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是只畜生,你至于吗?”
张山伟的声音里满是不耐与鄙夷,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林瑶强撑的镇定。
她浑身湿透,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怀里空荡荡的,那温热的触感消失了,只剩下刺骨的寒意。
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
01.
有一种流传很久的民间说法,据说是从一位看管生死轮回的地藏王座下小鬼那里漏出来的。
说人死后有轮回,动物也一样。
有些与主人缘分极深的宠物,死后不愿离去,会在奈何桥边苦苦等候。
若执念够深,地藏王感其忠义,便会给它们一个机会,让它们重新投胎,成为前世主人的子女,再续前缘。
这种转世而来的孩子,身上通常会有三个不易察觉的特点。
林瑶是在一个专门分享奇闻异事的论坛上看到这个说法的。
她向来喜欢这些神神怪怪的东西,当时只当是个有趣的故事,随手划了过去。
但帖子下面一条加粗的评论,却像钩子一样记在了她心里。
“其一,便是这孩子可能会保留一丝前世的习性或声音,尤其是在无人察觉的深夜……”
评论后面写了什么,她没有细看。
那天,她正抱着自己的黑猫“墨默”刷着手机。墨默懒洋洋地趴在她腿上,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林瑶摸着它乌黑油亮的毛皮,只觉得这种说法温暖又治愈。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对门那位神秘邻居的房门又紧闭着。门口那个古朴的香炉里,正插着三炷袅袅升烟的细香。
香灰是新的。
也不知这孤僻的老太太,到底在祭奠谁。
02.
林瑶从小就喜欢小动物,但母亲总说“畜生身上脏,带晦气”,严令禁止她养任何宠物。这份喜爱,被压抑了二十多年,直到她大学毕业,拥有了自己的小公寓,才终于得到释放。
墨默是她在公司楼下捡到的。
那天加班到深夜,它就蜷缩在一个纸箱里,饿得只剩下皮包骨,一双眼睛却像黑曜石一样,在黑暗里闪着警惕又脆弱的光。
林瑶只看了一眼,心就软了。
她把墨默带回了家,从此,那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才有了“家”的温度。她给它买最好的猫粮,最有趣的玩具。每个清晨,墨默都会用她的小肉垫轻轻拍醒她;每个深夜,她疲惫地回到家,也总有一个温暖的小毛球在门口等她。
墨默是她的家人,是她在这座偌大城市里最安心的慰藉。
但这份慰藉,在男友张山伟眼里,却成了不折不扣的麻烦。
“林瑶,你这沙发又被它抓坏了!跟你说了多少遍,别让它上沙发!”
“空气里全是猫毛,我鼻子都过敏了!”
“一个月光猫粮零食就得好几百,你有这闲钱,不如给我换个新手机。”
张山伟是公司的同事,长相帅气,人也算上进。刚在一起时,他对林瑶百般体贴。可同居之后,他的大男子主义便暴露无遗。他无法理解林瑶对一只猫的感情,认为那是小题大做,是浪费金钱和精力。
他不止一次地在争吵中说:“你要是这么喜欢,以后就跟这只猫过去吧!”
每当这时,林瑶都会抱着墨默,沉默地回到卧室,把张山伟的抱怨和这个世界的喧嚣都关在门外。
她看着墨默黑亮的眼睛,心里总会想,幸好,我还有你。
03.
矛盾的积累,往往是从一些不起眼的小事开始的。
那天是周末,林瑶正在厨房准备午饭,张山伟翘着腿在客厅打游戏,手机里传来阵阵激烈的厮杀声。
“老婆,没水了,帮我倒杯水。”张山伟头也不抬地喊道。
林瑶正切着菜,手上沾满了油,便回了一句:“你自己倒一下吧,我这走不开。”
“啧。”张山伟发出一声明显不悦的咂嘴声,“你这猫就趴在饮水机旁边,我过去它不又得蹭我一身毛?”
林瑶压着火气:“墨默很乖,不会的。”
“一只畜生你懂什么?”张山伟的游戏似乎是输了,他烦躁地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天天把它当个宝,我说你能不能分清点主次?一个男人在外打拼事业,回到家想喝口水都得自己倒,还得看你和一只猫的脸色?”
林瑶停下了手中的刀,油烟机的轰鸣声都盖不住她心里的怒火。
“张山伟,给你倒水是情分,不是我的义务。还有,请你尊重我的家人。”
“家人?你说这只猫?”张山伟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站起身,指着趴在角落里安静舔爪子的墨默,“林瑶,我最后跟你说一遍,这个家,有它没我,有我没它!你自己选!”
“你又来了,”林瑶觉得无比疲惫,“你每次吵架都只会拿墨默撒气。”
“因为它就是我们之间最大的问题!”张山伟的声音陡然拔高,“我真是受够了!下个月水电费该交了,物业费也该交了,你那点工资,一半都花在这畜生身上了!你能不能现实一点!”
林瑶没有再说话。
她默默地关掉火,解下围裙,走进卧室,“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门外,张山伟的咒骂还在继续。
门内,墨默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情绪,它悄悄走过来,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林瑶的小腿,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安抚声。
林瑶蹲下身,把它紧紧抱在怀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04.
那场争吵后的第三天,林瑶因为一个紧急项目,在公司加了通宵的班。
第二天清晨,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却发现家里安静得可怕。
往常她一开门,墨默就会第一时间冲过来蹭她,可今天,门口空空如也。
“墨默?”
她轻声呼唤着,换下鞋子走进客厅。公寓里很整洁,甚至比她离开时还要干净,空气中没有一丝属于猫咪的味道,猫碗和猫砂盆也都不见了。
一股强烈的不安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冲进卧室,张山伟正睡得香甜。她把他推醒,声音因为恐惧而颤抖:“张山伟,墨默呢?我的墨默去哪儿了?”
张山伟被她吵醒,不耐烦地皱着眉:“什么墨默?不知道。”
“你把它弄到哪里去了?!”林瑶的声音尖利起来,“它的东西都不见了!”
张山伟坐起身,脸上毫无愧色,反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我把它扔了。”
扔了。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林瑶脑中炸开。
她呆呆地看着张山伟,仿佛不认识他一样。
“你说什么?”
“我说我把它扔了,”张山伟理直气壮地说道,“我找了个离家很远的垃圾场,它自己找不到回来的。林瑶,我这是为我们好,我们不能再为了一只畜生吵架了,我们得往前看。”
林瑶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刹那间冷了下去,冷得她四肢僵硬。
她没有再和张山伟说一句话,转身就冲出了家门。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她像疯了一样,在小区里,在附近的街道上,一遍遍地呼喊着“墨默”的名字。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衣服,她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
她找了整整一个上午,嗓子都喊哑了,却连墨默的一根毛都没有找到。
绝望、愤怒、悲伤……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死死缠住。最终,在她跑到那个张山伟所说的“很远的垃圾场”时,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知觉。
等她再醒来时,人已经在医院的病房里。
张山伟守在床边,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愧疚和担忧。
“你醒了?医生说你就是太累了,加上情绪激动……”
“滚。”林瑶别过头,连一个字都不想跟他说。
张山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递过来一张化验单,声音复杂地说道:“瑶瑶,你……你怀孕了。”
林瑶猛地转回头,抢过那张单子。
“妊娠试验,阳性。”
六个字,像一个荒诞的判决。
在失去她最重要的“家人”的这一天,她的身体里,却孕育了一个新的生命。
之后的日子混乱而麻木。在双方父母的催促下,他们很快结了婚。张山伟似乎是想弥补,对她照顾得无微不至,绝口不提关于猫的任何事。
可林瑶知道,有些东西,永远都回不去了。
她再也没有笑过。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当护士把那个皱巴巴的婴儿抱到她面前时,她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内心一片茫然。
是个男孩。
05.
孩子出生后,取名叫做安安。
随着安安一天天长大,五官也逐渐长开了。
林瑶常常在给他喂奶时,盯着他的脸庞发呆。
她总觉得这孩子很眼熟。
不是像她,也不像张山伟。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可她绞尽脑汁,也想不起到底在哪里见过。
尤其是那双眼睛,乌黑、纯粹,像两颗深不见底的黑曜石。
每次与这双眼睛对视,她的心都会没来由地一颤。
今晚,张山伟又去外地出差了。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林瑶和刚满三个月的安安。
夜很深,万籁俱寂。
林瑶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向身旁的婴儿床。
在朦胧的月光下,她似乎看到,那个尚不能翻身的婴儿,正用一种极为诡异的姿势,手脚并用地……爬了起来。
那动作轻盈得不像一个婴儿。
林瑶浑身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她猛地坐起身,再看过去时,安安却依旧安详地躺在床上,呼吸平稳,似乎只是在睡梦中动了一下。
是做梦吗?还是产后太过劳累出现的幻觉?
林瑶喘着粗气,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一片冰凉的冷汗。
正在这时,安安“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哦哦,宝宝不哭,妈妈在。”
林瑶连忙将他抱起来,熟练地拍着他的背安抚。也许是饿了。她抱着安安,准备去客厅冲奶粉。
卧室到客厅,要经过一条狭长的走廊。走廊的灯坏了,只有客厅微弱的光透过来,在地上拉出母子俩长长的影子。
一切都静悄悄的,只有安安细微的啜泣声。
林瑶抱着孩子,一步步地走向那片光亮。
就在她即将走出走廊的瞬间,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她身后响了起来。
“喵——”
林瑶的脚步猛地顿住,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她缓缓地转过头,朝身后漆黑一片的走廊看去,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