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癌,晚期,最多还有半年。”
当73岁的赵卫国听到医生这句宣判时,他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平静得有些吓人。他摆了摆手,拒绝了儿子儿媳让他化疗的建议,独自一人办了出院手续。
回到家,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从一个上了锁的旧木箱里,翻出了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一个扎着麻花辫的藏族姑娘,笑得比青藏高原的阳光还要灿烂。
他看着照片,浑浊的老眼里,第一次有了泪。五十多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忘了那片高远的蓝天,忘了那望不到边的草原,也忘了那个叫卓玛的姑娘。可到头来,他才发现,有些人,有些事,是刻在骨子里的,一辈子都忘不掉。
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理解的决定。他要回青藏,开650公里,回到那个他待了十年的地方。他要去见她,跟她说一句迟了五十年的“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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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赵卫国,今年73岁,一个普普通通的退休老头。在邻居和老同事眼里,我这辈子,算是成功的。年轻时响应号召,去青海插队,当了十年知青,吃过苦,受过累。回城后,进了国营棉纺厂,从一个普通工人,一步步干到了副厂长。家庭也算美满,老伴李淑芬是厂里的会计,儿子赵辉有出息,自己开了公司,孙女也上了大学。按理说,我该是安享晚年,颐养天年了。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这心里,有个大窟窿,五十多年了,一直在漏着风,冷得钻心。
我的书房里,有一个从不让任何人碰的旧木箱。箱子里,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些关于青海的东西。一张发黄的地图,一块捡来的石头,还有一本厚厚的日记。日记里,记满了同一个名字——卓玛。
卓玛是青海本地的藏族姑娘,我们是在牧场认识的。那年我19岁,是个热血沸腾的城市青年,被分配到遥远的青藏高原。刚到那里,我什么都不适应。高原反应让我头痛欲裂,吃不惯的糌粑和酥油茶让我上吐下泻,听不懂的藏语更让我像个聋子和瞎子。
是卓玛,像一束光,照进了我灰暗的生活。
她比我小两岁,是牧场主的女儿。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像草原上的星星一样亮。她不嫌弃我笨手笨脚,手把手地教我怎么挤牛奶,怎么打酥油,怎么骑马。她把最好吃的风干牛肉留给我,在我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地守着我。
在那个单调、艰苦的岁月里,卓玛成了我唯一的色彩。我们相爱了。
那是一种最纯粹的感情,不掺杂任何杂质。我们在草原上策马奔腾,在雪山下许下诺言。我跟她说,等我回城了,一定回来接她,带她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吃她从没吃过的北京烤鸭。她笑着点头,说她哪也不去,就在草原上等我,等我回来娶她。
我以为,我们的誓言,会像格桑花一样,永远盛开在草原上。
可我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一生。
02
十年的知青生涯结束,返城的通知下来了。我欣喜若狂,终于可以回家了!我第一时间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卓玛,我向她保证,我安顿好了,马上就回来接她。
卓玛虽然舍不得,但她还是为我高兴。她连夜给我缝制了一件羊皮袄,她说,外面的冬天冷,让我穿上,就不会生病了。
临走的那天,她来送我。我们没有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我能感觉到,她的眼泪,打湿了我胸口的衣服。
我走了。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和对她的承诺。
回到城里,一切都像做梦一样。我被分配进了棉纺厂,有了正式的工作。父母张罗着给我介绍对象,他们说,我老大不小了,该成个家了。
我跟他们说,我在青海有对象了,我要回去接她。
父母一听就炸了锅。他们坚决反对。他们说,一个没文化的藏族姑娘,怎么配得上他们大学生身份的儿子?他们说,如果我敢把她带回来,就跟我断绝关系。
我抗争过,努力过。我给卓玛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告诉她我的困境,让她等我。我还偷偷攒钱,准备买票回去找她。
可我寄出去的信,都石沉大海,没有一封回信。我心急如焚,托返城的知青去打听她的消息。带回来的消息,却像晴天霹雳。
他们说,卓玛,嫁人了。嫁给了当地一个牧民。
我不信。我不相信那个说要等我一辈子的姑娘,会这么快就变了心。
但后来,我收到了一个包裹。是我当初送给卓玛的定情信物,一个我亲手刻的木头小人。包裹里,还有一封信,信是别人代写的,字迹很陌生。
信上说:赵卫国,我已经结婚了,过得很好。你不要再来打扰我了。我们,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吧。
那一刻,我的世界,崩塌了。
我大病了一场。病好后,我像变了个人,不再提青海,不再提卓玛。我接受了父母的安排,娶了同厂的会计李淑芬。
李淑芬是个本分、务实的女人。我们之间,没有爱情,只有搭伙过日子的亲情。我们生了儿子赵辉,把他抚养成人。我努力工作,一步步往上爬,成了别人眼里的成功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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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对卓玛的思念和愧疚,深深地埋在了心底。我以为,只要我不去想,那个伤口,就会自己愈合。
可我错了。有些伤,是不会愈合的,它只会在时间的流逝中,越烂越深,直到有一天,彻底要了你的命。
03
“肺癌,晚期。”
当我从医生口中听到这四个字时,我竟然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终于,可以解脱了。
儿子赵辉和儿媳妇,哭着喊着要我接受治疗。他们说,现在医学发达,花多少钱都行,一定要把我治好。
我看着他们,心里很平静。我知道,他们不是舍不得我,他们只是怕我死了,会影响到他们的生活,影响到他们公司的生意。
我的妻子李淑芬,表现得更直接。她拿着计算器,算着住院费,化疗费,靶向药的费用,算完后,她长长地叹了口气,对我说:“老赵,要不,咱们还是保守治疗吧。你这病,就是个无底洞,别把家底都掏空了,最后人财两空。”
这就是我的家人。我为之奋斗了一辈子,守护了一辈子的家人。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
那天晚上,我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一夜无眠。窗外,是城市的霓虹,喧嚣而陌生。我的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青藏高原的星空。那里的星星,又大又亮,好像伸手就能摘到。
我想起了卓玛。想起了她清澈的眼睛,想起了她温暖的笑容,想起了她在我怀里,轻声说“我等你”的样子。
五十多年的岁月,像潮水般退去。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十九岁的少年,站在广袤的草原上,对着心爱的姑娘,许下了一生的诺言。
可我,却食言了。
我欠她一句“对不起”。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它像一棵疯狂生长的藤蔓,紧紧地缠绕着我的心脏,让我无法呼吸。
我不能就这么死了。我得回去,我得去见她。不管她现在过得怎么样,不管她还记不记得我,我都要亲口跟她说一声“对不起”。
这是我这辈子,最后的一个心愿。
第二天,我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决定。
我出院,回家。然后,我要开车去青海。
04
“爸,你疯了!你都这样了,还要折腾什么?650公里,你想死在路上吗?”儿子赵辉指着我的鼻子,大声地咆哮。
“老赵,你能不能为我们想想?你这一走,别人会怎么看我们?说我们不孝,把你给气跑了?”妻子李淑芬在一旁抹着眼泪。
我没有理会他们。
我这辈子,为他们想得太多了。这一次,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我用我最后的一点积蓄,买了一辆二手的越野车。我不顾他们的阻拦,收拾了几件简单的行李,带上了我的氧气瓶,还有那个我珍藏了五十多年的旧木箱。
出发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我没有跟任何人告别,悄悄地离开了这个我生活了五十多年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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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上高速,城市的灯火,被我远远地甩在身后。我的心里,没有一丝留恋。
650公里的路程,对我这个年纪,又身患绝症的人来说,无疑是一场豪赌。
高原反应,比我想象的来得更猛烈。我的头痛得像要炸开,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我只能把车停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吸着氧气。
一路上,我不敢多休息,饿了就啃几口干粮,渴了就喝几口矿泉水。我怕我一旦停下来,就再也没有力气上路了。
车窗外,是不断变换的风景。从高楼林立的城市,到黄土裸露的高坡,再到一望无际的草原。
我的思绪,也跟着车轮,回到了五十多年前。
我想起了我第一次见到卓玛的场景。她穿着一身红色的藏袍,骑在一匹白马上,像一团火焰,闯进了我的世界。
我想起了我们一起在草原上放羊,她教我唱藏语歌,我教她写汉字。
我想起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我发高烧,昏迷不醒。是她照顾了我一夜。
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记忆,像电影一样,一幕幕地在我的脑海里回放。越是回想,我心里的愧疚,就越是浓重。
我不知道,我这次回去,还能不能见到她。我甚至不知道,她还在不在人世。
但我必须回去。
哪怕,只是去她的坟前,上一炷香,磕个头。
05
开了两天一夜,我终于到了。
眼前的县城,早已不是我记忆中的样子。低矮的土房,变成了高楼大厦。泥泞的土路,变成了宽阔的柏油马路。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唯一不变的,是远处连绵的雪山,和头顶那片高远、湛蓝的天空。
我的心,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我把车停在路边,找了个小饭馆,点了一碗面。我向饭馆老板打听卓玛的消息。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他摇了摇头,说不认识。
我不死心,又一连问了好几家店铺。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答案。
我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五十多年了,变化太大了。也许,她早就搬走了。也许……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在路边晒太阳的藏族老大爷,听到了我的询问。他眯着眼睛,打量了我半天,问:“你找的是哪个卓玛?是以前住在东边草场,阿沛家的那个卓玛吗?”
我一听,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对对对!就是她!大爷,您认识她?她现在在哪里?”
老大爷抽了口旱烟,慢悠悠地指了指城外的一个方向:“早就没草场喽,都盖成房子了。他们家,就住在那片新盖的砖房里,最东头那家就是。”
我连声向大爷道谢,扔下还没吃完的面,开着车就往城外赶。
我的手,因为激动,一直在抖。
很快,我就看到了那片红色的砖房。我把车停在村口,一步一步地,向最东头那家走去。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我不知道,等下推开门,会是怎样的一番情景。
我幻想着无数种可能。也许,开门的是她,她看到我,会惊讶,会愤怒,会把我赶出去。也许,开门的是她的丈夫,一个彪悍的藏族汉子,他会把我当成情敌,狠狠地揍我一顿。也许,开门的是她的孩子,他们会用陌生的眼神看着我,问我找谁。
我走到了那扇熟悉的,刷着红漆的木门前。
我抬起手,却久久不敢敲下去。
我怕。我怕看到的,是我无法承受的结局。
我就这样,像个傻子一样,在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我的腿都有些麻了。
就在我犹豫着,是该敲门,还是该转身离开的时候,门,突然从里面被打开了。
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个身影,出现在了我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