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经济上行期”成了一个热词,很多梗被造出来,但其中蕴含的都是对十几二十年前经济上行期的怀念。
这种怀念自然实属正常,但我有一个小困惑:为什么经济的减速是2022年到2023年开始的,但现在2025年了人们才开始有真正的怀念?
后来,我想明白了。
在心理学上有这样一种情况:当一个人身边发生了重大不幸或者变故,需要经历几个阶段才能逐渐适应,从一开始的不相信,到拒不接受,到逐渐接受事情的发生,再到最后的习惯现实和继续生活。
经济下行,亦是如此。
2023年的时候,我认识很多人虽然自己经历了生意的低迷、房价的下跌、降薪失业,但他们都告诉我,这只是短暂的波动,是“今年大环境不好”。
在他们看来,房价仍然会在某个时刻重新开始大涨,工资还是会重回正轨,生意也会逐渐好转恢复正常。
然而,2024年、2025年……人们看到房价的向下曲线顺滑无比,身边越来越多的人——即便是一些央企或者体制内人士也下调了奖金或者工资,他们终于开始步入了“从不相信不接受到开始接受”的这个过程。
如果说2023年开始人们只是有点错愕,那从2025年开始,我所感受到的就是“沉默”。
人们不再谈论经济,也不再聊房价和工作,周末三五成群在公园里搭个露营帐篷,无所事事消磨时间。躺平,是一种现实的行动,而不再是什么热梗了。
直到此时,过去的“经济上行期”才真正开始被谈论、被怀念。
因为人们知道,上行期,可能真的已经过去了。
这个梗热到,就连释永信事件都被连带上了——都说释永信的脸上,有一种经济上行期的美。确实如此,释永信脸上那种蓬勃自信在当下的企业家脸上极少看到,就连雷军这样的超级大佬,脸上也时刻挂着谨小慎微的气息。
在这年头,每个人都活得战战兢兢。
但也正是释永信的被提及,让我想到,经济上行期其实并不值得怀念。
可能在很多人看来,经济上行期已经被镀上了一层光环,仿佛那是一个无所不能的时代:每个人脸上都散发着光,咖啡店里都在谈论X轮融资,大学生们在谈论创业梦想,生意人在开车赶往下一场饭局,就连小区里的大妈们谈论的也是股票、金价和楼市。
但问题是,所有人都忽视了那个时代的背影——其实它并不美丽。
2006年,我在西北去往上海的绿皮车上,和一位去往苏州电子厂打工的女孩聊了聊。她眼神里确实有光,但那是一种疲惫的光,因为她的生活仅仅是比极度贫困的山区老家稍微好了一些而已,却谈不上有尊严。
因为,她每天需要在流水线上工作至少13个小时,每个月只能休息半天。
她的工资是1500元——在2006年那确实是农村人能想象到的高工资,但就工作时间和强度而言,还是远远不够。
当时,坐火车聊天的年轻人都喜欢互相留个手机号,那个女孩跟我也互相留了手机号。我继续在大学校园里自己的学习生活,渐渐忘记了那段火车上的聊天。
有一天,我突然收到一条短信,是那个女孩发来的,她说,在这个月唯一休息的半天,她坐公交车出去玩,就因为上车慢了两步,被司机狠狠地辱骂了一顿,她非常非常难过,甚至有点不想活了。
于是我回短信好好安慰了一下她,她并没有再回复。
多年以后我回想起这段往事,因为阅历的增长,愈发感到一种心痛。对那个女孩来说,那个能坐公交车出去游玩的下午,就是她生命中唯一的光。在火车上她跟我说过家境的贫寒、父母的凶狠、乡村的穷困,能去南方打工,是她改变自己命运的唯一机会。
在每天从早到晚无限循环重复的流水线上,一个能出去游玩的下午,能在苏州市区好好逛一逛的短暂时光,就足以给她慰藉。
但就在那个下午,一个恶劣的公交车司机,很有可能是怀着对底层打工人的恶意,摧毁了她那个月唯一的休息日,更摧毁了她对这个世界唯一的信心。
从那以后,她再也没有和我联系过;我尝试发过一次消息,也没有收到她的回复。
我不知道那个女孩的命运后来如何,其实她也只是数以亿计从西部奔赴东部谋生的青年之中一个小小分子罢了。
再后来,我就在新闻中看到“富士康几连跳”之类的新闻。
这就是我不怀念经济上行期的原因——我们可以说那些青年的命运,是某个阶段必须付出的代价,但它不美好,这是事实。我们不能用一个片面的想象,去掩盖那些曾经的阴暗面。
经济上行期,“上行”的背后,是无数双血汗斑斑的手在推动。
我们不能忘记他们、忽视他们,甚至还要用虚构的繁华想象去美化他们,让数亿打工人的苦痛与命运,淹没在一个轻描淡写的“经济上行期”热梗之中。
经济上行期,并不值得怀念。因为,没有哪个国家能保持长期的高速GDP增长,唯有最终实现每个国民都拥有尊严和平等,才是“发展”二字真正的意义。
最后,引用当年一位“打工诗人”的诗句,作为结束:
我向你们谈到这些人,谈到我们
一只只在生活的泥沼中挣扎的蚂蚁
一滴滴在打工路上走动的血
被城管追赶或者机台绞碎的血
沿途撒下失眠,疾病,下岗,自杀
一个个爆炸的词汇
在珠三角,在祖国的腹部
被介错刀一样的订单解剖着
我向你们谈到这些
纵然声音喑哑,舌头断裂
也要撕开这时代的沉默
我谈到血,天空破碎
我谈到血,满嘴鲜红
——引自许立志的诗《我谈到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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