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华：高等教育评价的逻辑

评价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如何更好地发挥高等教育评价，对于高等教育有一个牵引作用。我们需要对评价的基本问题、基本逻辑进行一些思考。

一、评价定位的内涵

从人的角度来看，首先做什么事情都要有思考的过程，每个人有每个人的思考，有每个人的想法。有了这样的思考之后，我们会对事物做一个判断，个人有个人的判断，组织有组织的判断，有了判断之后才能够采取行动，所以判断是非常重要的中间环节，这个环节要对形势做一个评估，对状况做一个评价，然后采取行动。从这个角度上来看，评估也好，评价也好，其实是一种判断。

有两种不同的判断：一种判断是当事者的判断。当事者是在这个系统当中，身在此山中可以有一类判断；另外一种是旁观者，他不在这个活动当中来做一个判断。从整个链条来讲，当局者做判断的目的是为了行动。但是旁观者不是为了行动，是为了历史的考察、学术的探讨。我们进行的评估都是旁观者的评估。我们强调第三方评价，实际上是希望评价者站在一个比较广的视角来看待考察，对一个机构或一个人做一个恰当的评价。这个评价并不是直接要推动这个行动，而是要给这个机构或者个人提供一定的建议。白皮书是政府对政策的宣示，会发布一些文件，或有一些行动指导措施等，这都是当局者的判断。而蓝皮书、红皮书等是一种智库观点的发布，还有一些学术论文，这些大多数都是旁观者的评价。在做评估的时候，我们要考虑评估的属性是更偏向于当局者还是旁观者，这是我们要分清的概念。

二、评价的权威性

每个人都可以根据自己的思考做出自己的判断，在生活和学术生涯当中，我们实际上每时每刻都在做思考和判断。另外一类是具有权威性的评估和行动，它要影响很多人和很多机构，它是要执行或者转变大家的观念等。我们在考虑判断的时候，其实要考虑判断后续的影响，任何一个判断都不是静态的，而是动态的，也就是说我们要解决的是眼前的问题，但是当你解决这个问题，不论是个人还是权威的机构，在解决眼前问题时都会产生后续演化，这些演可能是我们预期的，但在很多情况下是意料之外的，所以在评估的时候我们也要动态地考虑后续问题，也要考虑我们所做的评价、所采取的行动对人、对机构、对国家的后续影响，特别是那些可能超出预期的影响。这是我们在评价中特别要加以关注的问题，也就是要关注人们会如何对我们的评价做出反应。从这个意义上讲，评价特别是权威的评价，一定要有一个原则，即道法自然和顺势而为。

三、教育的基本属性

怎么看待教育，教育到底是什么？我们要考虑外部的国家、社会全体和个人对教育的不同诉求，同时要考虑教育内外的属性。要从几个视角来看待教育。

一是可以把教育看成狭义教育或者广义教育。狭义教育就是正规的学校教育，学生的主要任务就是学习，就是接受教育。广义教育是指终身的教育，从出生开始，经过正规的教育，走到工作岗位，其实还是在学习，还是在接受教育，只不过这时候的老师已经不同。广义教育其实有几个概念，就是教育发生在个人身上，但是影响他的不只是家长、老师或者周围的同学，而是他的整体社会网络，这意味着所有接触他的人，都会对他的成长产生影响，这就是广义教育的基本概念。广义教育有一个开始，但是可以看成没有结束，直到生命结束前教育过程都在持续着。我们以教育目标为例。可以想象学校设定人才培养的目标，比如说拔尖创新人才，成为拔尖创新人才，在学校里是不能完成的，只有通过一生的努力。所以我们设定的目标都是广义的目标。本科教育教学评估有五个度，其中之一就是培养目标和培养效果的达成度，我们这里所说的目标是广义的，但是想用对正规教育的考察来考察达成度，这显然是不全面的。我认为现在本科教育教学评估体系把握的是比较好的，它的评价指标很多都是过程性指标，也就是说本科教育教学评估是一个过程评估，并不是考察最终的教育效果，因为最终的效果还没有显现。

二是可以把教育分成抽象教育和现实教育。抽象教育强调过程，是无止境、持续不断的，其目的是人的成长成熟，是解放人的思想，释放人的内在潜力。其实，抽象教育强调它的过程性，除了人的成长和自身之外是没有其他目标的，只有现实教育才具有目标性。任何一个教育体系都必须满足国家、社会和个人对教育的诉求，他们的诉求就是为教育设定的目标，所以我们面对的目标是多种多样的。因而，教育的所有目标都是人为的，都是主观的、外在的、多样的，同时也是带有功利性的，所以大学设定的培养目标是根据大学现实环境，根据自身的定位，根据国家的需求、社会的需求来确定的。简单地说，抽象教育没有目标，目标都是外在和人为设定的。

另外，在考虑现实教育的属性时，也可以将其分为两类。一类是教育的个人属性，另一类是教育的公共属性。教育的个人属性是指拓展个人的知识和能力，其目的可能是为了提高社会地位或改善个人生活等。教育的公共属性是服务于国家、社会和公众，我们提出教育、科技、人才三位一体，教育要为国家竞争力提供支撑等，都是在讲教育的公共属性。怎么看这两种属性？我觉得马克思的一句话可以对此做出说明，即：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自由发展的条件。也就是说在我们的教育当中，我们面对的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学生，我们只有把每个学生教育好，才能实现教育的公共属性。

教育是有内禀属性和外赋属性。广义教育、抽象教育，还有个人属性，这些都是内禀属性。外赋属性就是指社会给予教育的各种诉求和要求。外赋属性关乎学校的生存和发展，学校必须满足社会需求，如不能满足国家和社会需求，学校是无法生存和发展的。但我们也应当清醒，外赋属性都具有一定的阶段性和功利性，过分强调外部属性，很容易滑向功利甚至异化。内赋属性决定教育的水准和质量，如果忘记了内赋属性，教育质量包括学术研究都很难提升。但同样，如只讲内禀属性也是不够的，忘记了国家和社会的要求，就会失去方向和目标。所以，无论是具体办学，还是指定教育政策，保持两者之间的平衡是我们必须要考虑的。

四、高等教育的评价

首先看教育和大学发展的基本属性。教育和大学发展是发生在具有独立思维和行动能力的人之间的行动，每个人都会独立地发挥作用。所以它具有不确定性、不可逆性、匿名性和启新性。所以说教育也好，大学的发展也好，既要发挥每个人、每个机构的积极性和创造性，也要有一定的规则和共识。我们可以把教育看作大海中的航船，既有明确的目标、共同的理念，但也是可以自由的，可以使人们的创造潜力充分展现的。

其次评价多数是过程性的。在正规教育过程中，教育的结果并没有显现，或者说我们只能根据过程，人为地判断结果可能会是什么样的。教育不同于其他活动，如劳动是可以通过产品和生产效率来评价，科研项目可以用文章、专利来评价，但是教育和大学发展的结果不会立即显现，它是一个有始无终的过程，它是不确定的。教育和大学的发展不能用结果来评价，只能通过过程因素来评价，也就是用学校的发展战略、培养模式、教育教学方法、支撑条件等来评价。

最后是评价的一些原则。一是要关注动态和演化，不仅要关注当前，还要看得更长远一些，每一项政策都会引导后续的演化。所以应该明确价值、明确观念。二是评价应该鼓励改革、鼓励竞争，促进和推动中国大学多样化教育体系的建立。我希望教育评价应该是道法自然，我们面对自然物质世界是有规律的，只要遵循规律就可以了。大学的发展也好，教育的发展也好，其实是主观的，它并没有定规。我们的培养方案也是主观的，有多种途径可以实现设定的目标。技术进步、社会变革和公共需求也鼓励大家另辟蹊径，促进多样化教育体系的实现。

作者：林建华，北京大学原校长、教授

来源：原文刊载于《中国高教研究》2025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