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堂的香炉里,半截香正明明灭灭。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把它的下半截埋在里面,露出的部分泛着焦黑,却仍有细小的火星在顶端跳动,像不肯熄灭的念想。
清晨的露水还挂在檐角,扫地僧提着铜壶来添香。他弯腰时,灰色僧袍扫过地面的蒲团,带起细小的尘埃。见这半截香还燃着,便停了手,从袖中摸出枚铜钱,轻轻压在旁边的香灰上。“许是忘了收的愿。”他低声自语,声音混着殿外的鸟鸣,落在斑驳的地砖上。
这香炉是寺里最老的物件,青铜表面被香火熏得发黑,边缘却被无数只手摩挲得发亮。香客们总爱往最中间插香,那里的香灰便堆得最高,常有半截香被后来者的香挤得歪斜,最终没入灰中,只留一点红火星在里面闷燃。有次我见个穿校服的姑娘,对着半截香掉眼泪,她说昨夜替生病的奶奶来许愿,香没燃完就被风雨打湿,今早特意来补,却在香炉里认出了那截残香——香脚缠着她特意系的红绳。
住持说,半截香里藏着众生相。有赶早班车的旅人,香刚点燃就要赶路,只能把未燃的部分插进灰里,三步一回头地奔向山门外的车站;有带孩子来的母亲,孩子哭闹着要走,她匆忙间碰倒了刚插好的香,捡起时已断成两截,只能红着脸把半截香重新插好;还有年逾古稀的老人,手抖得厉害,香在烛火上点了三次才燃,没举稳又折了半截,他却宝贝似的捧着,说“心意到了就好”。
暴雨倾盆的夏夜,我在寺里避雨,见香炉里的半截香在风雨中挣扎。雨水顺着屋檐砸下来,打湿了香身,火星一次次被浇灭,又借着风势重新燃起,在昏暗的佛堂里明明灭灭。有个香客披着僧人的蓑衣,冒雨冲进殿内,从香炉里抢出半截香——那是他为远方的儿子求的平安香,早上刚点燃就被急事叫走,心里一直惦记着。他把香放在供桌的角落,用烛火小心地烘烤,香身冒出细密的白烟,像在轻轻叹息。
深秋的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香炉里投下斜长的光斑。我看见那截缠着红绳的香已经燃尽,只留半截焦黑的香脚立在灰中,红绳被烟火熏成了深褐色,却依然牢牢系着。扫地僧来清理香炉,用铜铲把香灰装进布袋,见了这截香脚,特意留了下来,放在供桌的小瓷盘里。“这姑娘每天都来看看,”他笑着说,“留着给她个念想。”
后来在寺里的客堂,我翻到本旧账簿,里面夹着片干枯的香灰。记账的老僧在旁边批注:“某年某月,王姓妇人燃香半截,为夫求功名,后其子中举,来补全香烛钱。”字迹已经褪色,却能看出落笔时的郑重。原来那些未燃尽的香,从未被遗忘,有人记挂着来续上,有人把心愿藏在半截香里,让风带着余温,悄悄送到天际。
离寺那天,我也点燃了一炷香。香在烛火上跳动着亮起,我双手捧着,在佛前站了许久,直到香身燃过一半,才轻轻插进香炉。转身离开时,听见身后的火星“噼啪”轻响,像在跟我说再见。下山的路上,风里带着松针的清香,混着淡淡的烟火气,我忽然明白,半截香从不是遗憾,它是未完的心愿,是牵挂的证明,是那些走得匆忙的人,留在佛前的温柔伏笔。
就像此刻,山风吹过寺门,香炉里的香灰轻轻扬起,那半截香的余温,或许正随着风,飘向某个需要它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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