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亿修运河，值吗？

采访进行没多久，我就意识到，这是一个有关“如何做出合理决策”的故事。

在这个故事中，尽管几条运河是明面上的主角，但隐形的主角其实是推动修建运河的几个省份和研究运河问题的一众专家。几条运河该不该修？该怎么修？各方站在不同立场，各有主张，都在尽力提出依据，以求获得更大支持。

有研究者极为振奋地提出“运河时代”的说法，我完全能够理解他为什么会这样想。

2024年1月底，我第一次做平陆运河的选题。当时，我换乘了几种不同的交通工具，在结束最后一段颠簸的泥路后，到达位于广西钦州灵山县的平陆运河马道枢纽。那是一个大雾天，即便已经抵达现场，仍然很难看清工程的全貌，工程师开车带我下到60多米深的基坑，我才看清十几台正在作业的机械。工程师指着我们的脚下说，马道枢纽建成后，将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内河省水船闸，目前这里正在建船闸闸室的边墩。

在这片原本寂静的山野中，即将诞生一个巨大的超级工程。在建设者的设想中，它将改写广西乃至整个西南地区的发展格局。这很难不让参与其中的人感到激动。

而其他还未修建、仍在进行前期研究工作的运河，也承载着不同地方的“腾飞”理想。试想一下，在中国的不同省份，多个超级工程陆续开建，它们可能会彻底改写一些不临海省份的地理、经济、人口格局，以线带面，以各种方式推动区域经济发展。

不过，随着采访不断深入，我开始看到宏大叙事的更多细节。

今年4月，我再次来到广西，没有去平陆运河的施工一线，而是去了平陆运河沿线城市南宁和钦州的产业园区。对于广西乃至西南地区而言，如果想要让运河真正改写区域发展格局，需要更多有前景的产业因运河聚集。然而，这一过程并不非常顺利。

在南宁，虽然有比亚迪和太阳纸业这两个百亿项目已经直接或间接因为平陆运河而来，但百亿项目也仅有这两个，是当地政府反复提及的“独苗”。在钦州，相关部门始终没有给出一份具有说服力的平陆运河经济带建设规划，当地也没有招引到能带动工业发展的大项目。短期来看，平陆运河似乎只会穿过钦州，却很难真正给城市带来足够的效益。显然，平陆运河带来的发展机遇不会随着运河通航自然出现，而是要在各方的研究、引导下创造，这本身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至于其他几条仍停留在规划中的运河，它们是否能够承载各方的厚望，发挥设想中的效益，这是一个更难回答的问题。争论很多，两方观点的声量都很大，没有哪一种声音盖过了另一种。

两位受访者的观点让我记忆深刻。交通运输部水运科学研究院研究员谢燮说，对相关工程研究机构来说，拿到一个项目，就是要论证其有必要、工程上可行。但他觉得，“需要建立不可行论证的机制，让反对者进行数据翔实的不可行论证，让反对的声量更大，这样就能有效避免巨量的无效投资，继续加码本已超高的地方债务”。

香港大学地理系原主任王缉宪则说，各种工程的可行性论证是不公开的，基本是认同这个工程的人来论证，那么一定会论证出工程可行，“有时候，需要我这种不管不顾的人出来说几句”。

在听完两方的声音后，我并没有坚定地站在哪一方，只是更加确信了这个故事的主题——这确实是一个有关“如何做出合理决策”的故事，而决策的做出不应该是容易的。

发于2025.8.11总第1199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修建运河，一个极难做出的决策

记者：张馨予

编辑：徐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