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探特朗普解雇劳工统计局长背后：美国就业数据统计有什么问题？

美国总统特朗普近日因数据“难看”解雇美国劳工统计局（BLS）局长，这一颇具争议的人事决定持续发酵，引发各界对美国官方经济数据可信度的讨论。

上周五，BLS发布的7月就业报告显示，全美仅新增7.3万个就业岗位，远低于市场预期。更引人注目的是，该机构同时对5-6月数据进行了25.8万个岗位的大幅向下修正，其中6月单月数据从最初公布的14.7万个岗位被修正至极为疲弱的1.4万，差值超过13万。

数据发布几小时后，特朗普宣布解雇BLS局长麦肯塔弗（Erika McEntarfer），并指责就业数据遭到“操纵”。作为美国最重要的统计机构之一，BLS不仅负责发布每月就业报告和失业率数据、编制消费者价格指数（CPI），还定期发布进出口价格等多项经济数据。这些数据对华尔街和华盛顿的决策圈具有不小影响力。

备受关注的就业数据是否存在系统性偏差？为何会出现如此大幅度的修正？

一位在美国数据挖掘机构从事统计工作的资深人士向第一财经记者解释称，季度就业数据的大幅下修主要源于数据收集的滞后性，美官方解释是初期抽样调查未能收回全部问卷，后期补全数据后进行了修正。但对于为何前期响应率偏低、后期突然提高，导致出现90%的极端修正情况，她认为，这一现象仍有待官方具体说明。

同时，她表示，由于外部经济环境出现巨大变化，BLS采用的预测模型在一定程度上失准。

BLS的数据采集方法争议

在特朗普宣布解雇麦肯塔弗后，白宫网站发布文章，指责其任职期间存在工作失职和数据失实问题。文章列出多家媒体的报道节选称，BLS曾持续高估就业增长，随后“悄无声息地大幅下修”。例如，该机构将截至2024年3月的年度基准工资增长数据下修了81.8万个就业岗位，创下历史第二大的年度修正幅度。白宫还批评该机构在麦肯塔弗任内频发技术错误和敏感信息泄露事件。

对此，多位统计机构前官员为麦肯塔弗和BLS辩护。由特朗普第一任期的BLS局长比奇（William Beach）和奥巴马政府时期局长葛罗申（Erica L. Groshen）共同成立的“BLS之友”组织发表公开信，指责特朗普试图把坏消息归咎于他人，并称美国的就业统计过程“采用了去中心化设计以防止干预”。

比奇还解释称，前述81.8万个岗位的下修是因为BLS每年3月通过《季度工资与就业普查》（QCEW）获取实际就业数据，但由于QCEW基于失业保险记录，只能提供3月的完整统计快照。在日常统计中，BLS使用“企业出生/死亡模型”（birth/death model）进行估算，该模型在经济转折期容易出现偏差，经济复苏时倾向于低估就业增长，而经济疲软时则可能高估。

但实际上，对BLS数据采集方法的质疑由来已久。

全球经济咨询公司BCA Research研究解决方案主管埃文斯（Gary Evans）本周表示：“每次发布就业数据时，我都提过这些数据（质量）糟糕，可能是人们最关注但质量最差的数据之一。数据经常被大幅修正，企业出生/死亡模型效果不佳。工资数据在衰退前通常被大幅向下修正，在扩张初期则向上修正。特朗普批评这些数据质量差有一定道理，但可能很难做得更好。”

前述数据挖掘机构人士称，以各方分析来判断，数据采集的滞后性可能是重要因素，“（目前BLS的统计）毕竟没有强制性，都是靠采样。”

根据BLS的数据，自疫情开始以来，就业统计调查（CES）响应率显著下降，该响应率在2020年前维持在60%上下，但截至今年3月的最新数据已降至42.6%。

对于企业出生/死亡模型是否已经滞后的问题，她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传统统计模型（如小企业存活率曲线、创业率预测）假设经济环境相对稳定，但近年来疫情冲击、供应链危机和人工智能革命等高频冲击已打破这一稳态。

她称，统计模型只能基于历史数据进行外推，对前所未有的经济变化难以预测。“统计模型很难拟合没看到的情况，但最近段时间外部因素变化太快，很多都是历史上没出现过的。”她补充道，据她知晓，目前一些业内人士在预测时甚至将美国总统的社交媒体平台推送纳入预测考量。

值得注意的是，今年6月，BLS宣布缩减CPI的数据采集规模，7月底，该机构进一步披露了削减计划的细节，并称实际缩减幅度远超预期。数据显示，6月份该机构暂停了约19%的传统数据采集。

同时，在无法直接采集价格数据的情况下，统计机构通常不得不采用所谓“插补”（imputation）技术来填补数据空缺，即通过本地或更大区域的相似数据来估算缺失值。但BLS数据显示，该机构在处理CPI商品和服务调查中的缺失数据时，增加了使用“插补”的力度，并越来越依赖跨地区而非本地的数据。从2024年6月到2025年6月，本地企业提供的价格数据减少，导致“本地插补”（即依靠同区域数据估算缺失价格）的比例从92%降低到了65%。

美国通胀数据分析公司通胀见解（Inflation Insights）创始人沙里夫（Omair Sharif）称，“我得到的主要结论是，他们的数据收集问题比我们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他认为，采用估算方法必然导致误差范围扩大。

统计机构的资金和人力不足

多位前BLS官员和经济学家表示，BLS统计能力的削弱应被归咎于特朗普政府的联邦招聘冻结和长期投资不足。去年12月离职的BLS高级经济学家海尔斯（David Hiles）称：“问题不在于BLS在篡改数据，而在于BLS正被篡改。”

事实上，自特朗普重返白宫并推动联邦预算削减和招聘冻结以来，美国13个主要统计机构的运作受到挑战。今年2月底，特朗普政府宣布解散两个与政府合作制作经济统计数据的专家委员会，其中包括美国经济分析局咨询委员会以及美国联邦经济统计咨询委员会（FESAC），前者为一些经济数据提供咨询意见，后者则协助提供关于CPI、就业和国内生产总值（GDP）的数据。

根据美国劳工部的一份文件，BLS在下一财年将面临8%的预算削减，同时预计减少150多名员工。美国统计协会（ASA）的年度报告《国家数据面临风险》显示，按实际金额计算，BLS在2024财年的预算比2009年减少了17.8%，美国交通运输统计局（BTS）预算减少了31%，美国农业部下属的经济研究服务局（ERS）预算减少27%。

据报道，许多BLS员工在美国政府效率部（DOGE）裁员计划下离开，而人员的缩减可能进一步加剧数据质量的下降和发布延迟。

BLS前局长葛罗申描述称，BLS更像是一个“工厂”，“每份报告的发布都遵循严格的时间表，明确谁做什么，包括质量控制。因此，BLS需要一定数量的员工，才能确保及时发布可靠的数据。”

以CPI数据收集为例，据报道，每个月，BLS的工作人员会访问全美各地的商店和其他企业，搜集和确定鸡蛋、服装、理发和成千上万种其他商品和服务的价格。部分零售商仅允许现场采集价格，或仅与熟悉的数据收集员合作，这对工作人员的数量和岗位稳定性提出一定要求。

BLS经济学家吉门内斯（Celeste Jimenez）称：“要定价女性服装，你得想想在这个类别中有多少种不同的品类。你需要看材质、原产国，这需要做一段时间才能学会该看什么。”

穆迪分析（Moody’s Analytics）首席经济学家赞迪（Mark Zandi）也称，DOGE的裁员政策不仅影响政府就业数据的准确性，还可能间接导致BLS自身的统计能力下降。他表示，政府机构通常较晚向BLS提交就业数据，而延迟的报告往往会导致更大的修正，“当政府就业稳定时，这一问题尚不明显，但在当前政府岗位缩减的背景下，裁员的影响在数据修正中变得尤为突出。”

前述数据挖掘机构业内人士也向第一财经记者证实，特朗普政府的裁员政策导致“人心惶惶”，这也对数据统计工作产生一定影响。她举例称，由于拜登政府与特朗普政府在许多政策方向截然不同，实际工作中也会出现“风向变化过快”的事件，甚至导致此前的业务作废。

从实证角度看，她观察到，美国股市与经济基本面之间存在一定脱节。以她所在的湾区为例，尽管股市表现强劲，但科技行业的裁员潮仍在持续，一直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