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敢不敢,对着我媳妇的坟头发个誓?”
李卫民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坟地的枯草在摩擦,每一个字都透着刺骨的寒意。他手里攥着一把粗糙的黄土,指甲缝里全是泥,一双熬红的眼睛死死锁在面前的男人身上,那眼神,像是要活活吞了对方。
男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脸色煞白,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敢看李卫民手指的方向。那是一座新坟,连墓碑都还没立。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变了调的话:“卫民……你这是干啥?人死不能复生,你别魔怔了!她……她就是命不好,谁让她赶上这蛇年闰六月呢……”
李卫民突然笑了,笑声却比哭还难听。
他缓缓松开手,黄土簌簌落下,露出一小截被捏得发白的蛇骨。
“是啊,”他轻声说,“都说蛇年难逢闰六月。可没人告诉我,这年头,到底要注意什么。”
01.
三个月了。
李卫民的家里,再也闻不到他媳妇刘芳身上那股淡淡的香皂味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烟味、灰尘和男人汗气的沉闷味道。
他坐在床沿,一根烟夹在指间,烟灰烧了老长一截,他却浑然不觉。床头柜上,刘芳的黑白遗照安静地立着,照片上的她笑得温婉,两个浅浅的酒窝仿佛还盛着光。
只是那光,如今蒙上了一层肉眼可见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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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卫民伸出手,想去擦拭,指尖刚触到冰冷的玻璃相框,就像被蝎子蜇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那股寒意,顺着指尖,一路钻心。
“爸,饭。”
门口,传来儿子小军闷闷的声音。十五岁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身形单薄得像一张纸,脸色是一种长久不见阳光的苍白。
李卫民没回头,摁灭了烟,起身走向那死气沉沉的厨房。
锅碗瓢盆堆在水池里,油腻腻的一层,散发着微酸的气味。刘芳在世时,这方小小的厨房总被她收拾得锃亮,连瓷砖缝都干干净净。
他打了两个鸡蛋,草草炒了,又从罐子里夹出一大筷子咸菜。父子俩沉默地坐在饭桌两端,只有筷子偶尔磕碰碗沿的单调声响。
“爸,”小军扒拉着碗里的白饭,突然抬头,眼睛里带着一丝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探究,“我妈……她真是突发心脏病没的?”
李卫民夹菜的动作僵在了半空。
他抬眼,迎上儿子那双写满怀疑的眼睛,心里最不愿被触碰的地方,被狠狠刺了一下。
“不然呢?”他用一种近乎粗暴的语气回答,以此掩饰自己的心虚,“医院开的死亡证明,你不是没看。”
“可我听见了,”小军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那天晚上,我听见你们在吵架。”
李卫民的心猛地一沉。
“小孩家家,别胡思乱想。”他放下筷子,语气生硬地结束了这个话题,“赶紧吃饭,吃完写作业去。”
小军没再追问,只是低下了头。但李卫民知道,有些东西,就像种子,一旦埋下,迟早会发芽。
吃完饭,儿子回了房间。李卫民一个人收拾着碗筷,冰冷的水流过指尖,他却想起那天晚上,刘芳也是这样,在水池边洗碗。
他记得,他那天从外面打牌输了钱回来,心情烦躁,刘芳只是劝了他一句“少赌点,小军马上要上高中了,用钱的地方多”,他就没来由地发了一通火。
他甚至……还推了她一把。
刘芳没站稳,后腰撞在了坚硬的灶台角上。她当时疼得“嘶”了一声,脸色瞬间就白了,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转过身,继续洗碗。
第二天早上,李卫民醒来时,发现身边的位置是冷的。
刘芳躺在厨房的地上,身体都僵了。
法医说,是突发性心肌梗死。
所有人都这么说。亲戚、邻居、甚至他自己,都在努力接受这个“事实”。
可只有李卫民自己心里清楚,在刘芳倒下的那个冰冷的地板上,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一样法医和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东西。
一个极淡的,像是用湿手指画出来的,蛇形印记。
02.
“十九年头七年寡,蛇年难逢闰六月啊……”
村口大槐树下,几个上了年纪的老人聚在一起下棋,其中最年长的王老七,摇着一把蒲扇,浑浊的眼睛望着李卫民家的方向,悠悠地叹了口气。
“刘芳那媳妇,多好一个人,勤快又本分,咋就说没就没了呢?”
“谁说不是呢。今年这年景,邪性得很!”另一个老人压低了声音,“你们听说了没,镇上西头的老张家,前两个月他家男人下河摸鱼,也淹死了。那老张,属蛇的!”
“还有卫生院新来的那个小护士,前几天晚上走夜路,被摩托车撞了,现在还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她……好像也属蛇。”
“嘶——”
几人倒吸一口凉气,棋盘上的“楚河汉界”瞬间变得阴森起来。
这些闲言碎语,像风一样,钻进镇上每个人的耳朵里,也自然飘进了李卫民的耳朵。
他起初是不信的。他一个常年在工地上跟钢筋水泥打交道的大老爷们,哪会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他只觉得,这些人是闲得慌,拿别人的痛苦当下酒菜。
可怪事,却一件接着一件找上了门。
先是家里的灯。明明刚换了新的灯泡,却总是忽明忽暗,尤其是在深夜。电流“滋滋”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像是有人贴着你耳朵在窃窃私语。
有一次,他半夜起来上厕所,客厅的灯突然“啪”的一声灭了。
他站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清楚地听见,厨房里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像是……碗柜的门,自己弹开的声音。
他心里发毛,壮着胆子摸到厨房门口,划开打火机。昏黄的火光一闪,厨房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但他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水池边那块没干透的水渍,蜿蜒的形状,像一条小蛇,正慢慢渗进地砖的缝隙里。
李卫民的心,在那一刻,凉了半截。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听着屋子里各种细微的声响。窗外的风声,屋顶瓦片的热胀冷缩声,都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想起了刘芳。
他媳妇刘芳,生前最信这些。每年开春,她都要去镇上的玉皇庙里烧一炷香,求个平安符。今年开春的时候,她就总念叨,说这蛇年闰六月,不吉利,犯太岁,让她心里老是不踏实。
李卫民当时还笑她封建迷信,让她别自己吓自己。
现在想来,她的那种不安,竟像是一种精准的预言。
一天晚上,他又一次从噩梦中惊醒,梦里,刘芳浑身湿漉漉地站在床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里反复说着一句话。
他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声音又冷又远。
他猛地坐起身,浑身冷汗。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他看到,床尾的木地板上,有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那脚印很小,是女人的尺码。
从窗户边,一直延伸到他的床边,然后……消失了。
03.
恐惧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住了李卫民的生活。他开始变得神经质,白天精神恍惚,晚上不敢关灯睡觉。
工地上的活也干不下去了。有一次,他站在脚手架上,只是往下看了一眼,就觉得头晕目眩,仿佛下面不是坚实的地面,而是一个正在对他微笑的黑色深渊。
工头看他状态不对,给他放了长假,让他回家好好歇歇。
没了收入,家里的开销却一点没少。小军的学费、生活费,还有之前给刘芳办丧事欠下的人情债,像一座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刘芳的弟弟,刘强找上了门。
刘强是镇上有名的混子,游手好闲,一身的赌债。他一进门,就挤出几滴虚伪的眼泪,干嚎了几声“姐,我对不起你”,然后话锋一转,就提到了钱。
“姐夫,你看我姐走得这么突然,她生前……还欠我两万块钱呢。”刘强搓着手,眼睛滴溜溜地在屋里乱转,“她说好了今年还我的,这……你看?”
李卫民冷冷地看着他:“我怎么不知道她欠你钱?”
“哎呀,这不都是亲戚嘛,哪能写什么欠条。”刘强一脸的理所当然,“她当时是为了给小军报补习班,手头紧,临时跟我周转的。不信你去问小军!”
李卫民心里升起一股无名火。他知道刘强是什么货色,更知道刘芳有多节俭,她绝不可能背着自己借这么多钱。
但他还是去问了儿子。
小军低着头,小声说:“妈……是给我报过一个英语补习班,不过她说钱是她自己的积蓄。”
一句话,让刘强的谎言不攻自破。
李卫民把刘强赶了出去,但这件事,却像一根刺,扎在了他心里。他开始怀疑,刘芳的死,真的只是一个意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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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决定整理一下刘芳的遗物。不为别的,就为了找到她那本记录家里开销的记账本,戳穿刘强的谎言。
在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箱里,他没找到记账本,却翻出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东西。
一本红皮日记本。
李卫民从不知道刘芳有写日记的习惯。他颤抖着手打开,熟悉的娟秀字迹映入眼帘。
日记断断续续,记录的都是些生活琐事。但翻到最后一页,日期赫然就是刘芳出事的前一天。
上面的字迹,却变得异常潦草和慌乱,像是极度恐惧之下写下的。
“他来了。他又来了。他就像一条蛇,缠住了我,我快喘不过气了。他说,如果我不答应,就让我熬不过这个闰六月。卫民,救我……”
最后那个“我”字,拖了很长一道划痕,像是笔从无力的手中滑落。
李卫民的血,瞬间凉透了。
“他”是谁?
日记里没有写名字。
但李卫民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刘强那张贪婪而又闪烁的脸。
可又不像。刘强虽然混蛋,但胆小如鼠,他敢杀人吗?
李卫民把那本红皮日记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知道,刘芳的死,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那句“熬不过这个闰六月”,和村里流传的“蛇年难逢闰六月”的谚语,诡异地重合在了一起。
这到底是巧合,还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阴谋?
04.
李卫民拿着日记本,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报警。
可他刚拿起电话,又放下了。
报警,拿什么当证据?一本没有指名道姓的日记?一个死无对证的蛇形印记?警察会信他这些神神叨叨的话吗?恐怕只会当他是丧妻之后精神失常。
他决定自己查。
他像一头困兽,在镇上四处打探。他不再回避那些关于“蛇年闰六月”的流言,反而主动凑上去听,试图从那些零碎的、被迷信色彩包裹的故事里,找出一点有用的线索。
他发现,那些在今年意外身亡或出事的人,除了都和“蛇”有点关系外,还有一个共同点。
他们的家人,都曾在事后不久,收到过一笔来路不明的“抚恤金”。
有的说是死者单位发的,有的说是肇事方赔的,有的干脆就是一包现金,悄悄放在家门口。钱不多,一两万块,刚好能堵住家属的嘴,让他们不再深究。
李卫民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他想起刘芳出事后,刘强也曾“好心”地跟他说,可以帮忙去刘芳生前打零工的那个小服装厂问问,看能不能要点补偿。当时李卫民沉浸在悲痛中,没理他。现在想来,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联系?
他决定去会一会刘强。
他没去刘强家,而是直接去了镇上那家刘强常去的棋牌室。
烟雾缭绕的房间里,刘强正唾沫横飞地跟人吹嘘自己新买的金链子。李卫民一言不发地走过去,将那本红皮日记,“啪”的一声,摔在了麻将桌上。
麻将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刘强的脸色,瞬间变了。
“你……你干什么?”他声音发虚。
“我干什么?”李卫民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椅子上拽了起来,力气大得吓人,“我问你,这上面写的‘他’,是谁?!”
“我不知道!你发什么疯!”刘强挣扎着,眼神里全是惊恐。
“不知道?”李卫民冷笑着,把脸凑到他面前,一字一句地说,“你最好想清楚了再说。我媳妇死的那天晚上,你说你在家睡觉。可棋牌室的老板说,你那天晚上在这里打了一夜的牌,天亮才走!”
刘强的瞳孔猛地收缩,冷汗顺着额角就流了下来。
“我……我记错了不行吗!”
“记错了?”李卫民的耐心终于耗尽,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死死抵在刘强的胸口,“那这个呢?你敢不敢说,你也记错了!”
那是一小截蛇骨,已经有些发黄,正是他从刘芳倒下的地方捡到的那一截。
在看到蛇骨的瞬间,刘强所有的伪装都崩溃了。他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力气,瘫软下去,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哀嚎:“不……不是我……不是我干的……是……是他逼我这么做的……”
“他是谁?!”李卫民的双眼赤红,像要喷出火来。
刘强吓得浑身发抖,牙齿都在打颤,就在他即将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棋牌室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唐装,手里盘着两颗油亮核桃的老人,笑呵呵地站在门口。
是镇上的首富,也是最大的药材商,人称“陈老三”。
他看了一眼屋里的情形,目光在李卫民手里的蛇骨上停顿了一秒,随即又笑眯眯地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白天的,这么热闹啊。卫民,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嘛。你弟欠你钱了?多少?我替他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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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陈老三的出现,像一盆冷水,浇灭了李卫民所有的怒火,只剩下冰冷的警惕。
他松开了刘强。
刘强立刻像条哈巴狗一样,连滚带爬地躲到了陈老三身后,哆哆嗦嗦地指着李卫民:“三……三爷,他疯了!他冤枉我!”
陈老三拍了拍刘强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他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却像鹰一样锐利,上下打量着李卫民。
“卫民啊,我知道你媳妇没了,你心里难受。”他慢悠悠地说,语气像个慈祥的长辈,“可人死不能复生,你把气撒在自家亲戚身上,算怎么回事?传出去,让人笑话。”
李卫民死死攥着那截蛇骨,手心被硌得生疼。他知道,今天在这里,他问不出任何东西了。陈老三在镇上是什么人物?手眼通天,黑白两道都吃得开。刘强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他背后的人,就是陈老三。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偏偏是刘芳?
李卫民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陈老三一眼,然后转身离开了棋牌室。他知道,再待下去毫无意义,反而会打草惊蛇。
回到空无一人的家,李卫民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和寒冷。对手太过强大,他就像一只试图撼动大树的蚂蚁。
他一遍又一遍地翻看刘芳的日记,试图找到更多的线索。
“他就像一条蛇……”
蛇。
陈老三是做药材生意的,其中最出名的,就是蛇酒和各种用蛇炮制的药材。镇上的人都知道,陈老三的后院里,有一个巨大的蛇园,养着上百条毒蛇。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李卫民的脑海中成形。
他决定,要去那个蛇园看一看。
夜,深得像墨。
李卫民换上一身黑衣,脸上抹了锅底灰,借着夜色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陈老三家那高高的院墙外。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几声虫鸣。他侧耳倾听,能隐约听到一阵“嘶嘶”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从后院的方向传来。
他绕到后墙,那里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通常是用来清理蛇园垃圾的。他从怀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铁丝,对着老旧的锁孔捣鼓起来。
“咔哒。”
一声轻响,锁开了。
他推开门,一股浓烈的、混杂着土腥和动物腥臊的恶臭扑面而来,让他几欲作呕。
他强忍着不适,闪身进入后院。
月光下,几十个大大小小的铁笼和玻璃箱,密密麻麻地排列着。里面,无数条蛇在蠕动、交缠,看得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这里就是蛇园。
李卫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猫着腰,像一个幽灵,在蛇笼之间穿行。他不知道自己要找什么,但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答案就藏在这里。
他走到蛇园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个与众不同的大水泥池,上面用厚重的铁网盖着。
他凑近了,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往里看去。
就在这时,他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极轻的脚步声。
李卫民浑身一僵,猛地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