谎言与诡计之神：洛基为什么让人恨不起来？

文/卡罗琳·拉灵顿

牛津大学教授

现任牛津大学学术副校长

洛基或许是古代北欧神话中最有意思的人物。我们无法肯定他是否列于神位：没有证据表明他有信徒，也没有人用他的名字来取人名和地名。洛基的父亲是巨人法布提（Fárbauti），他的母亲劳菲或许是阿萨神族；正是这样不同寻常的结合导致了洛基在阿萨神域的尴尬地位。洛基总是在制造麻烦，但他也非常有用。

只可惜，他最终还是与巨人结盟，在诸神的黄昏中和他们并肩作战。不过现在，他还和阿萨族人在一起，坚信自己与奥丁是结拜的好兄弟。他有个妻子，他的孩子似乎也与众神并无区别。与他的结拜兄弟一样，洛基也会变幻外形，他与不少女巨人发生过关系，生了一大群孩子。众神外出探险时，洛基总是陪伴在侧：在危机发生时，他既是个拖累也是个好帮手。

出乎意料的是，洛基在现代流行文化中的人气越来越高
不仅是在漫威宇宙中，在其他文学作品中也是如此。他成为一个讨喜且吸引人的人物，角色可塑性极强。

为什么北欧神话中善恶难辨的“恶作剧之神”，变成了如今魅力四射的“反英雄”？为什么现代观众会格外喜爱这位狡黠的“诡计之神”？在《原神之力：塑造我们思维方式的北欧神话》一书中，英国著名神话学者卡罗琳·拉灵顿不仅为我们追溯了洛基在北欧神话中的复杂原型，更为我们揭示了这一转变的深层答案。

作者：卡罗琳·拉灵顿

出版时间：2025年7月

出版社：湛庐文化/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恶作剧爱好者、骗子还是叛徒

洛基的恶行有大有小，小到一些相对无害的恶作剧，大到密谋杀害了最受爱戴的光明之神巴德尔。他的有些冒险行为看似玩笑，实则恶意满满。他剪掉了西芙美丽的金发，让人不禁疑惑他是如何能与西芙亲密接触的。众神逼迫洛基把西芙的头发恢复原样，洛基只好委托矮人用真金为她打造了一个精美绝伦的新发型。同时，矮人还造出了其他令人叹为观止的法宝：一艘名叫斯基德布拉德尼尔（Skíðblaðnir）的船，可以缩小放在口袋里随身携带，矮人将它献给了弗雷，并为奥丁量身打造了长矛冈格尼尔。

不过，这对洛基来说还不够有意思；在一次精心策划的计谋中他用自己的头做赌注，与矮人工匠兄弟之一勃洛克（Brokkr）打赌，说他无法制造出三件同样举世无双的宝贝。好胜的勃洛克立刻开始工作，他造出了金猪古林布斯特（Gullinbursti）给了弗雷当坐骑；又造出了金指环德罗普尼尔（Draupnir），这枚指环每过九天能掉落八枚同样重量的金指环（它是奥丁的象征）；最后他开始锻造托尔强大的神锤妙尔尼尔。洛基灵机一动变成了一只苍蝇去叮勃洛克分散他的注意力，结果造出来的神锤手柄短了一截。然而，阿萨众神还是判决勃洛克赢，因为虽然妙尔尼尔有些小缺陷，但鉴于其能够震慑众巨人的威力，它当之无愧是这些法宝中最好的那个。洛基看来是要丢脑袋了，可是他却要求勃洛克不能伤到他的脖子分毫，矮人只好承认自己输了。但他依旧拿起尖锥和线，把洛基的嘴缝了起来，这算是个教训，告诉大家一个自高自大之人如果话太多就会落得如此下场。洛基扯掉了线，但是伤疤却留在了唇上。

洛基外出游荡时，他冲动行事的性格总会让自己惹上麻烦。有一天巨人夏基（Pjazi）用魔法变成一只鹰阻挠众神晚餐的烹饪，于是洛基找了根棍子去戳它，结果惹了大麻烦。棍子一端粘住了鹰，另一端粘住了洛基的手。鹰带着棍子飞起来，洛基被吊在下面；夏基威胁洛基要想获得自由，就得帮他绑架女神伊登，拿到她的青春苹果。后来洛基被众神怀疑与伊登的失踪有关，因为有人看见最后和伊登在一起的人就是洛基。头发花白，日渐衰老的众神，害怕让他们青春永驻的苹果永远消失了，抓着洛基逼他去救出伊登—这个故事是弗朗西丝卡·西蒙的小说《沉睡的军队》（2011）的主线，我们下面会讨论。这个恶作剧最终导致了夏基的死亡，他的女儿斯卡蒂全副武装来到阿萨神域，要求赔偿。她原本已经接受了以结亲的方式平息仇怨，但在挑选丈夫时，众神耍了花招，只让看脚选人。斯卡蒂本想选美丽的巴德尔，却选到了海神尼奥尔德，于是她拒绝和解，除非众神能把她逗笑。想出办法的当然又是洛基。他把自己的睾丸绑在了一只母山羊的胡子上，两边开始拔河：据斯诺里所写，很难说究竟谁笑得最大声。不过这确实逗笑了斯卡蒂，她同意了与海神结婚。但这两人确实不合适，很快就又分开了。

还有一次，洛基借了弗丽嘉的鹰羽，“出于好奇”，他飞去了巨人王国，结果被巨人盖尔罗德抓了，关在箱子里三个月。盖尔罗德说除非洛基答应把托尔带到巨人的领地，还不能让他带妙尔尼尔和力量腰带。幸好有女巨人格莉德（Gríðr）帮忙，给了托尔一根结实的魔杖和一副魔法铁手套，托尔才能打败盖尔罗德和他几个凶猛的女儿。还有就是我们在第7章会讲到的一则故事，洛基见到一只刚享用完鲑鱼正在打瞌睡的水獭，随意向它丢出一块石头，结果引发了一系列事件，给人界造成了巨大的危害。

虽然洛基常常随性而为，而后又不得不设法补救，但他也出于好意做过一些好事。在巨人索列姆偷走托尔的神锤后，是洛基一直从中协商，想方设法把它拿回来。我们可以合理怀疑，在弗蕾亚拒绝配合后，虽然提议让托尔扮成新娘的是海姆达尔，但洛基一定非常乐于促成此事。他自己也穿上了女装，扮成了机智的侍女，他早有准备的回答为神锤回归托尔手中争取了时间。托尔去拜访乌特加德-洛基时，洛基也有陪同。虽然我们可以把这位诡计多端的巨人看作是巨人国版的洛基，但是洛基本人不管是在旅途中还是在对战乌特加德-洛基时都没有耍花招。我们在第2章看到了洛基是如何拯救众神，让他们不必再把太阳、月亮和弗蕾亚拱手送给巨人建筑师的。不过说实话，这桩不划算的交易本来也是洛基一力促成的。这则故事清楚表明了洛基性别的流动性：他不是简单地假扮成了女性，而是将自己变成了一匹牝马，成功地引走了巨人建筑师的得力助手——他的牡马。

因此，骗子是洛基的一大身份。如神话所记载，洛基从无伤大雅的恶作剧到后来伤及同族，将对亲人的忠诚和寄人篱下应有的自觉统统丢弃不顾，最后与巨人结为盟友。从他密谋杀害巴德尔，到《洛基的叫骂》中他对众神的挑衅，到他被抓后被自己儿子的肠子绑住，再到最后诸神的黄昏时他与火巨人一起出现在大船纳吉尔法（Naglfar）上，洛基把自己从一个讨厌鬼变成了众神的死敌。不管是在神界还是在人界，他行事靠的更多的是聪明和速度，而不是力量和远见。

奥丁的同性恋结拜兄弟

为什么洛基制造了那么多麻烦，加上奥丁早就预见到了他在诸神的黄昏中的角色，众神还允许洛基和他们待在一起呢？答案就在神话初始，不知为何，奥丁和洛基结拜成了兄弟。洛基在艾吉尔的殿中与众神发生激烈冲突时，暗示过自己知道奥丁想要保密的事情，又或者是弗丽嘉告诫他要他保密的事情。这些隐晦的暗示似乎与一种名为赛德（seiðr）的法术有关。关于此法术的记载甚少，不过这种法术似乎是借用了邻国萨米人信奉的萨满教的一些特征，尤其是施法时敲鼓这一特点。赛德法术的施法者多是女子：弗蕾亚便会此术，还有就是我们熟悉的萨迦中记载的赛德巫女（seiðkona），能预见未来，召唤灵魂。洛基和奥丁都知道有关赛德的知识；两人互相指责对方有异装癖、变幻外形行骗且非法交易禁术。

奥丁和洛基都是情场高手。奥丁与不少人类女子生下了儿女，他为了接近琳达公主（Rindr），甚至不惜伪装成老妇人，因为琳达注定会生下瓦利（Váli），为巴德尔报仇。奥丁还与女巨人有染：包括托尔的母亲娇德、斯卡蒂（据说），以及守卫诗的蜜酒的格萝德，她允许奥丁喝三口酒以交换二人共度的三夜。洛基的妻子是女神西格恩，育有二子。有关这位女神的记载很少，唯一的故事就是洛基被抓后，众神将他绑住，斯卡蒂在他头顶放了一条会滴落毒液的巨蛇，而西格恩一直在帮他接住毒液。洛基还与女巨人安格尔波达（Angrboða）有过一段情事，安格尔波达生下了三个非比寻常的孩子：巨狼芬里尔、巨蟒耶梦加得和冥界统治者赫尔。如果洛基所言非虚（并不一定属实），那他还和数不清的女神发生过关系：他与提尔的妻子生过一个孩子，是斯卡蒂与西芙的入幕之宾，他取走西芙的头发可能是为了将它当作战利品，伊登和葛冯可能也是他的情人。

然而，洛基在性事上超越他的结拜兄弟之处就是，洛基是我们今天所说的酷儿或者非常规性别。奥丁说洛基曾以女性形态在地下度过了八个冬天，给奶牛挤奶（一个低贱的职业），并生了孩子。还有记载说，洛基将一位强大女巫的心脏烤至半熟吃掉了，导致他怀了孕，由此诞下了食人女妖一脉。洛基不仅有女性的生育能力，从巨人建筑师的故事可以看出，他并不避讳变换物种和性别。为了转移牡马斯瓦迪尔法利（Svaðilfari）的注意力，他变成了一匹牝马前去勾引，还生下了一匹八条腿的马—斯雷普尼尔，后来成了奥丁的坐骑。

现代反转：为何人人都爱洛基

洛基的命运在近四十年里发生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转折。在战后重塑神话的那些作品中，他从让人讨厌的恶作剧者变成了密谋杀死巴德尔的恶神；作为怪物之父，人们认为洛基就是邪恶的化身。但从20世纪70年代起，人们看洛基的眼光里开始多了同情。

漫威电影里的洛基，由汤姆·希德勒斯顿饰演，深陷在层出不穷的家庭麻烦之中：他是收养的孩子，在家里找不到归属感，爹不疼妈不爱，他看不清自己的身份，也就找不到自己的忠心。他的故事线就是不断地说服他人相信他—多数时候是托尔，然后背叛信任，借此机会投机取巧以获取短暂利益，如此循环往复。即便如此，但在危急关头，他仍旧会为阿萨神域和族人的生命而战。他死过无数次，至少看上去是死了，但不知何故又活了过来，与他的兄弟托尔维持着相爱相杀的关系。洛基背叛过生父劳菲并杀了他，将奥丁送到了地球养老院然后变成了他的样子取而代之，并且随时做好了弃托尔于危难中的准备。但在《雷神3：诸神黄昏》中，洛基放出了火焰恶魔苏尔特尔让他去对付海拉，这才力挽狂澜拯救了大家。虽然阿萨神域毁于大火，但好在阿萨族人最终逃了出来。

洛基是个有很多缺点的非典型英雄，他没有道德感但是风趣，精明算计但并非无可救药。他外来者的身份，对众神—尤其是奥丁所享有的特权的不屑一顾，随心所欲的行动，求知与探索的决心，吸引了想要对想象中的北欧众神世界一探究竟的小说家们选择他来进行写作，由此产生了众多极好的故事和现代版的众神。与此同时，洛基身上有许多美国英雄的典型特质：满嘴俏皮话的孤狼，不听命于任何人，不管是好是坏，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本文节选自《原神之力：塑造我们思维方式的北欧神话》第五章“洛基：混沌与变化的现代叙事”，卡罗琳·拉灵顿著，黄悦等译，2025年7月，湛庐文化/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