实验共存,彰显“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的千姿百态。
这种自由生长的勇气,源于上世纪90年代特有的“时间香气”——未被数字媒介割裂的面对面交谈,未被绩效社会碾压的漫无目的的艺术讨论。正如刘健借陈粒《奇妙能力歌》分割的松散篇章,提醒我们:种子对抗山高谷深的底气,正在于对“缓慢时空”的坚守。当资本逻辑试图将所有人拖入单向轨道,那只反复跌落的甲虫仍在证明——每一次对生活的诚实凝视,每一笔对抗虚无的倔强刻痕,都是破土而出的方向。
四、履远成林:在艺术沃土上寻找新的远方
从1994年录像厅摇晃的光影到第97届奥斯卡的候选名单,《艺术学院1994》以雪地上的水墨宣言完成了跨越三十年的精神接力。当新一代艺术青年站在象山之麓的沃土上,我们明白了,艺术种子的绽放,不在逃避现实的乌托邦,而在每一次“为艺术战”的抉择瞬间。冻土终将解封,花园必将连成,因每一粒深埋的种子,都以此刻的呐喊作为未来的通行证。
艺术人文学院硕士研究生宋静雯:
《艺术学院1994》最核心的魅力,在于其对知识分子青年群体精神状态的深刻洞察。影片中的角色们,终日将塞尚、杜尚、摇滚乐与存在主义挂在嘴边,他们的对话充满了形而上的思辨和对艺术本质的激烈探讨。这种“空谈”,既是他们对抗庸常现实的方式,也暴露了他们在时代转型期的无所适从。
导演刘健并未嘲讽这种知识分子的“掉书袋”,反而以一种近乎白描的写实手法,呈现了理想主义在现实面前的脆弱与坚韧。艺术究竟是改变世界的工具,还是仅仅是个人表达的出口?在即将到来的商业化大潮中,艺术家的身份又该如何自处?这些问题通过角色们絮絮叨叨的对白,反复抛向观众。影片没有给出答案,它只是忠实地记录了那个充满可能性的年代里,青年人面对未来时的集体困惑。这种对思想的重视,而非对情节的依赖,使得《艺术学院1994》在当下的电影市场中显得尤为独特和珍贵,它是一部需要静心聆听而非仅仅观看的作品。
艺术人文学院硕士研究生汪珂瑶:
若将《艺术学院1994》与刘健导演的前作《大世界》并置观看,便能清晰地看到一条贯穿其创作的作者脉络。如果说《大世界》是用一桩抢劫案串联起社会众生相,以冷峻的黑色幽默剖析现实的荒诞;那么《艺术学院1994》则是一次彻底的内向挖掘,是导演极为个人化的一次记忆回溯与情感抒发。
两部作品在视觉风格上一脉相承,那种简约、写实且极具辨识度的手绘动画,已经成为刘健的签名。然而,叙事节奏和影片气质却截然不同。《艺术学院1994》放下了《大世界》的类型片外壳,节奏舒缓,情绪内敛,更像一部影像化的个人日记。影片中对艺术、哲学和生活的探讨,很大程度上可以视为导演自身青年时代思想的投射。这种强烈的作者属性,决定了它并非一部迎合大众口味的商业动画,而是一部献给同路人的艺术电影。它证明了动画作为一种媒介,完全有能力承载严肃、深刻且极度个人化的表达。
艺术人文学院硕士研究生朱莹:
《艺术学院1994》的成功,很大程度上归功于其对氛围营造的极致追求。在这部影片里,环境与情绪本身,就构成了叙事的主体。南方小城潮湿黏腻的雨季,没完没了的蝉鸣,宿舍里破旧录音机传出的崔健或涅槃的摇滚乐,画室中松节油与颜料混合的气味(尽管无法闻到,但画面足以唤起联想)——这些元素共同编织了一张密不透风的感官之网。
视觉上,影片刻意回避了精致与华丽,采用了大面积的灰色调和朴素的线条,精准复刻了九十年代中国校园的物质景观。这种看似“简陋”的画风,反而赋予了影片一种超越时间的真实感。声音设计更是点睛之笔,无论是角色间充满回响的对白,还是背景里若有若无的时代噪音,都极大地增强了影片的沉浸感。观众在观影过程中,与其说是在跟随一个故事,不如说是在体验一种情绪,一种混合了青春期特有的无聊、憧憬、烦躁与诗意的复杂心境。这种对氛围的精雕细琢,使得影片本身成为了一件值得反复品味的艺术品。
艺术人文学院硕士研究生林天笑:
必须承认,《艺术学院1994》是一部具有相当观影门槛的作品。在习惯了强情节、快节奏和密集笑点的主流商业片语境下,本片“反高潮”、“反叙事”的结构无疑会劝退一部分观众。长达数分钟的哲学辩论、缺乏明确动机的人物、以及看似停滞不前的情节,都可能被解读为“沉闷”或“不知所云”。
然而,这恰恰是影片的价值所在。它拒绝用廉价的戏剧性来取悦观众,而是要求观众调动自己的耐心、思考与生活经验,去与影片中的情绪和思想进行对话。它的目标受众,或许是那些对九十年代文化抱有温情与好奇的怀旧者,是那些曾在艺术道路上求索过的美术生与文艺青年,更是那些愿意在电影院里进行一次短暂“精神出走”的深度影迷。它像一块试金石,考验着当下观众对艺术电影的包容度。对于能够沉浸其中的人来说,这不仅是一部电影,更是一面映照自我与时代的镜子,一次安静而深刻的灵魂共振。它注定小众,但也因此而更显真诚。
艺术人文学院硕士研究生赖浙昆:
《艺术学院1994》是一部带着观众穿越回上世纪90年代那一重要时期的“电影”。那一历史节点对于中国、对于中国艺术界来说是具有特殊意义的,在那个改革开放的时期,思想与现实发生了激烈的碰撞,一股看不见的洪流挟带着经济、文化、思想滚滚向前,而“艺术”是文化中不可或缺的表现形式。对于那一时期艺术学院里的青年,在理想与现实的交织中,不断去追问、去探索“艺术的意义”。
那么什么是“艺术的意义”,影片并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定义,当然这一问题对于不同时代来说是不一样的,影片只是通过人物群像的故事展开,来引导、推动观众去思考。正如影片最后的字幕:“世界只有一个月亮,好不好看主要看天气。”非常喜欢这一句台词,丧丧的但是确是非常理想主义的一句话,因为艺术始终就在那,艺术的缪斯始终光洁照耀在每一位抬头看月亮的人的身上。
艺术人文学院本科生、CAA融媒体工作室学生记者曹越:
《艺术学院1994:一场不怀旧的青春“考古”》
看完《艺术学院1994》,心中诸多感慨,像是被带回了某个模糊又真切的记忆角落。它讲的是一群1994年在南方艺术学院学美术和音乐的年轻人,像张小军、“兔子”、郝丽丽他们,在毕业前夕经历的友情、懵懂的爱情,还有对未来的茫然。电影画面有种特别的手绘感,不是那种光滑炫目的商业动画,线条甚至有点粗粝,人物动作也带着点生涩,但正是这种质感,让那个没有智能手机、骑着自行车逛音像店、宿舍墙上贴着崔健海报的年代,显得格外真实。导演刘健带着团队像做“考古”一样复原场景,你能感觉到那种沉浸其中的用心。
片子最打动我的,是它没有刻意去美化青春或者煽情怀旧。张小军他们整天挂在嘴边的就是“艺术是什么?”“谁来决定什么是艺术?”“学艺术就为了出名吗?” 这些问题在食堂、画室、烧烤摊被反复提起,有时显得天真,有时又沉重得喘不过气。看着他们争论、迷茫,甚至有点“眼高手低”,这种选择带来的撕裂感,三十年后的年轻人一样在经历。可以说电影真实得像“安了监控”,那句“搞艺术还是吃饱饭”的共鸣,扎扎实实戳中了当下艺术青年。
人物也特别鲜活,配音功不可没。董子健声音里的张小军,听着摇滚画画,面对喜欢的郝丽丽却不敢开口;周冬雨配的郝丽丽想挣脱家庭束缚追求自由,黄渤配的老考生赵有才屡败屡战,最后喊出“人人都是艺术家”——这些声音一出来,人物就立住了,没有表演痕迹,就像他们本该如此。尤其是当毕业不可避免的到来,看着曾经亲密的朋友因为各自的选择渐行渐远,那种无力感特别真实。张小军受伤后回到画室,默默提笔画画的瞬间,无声胜有声,青春的某种天真仿佛在那刻结束了。
导演刘健说,他不想怀旧,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光。确实,《艺术学院1994》没有沉溺于对上世纪90年代的浪漫想象,它呈现的是青春的普遍困境:在理想与现实、坚持与妥协、自我与他人之间的摇摆与抉择。它让我想起自己毕业时站在十字路口的慌张,也让我看到,那些关于艺术、关于意义的追问,从来不会过时。走出影院时,心里不是感伤,反而像被轻轻推了一把——或许答案本就不重要,像片中引用的那句“去生活,去犯错,去在生命中创造生命”,才是艺术,或者说活着本身,最本质的勇气。
艺术人文学院本科生陈玮东:
《艺术学院1994》:手绘时光中的青春与艺术之思
手绘动画《艺术学院1994》,带观众回溯到上世纪90年代南方艺术学院的青春岁月。这部入围第73届柏林国际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的动画长片,是一场对艺术本质的深刻探寻。
影片以群像叙事的方式,勾勒出一群艺术青年的生活状态。他们身处1994年那个特殊的时代节点,改革开放进入深水区,市场经济浪潮滚滚而来,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文化激烈碰撞 。这些艺术青年们在校园里探讨艺术的真谛,在理想与现实间徘徊挣扎。他们听涅槃乐队、看好莱坞电影、阅读经典文学作品,课余时间在画室创作、在宿舍里彻夜长谈,为“什么是艺术”“学艺术是为了什么”而困惑迷茫,这些情节生动地还原了那个充满理想主义色彩又略带迷茫的时代氛围。
从视觉呈现上看,《艺术学院1994》有着独特的风格。创作团队坚持二维手绘,用简洁而厚重的线条、明快且富有诗意的色彩,追求真实感而非理想化完美的人物造型,完美还原了上世纪90年代的纯真与希望。这种画风接近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中国美术画报,场景的构图和色彩搭配,带领观众沉浸式体验1994年的艺术学院,而机械复制永远无法替代这种手绘所带来的独特“灵韵”。影片中人物大多保持相对静止,只有面部表情和嘴部动作,这种“准静态”处理方式,精准把握了上世纪90年代的“慢时间”,在互联网时代快餐式文化盛行的当下,引导观众放慢节奏,进入沉思状态。
影片并没有为“什么是艺术”这类命题下定义,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