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号创作者激励计划#
在昨天的文章《“剑鸣”是什么?教你在工程知识的加持下打造一把能“鸣”的剑》中,有粉丝留言问到了一个专业但极其关键的问题:“材料声速到底有什么意义?”——说实话,这个问题一旦理解透了,不光是在结构力学和材料物理中如拨云见日,甚至你在看到“10马赫战斗机”、“斜激波引擎”、“高超音速飞行器”这些噱头新闻时,都会有种“啊这不是在讲幼儿物理”的感觉。
有一说一,在高阶的工程领域里,材料声速和介质声速是绝对绕不开的两道门槛。它们不是“学术概念”,而是实打实控制着“这个东西能不能快”、“快了之后会不会散架”、“结构是不是能活下来”的第一原则。材料声学可以说是一层窗户纸,一旦捅破了,很多事情就全明白了。
如果说“力”是工程的显性语言,那么“声速”就是结构材料背后的隐性规则。一切你看到的爆炸冲击、防护装甲、飞行姿态控制、甚至太空器再入包线设计,都必须首先过一遍“声速关”。而在这其中,最能直观展现声速统治力的物理现象,莫过于爆轰波了。
![]()
W君学高能材料的,对爆炸恐怕要比很多人熟悉那么一些,但是在讲爆轰波之前咱们先熟悉一下很多人都自以为特别熟悉的“声速”。这是一个最基本的概念,声速是介质中扰动传播的速度。这句话很重要,咱们没有说空气、没有直接说声音,而是用了“介质”、“扰动传播”和“速度”这三个关键词。
首先,“声”不可能脱离介质存在。那么什么是“声”?如果你去查百科,通常会查到诸如“声音是振动产生个声波,通过介质(空气或固体、液体)传播并能畀人或动物听觉器官所感知个波动现象。”的解释,实际上这种解释仅仅是基于大多数人的直观感知给出了一个用自己来解释自己的概念。
![]()
就像“光”是什么一样,普通人所接受的概念依然是“人眼所能感受到的电磁波”。“声”本质上是一种机械波——也就是介质粒子之间通过弹性力相互扰动并传播能量的过程。在工程物理中,声波的存在不依赖你是不是人,也不关心你听没听到。它存在于地震波、爆炸波、结构响应波、甚至工业检测中的超声波之中。从几赫兹的地壳缓慢震动,到几十兆赫兹的无损探伤波,全都是“声”的范畴。
所以,声不是“人耳听到的东西”,而是“物质对扰动的响应”。这里的物质就是声音传播的介质了。那么“介质”的意义何在?很多人听到“介质”这两个字,就脑补出“空气”、水”、“固体”这类物理环境词汇——其实这只是表象。真正的介质含义是“一个能在扰动发生后,把这种扰动通过自身内部结构传导出去的物理体系”。
如果没有这个传导体系其实——能量传递的效率就会大幅度缩减。例如我们在正常大气内点燃一包炸药:

炸药就可以正常爆炸——似乎是废话吧?但如果我们在真空中点燃一包炸药:

你得仔细的看,炸药迸出几颗火星子之后就安然无恙的悬挂在真空中——这就是失去了介质的炸药粉“爆炸”的情景。能量的“扰动”无法继续传导。
不仅仅是炸药爆炸,如果是失去了空气这种声音的介质,就连水滴下落都不会溅起水花。

![]()
这是很多人从未意识到的事实:你所见的“飞溅”不是水自己的行为,而是声波的副产品。水滴在撞击表面的瞬间,不仅仅是惯性在扩散,更重要的是冲击所引发的空气激波作用在液滴边缘,突破了液体表面张力的稳定阈值,使得原本连续的液面被撕开、卷起、喷出,才形成我们熟悉的“水花”。
很多人下意识会反驳:“一个小水滴怎么可能产生‘激波’?这不是大气层再入才会有的吗?”。错了!冲击产生激波与尺度无关,而与速度梯度、介质压缩性和时间尺度高度相关。哪怕只是一个几米每秒速度的液滴,在极短接触时间内,也能在气体中形成足以产生压缩波的扰动界面,并在边缘区域形成高压气体束——这就是小尺度声学激波的一种表现。
这就进入声音三元素的最后一个问题——声速。那么,声速是什么?简单说,声速就是介质中扰动传播的速度极限。它不取决于“声音的大小”,也和“你听得见听不见”没有任何关系,而是由介质内部结构的物理属性决定的。在气体中,它与温度、压强、分子质量和绝热指数有关:
在固体中,它与杨氏模量和密度有关:
——意思是,谁的分子弹性强,谁的密度低,谁就能把扰动“传得快”。举个例子,常温常压下,空气中的声速大约是每秒343米;水稍快些,能跑到1500米每秒左右;钢铁更快,声速能达到5900米每秒;而钨这种高密度高弹性材料,声速可以逼近6200米每秒。你以为这就结束了?不,还有一些高模量陶瓷材料,比如氮化硼、立方氮化硅,它们的声速甚至能突破11000米每秒——在这种材料里,一旦你打出扰动,响应几乎是瞬时的。
微观解释就类似于它——牛顿摆:

微观层面怎么理解“声速”?可以想象成你在看牛顿摆:你拨动一头,另一头迅速响应,中间的钢球一个不动,看起来像是“能量瞬移”,但实际上它们之间每一对钢球都完成了力的传递和能量交换。这种“波动接力”依赖两个核心物理量:弹性模量和质量密度。
声速,正是它们的函数。
弹性越强,意味着介质内部“想要恢复原状”的驱动力越大;质量密度越低,意味着你不需要耗费太多动能去推动它。这两者结合起来,就决定了一个介质面对扰动时的响应速度极限——这就是声速的本质。
这也是为什么同样是金属,钨比钢更“硬”,但声速并没有快太多,因为它虽然弹性模量更高,但密度也高,反而在推高响应速度这件事上被“拖了后腿”。而像某些陶瓷材料,比如氮化硼、氮化硅,它们不仅模量高、结构刚性极强,而且原子质量轻,于是声速就能冲上每秒11000米级别。这已经接近材料对扰动可容忍的物理上限。
一旦扰动传播速度超过这个上限会发生什么?你别指望结构还能“理解”你——它只会崩溃。再弹的材料,在声速之上也会变得脆弱。再高的强度,在声速面前都只能算响应速度够快,而不是足够坚不可摧。
但有一件事得明白,真正的坚不可摧是不存在的。牛顿摆之所以可以传递动量,原因是输入的动量还不足以破坏牛顿摆的结构。如果足够大呢?会是怎样?有人做过实验的,看动图:

一颗高速加速的小球撞击牛顿摆,瞬间击掉第一颗球,整个系统瞬时解体,连带钢丝崩断、小球横飞,底座直接移位。这事情就不是“能量守恒被打断了”,而是结构响应速度根本来不及接收动量,因为它的声速极限被超越了——“架子被能量守恒打飞了”而已
这个画面可以说是爆轰波在材料中表现出的物理机制的缩小版本:只要能量释放速度快到一定程度,任何材料都会被击穿,而不是“接受”。这不是打穿结构,而是让结构压根来不及做出反应。
能读到这里就很好了,基础的声速、介质响应速度、结构崩溃机制咱们今天都已经交代得相当透彻,那么——是时候真正讲“爆轰波”了。
在很多人看来,冲击波和爆轰波只是“炸药炸了以后的一道气浪”,区别可能只是冲击波更“先到”、爆轰波更“剧烈”而已。但在工程物理和爆炸力学中,这两个概念完全是两种不同的现象,甚至连驱动机制都不一样。上面的牛顿摆的例子中,冲击波可以是牛顿摆本身上来回摆动的小球,而爆轰波则是飞向牛顿摆的那个小球。
冲击波是由高速气体压缩造成的压力波,它不依赖材料本身发生化学反应。你可以把它理解为一个极短时、极高压的“空气锤子”,比如一个高速物体突破音障产生的音爆,或者炸药中心快速释放热量把周围空气挤出去产生的高压波前。它的传播是机械的,靠气体分子的挤压和传递来完成,不涉及能量从化学形态转化为动能的过程。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高超声速飞行器头部形成的弓形激波,这就是一个纯粹的冲击波。
而爆轰波不一样。它不仅包含了一个高压高温的激波前沿,更可怕的是这个激波后面紧跟着的是一个正在进行化学反应的能量释放区。也就是说,它是一个能自己“养活自己”的波前:激波负责“点燃”前方的炸药,炸药燃烧释放出的能量反过来又维持激波的强度,于是形成了一个高速推进、持续燃烧、能自持稳定传播的“反应波”。
简单的例子:大部分弹药都是依靠爆轰波的界面效应得以破裂的。例如406mm海军炮的炮弹,很多人觉得这枚炮弹内部得满满的装填炸药,而实际上:
![]()
这种炮弹只在尾部装填很少的炸药,以HC Mark 13高爆弹为例子,这枚炮弹的重量为862公斤,内部的炸药只有70公斤。但这70公斤的炸药爆炸,可以像撕纸一样把外面厚达近10公分的(两层航母甲板钢材厚度)直接撕裂。
这是因为冲击波是被动传播,爆轰波是主动进攻。前者靠动量传导,后者靠化学能驱动。
![]()
更有意思的是,从数学上讲,冲击波是一个间断面,它满足质量、动量、能量守恒的Rankine-Hugoniot条件,但后面不会有能量补给。而爆轰波满足同样的守恒条件,却还要叠加一个“自燃反应区”的传播方程,它形成的是一个耦合了反应速率的非线性波动前缘。
![]()
你可以想象,一块炸药如果仅仅是炸一下然后扩散能量,它形成的是冲击波。而如果它炸完一小块,然后那块引燃旁边,再引燃旁边,再引燃旁边……每一段都像“接力棒”一样把反应传下去,那它就是爆轰波。
![]()
所以,爆轰波是有“传播速度”的,这个速度甚至可以作为炸药性能的衡量指标。TNT 是 6900 米每秒,HMX 是 9100 米每秒,CL-20 接近 9500 米每秒。这个速度之所以能高于材料本身的声速,是因为它不是材料弹性响应的传播,而是化学反应推进的速度。
也就是说,爆轰波根本不需要依赖材料声速——它就是打着化学能的旗帜直接硬闯物理世界的边界。而当它撞上结构时,结构还没来得及像牛顿摆一样“排好队把动量传走”,它就已经被能量锋面刺穿了。
![]()
那么爆轰波除了在爆炸过程中驱动冲击波之外还有什么作用呢?
在工程学上,爆轰波是一种自驱动、具有方向性的能量传递机制。这让它在工程和军事应用中不仅是“破坏工具”,更是一种控制手段。比如在炸药中设计“导爆索”、“爆速匹配”、“聚能罩”等结构,目的不是简单引爆目标,而是通过控制爆轰波的传播路径和时序,实现对能量的集中利用与方向性释放。
![]()
更进一步,爆轰波还能用来驱动物质运动。最典型的就是爆轰推进技术(Detonation Propulsion),包括“爆轰波管道引擎”(Pulse Detonation Engine, PDE)与“旋转爆轰发动机”(Rotating Detonation Engine, RDE)。这些概念都建立在一个关键原理上:利用爆轰波前沿的高压区作为“活塞”,推动气体或结构前进。而且由于爆轰波具有超声速传播特性,这使得这些推进器理论上能实现高于常规涡轮发动机的推重比与热效率。
![]()
在高能物理与核武器设计中,爆轰波的意义更是根本性的。比如在原子弹中使用爆轰透镜(explosive lens)来把多点爆轰整合为一个高度对称的球形压缩波,以压缩钚核心达到超临界状态。这时候,爆轰波不仅是炸药释放能量的方式,更是形成核爆初始条件的构型工具。如果爆轰波不能精确叠加成理想的球面压缩波,那么核武器就根本无法成功引爆。
![]()
此外,还有一个很冷门但极端重要的领域——爆轰驱动冲击诱导材料合成(Shock-induced Synthesis)。一些极端条件下才能形成的材料,例如某些超硬陶瓷、合成金刚石,或者是高速冶金过程中的纳米晶材料,就必须依赖爆轰波产生的高压高温瞬态条件完成。这种情况下,爆轰波就像是一把打开物质相变与晶体结构重构的钥匙,是一种极端条件制造工艺的“能量工具”。
![]()
目前这个技术已经可以做到产生恒星级别物质的程度,其实就是依靠经过设计的爆轰击波的“蛮力”直接对物质进行挤压。
在现在,大多数人类的科研已经脱离了常态化研究,例如你做滑动表面润滑,再怎么做也就是让车子开起来更省电一点。“常态化研究”确实已经走到一个边际效益递减的阶段,绝大多数科研都集中在“优化已有体系”的细枝末节上,比如你提到的润滑研究、能量回收、硅基器件的功耗压缩等等。它们当然有意义,但更多是“0.01%的迭代”,而非范式转移。
而爆轰波,正是少数还能打开“极端物理条件”的钥匙之一——它不属于你平常生活中会遇到的任何现象。它只在高温、高压、高速的极限条件下存在。你无法通过“微调”一步步走到它面前,它不是连续可达的领域,而是需要跳跃式手段才能触及的暴力物理世界。
所以虽然大众常把“爆轰波”与炸药、核弹等军事用途画等号,但真正深入的人会知道,这只是它最表面的用途。在高端材料、物相研究、结构物理、地震工程、深空推进、惯性约束核聚变等领域,爆轰波目前都是各种领域中无法绕开的极端加载工具——而这一切都来自于爆轰波对材料声速的挑战。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