瞭望 | 起底科研基金“标书工厂”产业链

　　今年4月、6月，自然科学基金委通报的两批共36起学术不端案件中，半数涉及项目申请书，其中多起存在“抄袭、剽窃”或“向中介公司购买申请书代写服务”等问题

　　“从拟题到设计规划，我们安排专家老师全程负责，您只需要填写个人信息即可申报。”

　　代写服务不仅无法保障申报质量，还可能因数据滥用给研究者带来不可逆的学术风险

　　压力之下，科研人员的学术价值观与职业操守决定行为选择

　　文 |《瞭望》新闻周刊记者 吴剑锋 李昊泽

　　近期，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员会（以下简称：自然科学基金委）发布的一条“严正声明”显示，一些不法单位或个人通过网络、媒体及电商，公开售卖、有偿修改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申请书。

　　近年来，从抄袭剽窃到代写买卖，自然科学基金委已通报多起涉嫌项目申请书的科研不端行为。《瞭望》新闻周刊记者调查发现，一些科研人员为提高申报成功率，在网络上寻找“枪手”代写科研基金项目申请书，形成一条隐秘的代写产业链，行业造假之风亟待清除。

　　学术不端前移至项目申请

　　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作为我国基础研究资助的主渠道，四十年来在推动学科建设、培育科研人才方面发挥着核心作用。其申报流程以高度规范性著称：需提交涵盖研究背景、科学意义、创新点、技术路线及实验方案等要素的完整方案，且必须同时满足创新性、科学性、可行性三大核心标准，方可进入评审环节。

　　然而，严格的流程设计仍难防学术不端行为的渗透。福建省天然免疫生物学重点实验室主任、福建师范大学生命科学学院教授陈骐说，少数科研工作者利用“项目申请书公开性有限”的特点，将造假与剽窃行为前移至申请阶段——将项目申请书的撰写外包给中介公司。

　　今年，自然科学基金委通报一起案例。浙江某高校教师在2021年度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申请过程中，向中介公司购买申请书部分内容代写服务、编造部分预实验内容、委托中介公司打探评审信息。该教师被追回已拨资金，并被取消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申请和参与申请资格7年。

　　记者查阅过去三年自然科学基金委通报发现，涉及项目申请书的科研不端行为几乎每年都出现。今年4月、6月，自然科学基金委通报的两批共36起学术不端案件中，半数涉及项目申请书，其中多起存在“抄袭、剽窃”或“向中介公司购买申请书代写服务”等问题。

　　“撰写‘标书’需耗费10%～30%的科研精力，多数科研工作者坚持自主完成，但也有少数人寻求外部代写服务，甚至出现过两份申请书完全雷同的情况。”一位科研从业者说。

　　“从拟题到设计一条龙服务”

　　科研“标书”造假背后，是一条隐秘的代写产业链。网络平台已成为代写服务的主要“集散地”。记者在搜索“基金项目申报”时发现，大量中介机构通过电商、社交平台发布广告，业务覆盖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国家社会科学基金、省级科研项目及专利申请等。

　　在某电商平台，记者随机点开一个名为“宥新意教育旗舰店”的商家，其店铺页面以“私人定制”“立项申报”等隐晦话术暗示代写服务。记者提出申报需求后，客服以“平台不允许讨论”为由引导记者添加微信私聊，规避平台监管。

　　“我们可提供自然科学基金代写一站式服务，预付一定比例定金，提供申报书模板、课题方向后，就能专人专项安排。”该客服人员为打消记者顾虑，还展示了多个成功案例，涵盖国内各类基金申请。

　　代写服务形成标准化报价体系。记者进一步调查发现，这些项目申请书报价大多在1.8万～2.8万元之间，许诺中标成功率在70%～85%不等，一个月左右可取。“从拟题到设计规划，我们安排专家老师全程负责，您只需要填写个人信息即可申报。”一家名为“知行课堂”的机构表示。

　　淘宝平台上，排名靠前的某店铺商品销量超过6000份，评论超300条，部分店铺粉丝量达4万；小红书上，单条代写宣传笔记的咨询留言量可达200条以上，市场需求可见一斑。

　　代写机构将“枪手”按资历明码标价。一家名为“臻鲸奕旗舰店”的店铺向记者提供三类选择：“985/211高校硕士学历”（4800元）、“主持参与过国家社科或自科基金子课题”（10800元）、“具有国家级课题及重大专项申报经验”（18800元）。

　　相关代写店铺宣称，其代笔团队多由“有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申报经验的高校师生、退休科研人员”构成，且“长期处于科研一线”。然而，这些号称“经验丰富”的团队产出的项目申请书，内容多为东拼西凑的模板化文本。一名高校科研工作者向记者透露一起典型案例：某医学博士生为申报项目花费5万元委托“标书工厂”，并提供个人样本数据，结果因机构将数据多头倒卖，导致其论文图片、核心数据与他人重复，最终遭到学术不端举报。

　　代写服务不仅无法保障申报质量，还可能因数据滥用给研究者带来不可逆的学术风险。

“标书工厂” 董翔 AI 辅助设计 / 本刊

　　多措并举清朗学术生态

　　自然科学基金委于2020年底印发《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科研不端行为调查处理办法》，明确惩戒代写、买卖项目申请书等行为，但此类现象仍屡禁不止，凸显治理难度。

　　学术品质缺失是核心诱因。厦门大学科技处副处长李荔敏认为，当前科研评价体系虽存过度量化弊端，但少数科研人员学术价值观的扭曲是造成学术不端的根本原因。

　　压力之下，科研人员的学术价值观与职业操守决定行为选择。面对“非升即走”考核，有人选择“十年磨一剑”深耕基础研究，也有人通过代写、数据造假“走捷径”。陈骐认为，“申请书公开性有限”的漏洞，会被“意图造假者”利用，而对坚守诚信的科研人员而言，规范申报本身就是学术训练的一部分。

　　李荔敏建议强化科研诚信教育，筑牢思想防线。通过系统的科研规范与道德培训，扭转少数科研人员的认知偏差，将诚信意识融入学术训练全过程。

　　学术品质的养成既要价值引导，也需制度保障。受访专家建议构建奖惩并重的制度体系：既强化正向激励，通过设立“学术诚信奖”树立诚信标杆，也强化刚性约束，加大失信惩戒力度，建立全国性“学术黑名单”，对代写、数据造假者实施项目申报“一票否决”，以提高违规成本。

　　同时，监管部门应压实平台主体责任，阻断交易链条。厦门大学新闻传播学院党委书记曾铮表示，电商、社交及知识分享平台需升级内容风控模型，精准识别以“科研服务”“项目辅导”“深度优化”等名义掩盖的代写广告，主动承担内容审核与风险防控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