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发钱让你淘汰旧家电，但“旧货”最后去了哪？

近日，今年第三批消费品以旧换新资金690亿元已下达。截至上半年，我国以旧换新带动销售额2.9万亿元，约4亿人次享受补贴优惠。

相关负责人说：今年国家拿出3000亿特别资金（叫超长期特别国债）来支持大家“以旧换新”换家电、数码产品这些消费品。这钱分四批发下去，今年第三批的690亿已经发完了。按计划，10月份就会发第四批，也是690亿。 这样到10月，全年3000亿的“以旧换新”补贴资金就全部到位了。

接下来，发改委将会同财政部、商务部这些部门，督促各地把地方该配套的钱落实到位，把花钱的计划做细，保证这笔钱从年底前均衡、有序地花出去，真正惠及老百姓和市场。

同时，国家也会加强监管，盯紧产品质量和价格，防止有些商家玩“先涨价再假装补贴”的把戏，或者有人骗取、套取补贴，确保这个好政策能规范、公平地落地执行。

1. 正规军与游击队

在中国，处理废旧家电、汽车这些东西，长期以来一直是个很让人头疼的局面。

真正按规矩办事的公司——我们叫它“正规军”——往往竞争不过那些小作坊式的个体回收户，也就是常说的“游击队”。

这背后的根本原因，其实是个很实在的“钱”的问题，一个关于成本差距的问题。

正规公司要干这行，规矩很多：他们得投资买环保设备，确保拆解过程不污染环境；他们要给工人上保险、发合规的工资，保障安全；他们要依法纳税；他们的场地、管理都得符合各种标准。

所有这些加起来，就是一笔不小的“合规成本”。

反观那些“游击队”，操作就简单粗暴得多。他们可能就在城乡结合部找个空地，用最原始的方法拆解，有害物质（像冰箱里的氟利昂、废机油、废电路板里的重金属）往往随意排放或丢弃，工人安全和权益也缺乏保障，更不用说交税了。

他们的运营成本，几乎可以忽略不计，接近于“零成本”。

现在，第三批国补资金下达，690亿国补8月继续恢复领取，结合之前及之后的补贴金额，国家拿出3000亿特别国债来推动“以旧换新”，其中一个重要目标就是要改变这种“劣币驱逐良币”的局面，让正规企业能主导回收处理。

这笔巨资对“正规军”来说，理论上应该是强大的“弹药”，能帮助他们打赢翻身仗。

但关键问题是：这钱能不能真正有效地、实实在在地把正规军比游击队多出来的那部分“合规成本”给填上？这是政策能否成功的核心考验。

如果政策设计得好，执行到位，钱能精准地补贴到正规企业最需要的地方——比如覆盖他们回收旧货时的运输费用、专业分拣的成本、特别是无害化处理（安全处置有害物质）和深度资源提取（把废旧物里值钱的稀有金属、贵金属等高效提炼出来）这些高成本环节。

那么，正规企业手里有了这笔补贴，就能把给老百姓的旧货回收价格提上去，让价格变得更有竞争力。

老百姓一看，卖给正规渠道比卖给游击队价格更高或者差不多，手续也方便可靠，自然就更愿意把旧家电、旧车交给正规公司。

这样就能从源头上把废旧物资的流向截住，让正规渠道获得充足的货源。

而“游击队”因为没法出更高的价格（他们没有补贴，提价就亏本），或者因为监管严了生存空间被压缩，就会逐渐失去货源，最终被市场淘汰。

不过，如果补贴的方式太粗糙，比如就是简单按回收旧家电、旧车的台数给钱，不管后续处理得怎么样、环保不环保；或者监管跟不上，对旧货的来源审核马马虎虎，无法有效防止“游击队”把收到的旧货也混进来套取补贴；再或者，补贴资金在下发过程中，被中间环节（比如某些不规范的回收平台、地方执行机构）以各种名目截留了一部分，没能全额、及时地落到真正干活的正规企业口袋里，那么，结果就会变得很糟糕。

正规企业即使名义上拿到了补贴，但因为各种损耗，实际能用来提高回收报价的钱很有限，价格竞争力还是上不去。

而“游击队”呢，他们运营成本极低，看到政策带来大量旧货需求，反而可能稍微提高一点收购价（因为他们没成本压力，提点价也有赚头），就能轻松地从老百姓手里抢走旧货。

而且这些“游击队”收走的旧货，最后可能通过一些灰色渠道，又流入了需要完成“回收指标”的正规企业或平台，甚至直接套取补贴资金。

这样一来，政策非但没有打击“游击队”，反而变相地给他们提供了更稳定、量更大的货源！正规企业这边呢？虽然账面上有补贴政策，但因为收不到足够的旧货，昂贵的拆解生产线和环保设备只能闲置，工人没活干，最终陷入一个更尴尬的境地：有国家支持的名头，有补贴（可能还缩水了），但却没有足够的“旧货”原料来维持运营，生存依然艰难，这就完全违背了政策的初衷。

钱花出去了，最终要看旧货是不是流向了该去的地方，正规企业是不是真的能吃饱饭、有竞争力。

否则，再大的投入，也可能只是暂时掩盖了问题，甚至让问题变得更复杂。

2. 推动旧物处理，精炼城市矿山

我们回收处理旧家电、旧汽车这些大宗废旧物品，绝大部分还停留在比较初级的阶段。

回收企业把旧东西收上来，主要就是拆解分离出里面比较值钱、也容易处理的基础金属材料，比如铜、铝、铁、不锈钢这些。

这些材料虽然也能卖钱，但价值相对比较低，市场竞争也激烈，利润很薄，我们常称之为“卖废铁”模式。

但这些废旧物品里面真正值钱的“宝贝”，往往不是这些基础金属。

像旧手机、电脑的电路板里含有微量的黄金、钯金等贵金属；电动汽车的废旧电池里含有锂、钴、镍这些对新能源产业至关重要的稀有金属；一些高端家电的外壳、部件可能用了特殊的工程塑料；甚至某些部件可能含有稀土元素或者像石墨烯这样的前沿材料。这些东西才是藏在废旧物品这座“城市矿山”里的高价值“富矿”。

要把这些高价值的东西高效、环保、经济地提取出来，难度非常大。

它需要非常专业和复杂的技术，比如用特殊的化学溶剂在高温高压下分离金属（超临界萃取），或者用特定的微生物来“吃掉”杂质溶解出目标金属（生物冶金），或者用先进的传感器和机器自动分选不同材料（智能分选）。

这些技术的研发投入巨大，设备也非常昂贵，而且处理过程必须严格控制污染。

正是因为门槛高、成本大、风险高，目前国内有能力且愿意大规模投资做这种“精炼”的企业非常少。大部分回收处理企业还是倾向于走简单拆解卖基础金属的老路，因为这样技术成熟、风险低、来钱快，虽然赚得少点。

国家投入这3000亿特别国债来推动“以旧换新”，其中一部分目标是提升资源循环利用水平。

这笔钱，有可能成为撬动这场技术升级的关键杠杆。它的作用主要体现在两方面：

第一，是创造规模效应，解决原料供应问题。

技术先进的企业最头疼的就是原料不足、不稳定。高精尖的提取设备开动起来成本很高，如果收不到足够多、成分相对稳定的废旧物，设备利用率低，摊薄到每公斤处理成本就极高，根本没法盈利。

这次政策，通过财政补贴刺激消费者大量淘汰旧家电旧车，会在短期内集中释放出数量庞大且相对可控的废旧物资流。这就像给那些拥有先进技术的企业提供了一个巨大的、计划性强的“原料仓库”。

有了这个稳定的、大量的原料供应保障，企业才敢放心大胆地投入巨资购买或研发那些昂贵的“精炼”设备，因为设备的高昂成本可以被大规模处理分摊，使得单位成本降下来，项目才有可能算得过经济账。没有政策带来的这种规模化的旧货涌入，技术再好也难以商业化。

第二，也是更关键的一点，是看补贴的导向性。

钱怎么补，直接决定了企业往哪个方向使劲。如果补贴政策设计得比较粗放，比如主要就是按照回收旧家电、旧汽车的台数或者总重量来给钱，那么企业天然的倾向肯定还是怎么拆得快、拆出基础金属多就怎么干，因为这最省事，能最快拿到补贴。

他们不会有动力去投入高成本提取那些微量但高值的贵金属或稀有元素。但是，如果补贴政策能设计得更聪明、更有针对性，重点奖励“深度资源化”和“高附加值提取”，那效果就完全不同了。

比如说，补贴不是看企业收了多少吨旧货，而是看他们最终安全、高效地提取并回收了多少克黄金、多少克钯金、多少公斤高纯度的碳酸锂（从电池中）、多少吨高等级的再生工程塑料。

从这一点上而言，我们尤其需要关注那些原本就专注于电子废弃物深度处理、废旧电池梯次利用和再生利用的技术型公司。在政策实施后，他们是否突然接到了大量订单？是否更容易获得风险投资或银行贷款来扩大产能？政策带来的规模化旧货供应和精准的补贴引导，是否恰好解决了他们技术商业化道路上最关键的成本和原料瓶颈，成为推动他们跨越式发展的“临门一脚”？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我们可能见证的不只是一次消费刺激政策，而是中国循环经济技术升级的一个转折点，催生出在全球范围内都具有竞争力的“城市矿山采掘技术”领军企业。

这将真正解锁废旧物资这座“城市矿山”蕴藏的万亿级价值，实现从“拆卖废品”到“精炼资源”的根本性转变。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补贴政策的设计必须精准导向“深度资源化”和“高附加值”，而不是停留在表面。

3. 循环经济看不见的绊脚石

在推动循环经济的宏大目标下，旧货从哪里来、去了哪里、如何被处理，这些流动轨迹的数据至关重要。

理论上，政策强制要求的旧货来源可溯、流向可控、数据可验，是构建高效循环体系的基石。

然而现实是，围绕这些宝贵数据的争夺战正在不同利益方之间激烈展开，而数据本身的割裂与封闭，恰恰成了阻碍整个链条优化升级的最大隐患。

政府无疑是循环经济政策的主要推动者和监督者。

它需要全面、真实的数据来验证各项措施的实际效果，比如以旧换新的参与度、旧货的实际回收率、最终资源化利用率等。

只有掌握了这些数据，才能判断政策是否有效，资源补贴是否精准，投入是否产生了预期的环境效益。

更重要的是，可靠的数据是建立和完善生产者责任延伸制度（EPR）的前提，政府需要知道不同生产者投放到市场上的产品数量、种类以及这些产品报废后的实际回收处理情况，才能科学地向生产者分摊回收处理责任和成本，避免“一刀切”或者责任分配不公。

大型电商平台，如阿里、京东等，凭借其强大的线上流量和交易入口，在以旧换新活动中占据了天然优势。

当消费者通过这些平台购买新家电、新手机并同步处理旧货时，平台就顺理成章地获取了海量且极具价值的核心数据：消费者的购买偏好、更换周期、旧货的品类、型号、状况，甚至初步的估价信息。

这些数据远不止于一次交易，平台可以借此延伸其商业触角，构建从新品销售、旧货回收、到二手商品交易甚至维修服务的闭环生态。

掌控了这些数据，就相当于掌控了洞察消费趋势和引导旧货流向的关键节点，平台的话语权和商业价值随之大幅提升。

如果各方都基于自身利益构建封闭的数据孤岛，采用互不兼容的数据标准和系统，或者缺乏强有力的第三方监督机制，那么本应服务于整个循环经济体系的“旧货大数据”就会陷入割裂、失真甚至被垄断的境地。

一者，政府可能无法获取完整、真实的数据来评估政策效果和优化设计；二者，回收企业难以根据产品的设计特性优化拆解工艺；三者，生产者则无法获得闭环的产品报废信息用于设计改进和成本核算；四者，平台的数据优势可能无法转化为全链条的效率提升。

数据本应是连接和优化循环经济各环节的“神经”，如果这些“神经”信号不畅、彼此隔绝，那么构建高效、透明、可持续的循环体系就无从谈起。

因此，政策制定者必须意识到数据开放与共享的基础性作用，下决心推动建立统一、开放、中立的国家级旧货溯源数据平台，强制关键数据的接入与共享，并配套严格的监管与审计机制，确保数据的真实、可靠与可用性。

唯有打破数据壁垒，让信息在全链条顺畅流动，循环经济才能真正运转起来。

4. 碳陷阱：回收≠绿色

当我们热烈拥抱“循环经济”，大力推行以旧换新和强制回收政策时，一个常被忽略的关键问题悄然浮现：大规模回收、运输和拆解废旧产品本身就是一个高耗能、高排放的过程。

这构成了循环经济中一个真实的“碳足迹悖论”——我们投入大量资源去回收，最终却可能产生比不回收更高的碳排放。

只是，有一个核心问题不能忽视，我们必须仔细算清两笔账：一笔是政策推动下“以旧换新+回收”整个链条的总碳排放；另一笔则是让原有产品继续使用，或者直接生产一件全新但更高效产品的碳排放。

如果不做这种全面比较，盲目追求回收率，就容易掉入“为循环而循环”的陷阱。

具体来看，回收链条的碳排放积累在每一个环节。

首先，将散布各处的废旧物品收集起来，需要消耗大量燃料进行运输，尤其是当回收网络覆盖范围广或物品体积笨重时，运输的油耗和排放会急剧上升。

其次，拆解工厂的运转依赖持续能源供应，破碎、分拣、处理各类复杂材料（尤其是金属和硬塑料）需要强力的机械设备长时间工作，电力消耗巨大。

最后，为了将回收材料重新变成可用资源，熔炼、提纯、再造等深加工过程往往是整个链条中能耗最高的阶段，高温熔炉等设备运行产生显著的直接排放。

当回收处理的对象是低价值、成分复杂的废弃物时，其碳足迹问题尤为突出。

例如，回收一部废旧手机或一块电路板，为了提取其中微量的贵金属，需要经过极其复杂和耗能的化学或物理分选流程。

而混合塑料的回收价值低，分拣困难，再生过程耗能却可能接近甚至超过生产新塑料。如果回收这些材料需要长途运输到特定处理厂，额外的运输排放会进一步推高整体碳成本。

此时，与延长现有产品的使用寿命相比，或者与生产一件全新但能效显著提升的产品相比，这种“循环”过程在碳排放上反而成了负担。

循环经济的根本目标应是减少资源消耗和环境污染，降低碳排放是其核心内涵之一。

我们不能让美好的理念被片面的执行所扭曲。避免“碳足迹悖论”的关键，在于始终坚持以科学计算和实际减排效果为准绳，让每一次回收行动都经得起碳排放总账的检验。

唯有如此，循环经济才能真正成为通向可持续未来的有效路径，而非一个制造新问题的绿色泡沫。

本文作者 | 东叔

审校 | 童任

配图/封面来源 | 腾讯新闻图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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