芷扬：被误读的林徽因母亲

何雪媛，这位被标签化的母亲，与女儿林徽因之间缠绕的情感丝线，恰是解码一个时代女性生存图景的隐秘密码。

林徽因的母亲何雪媛

我对近现代文化大家素有兴趣，试图了解他们的成长历程中家风的力量。多年前偶然发现林徽因的母亲何雪媛同为嘉兴人，由此格外关注。林徽因的成长路上，父亲林长民的重要作用被反复叙写，那么母亲何雪媛呢？遗憾的是，所读关于林徽因的书中对她的笔墨都少得可怜，何雪媛几乎被压缩成标签：“富商之女”“不通文墨”“性格乖戾”。

我很想知道林家第三代心中的何雪媛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于葵，梁思成林徽因的外孙女，她执笔了母亲梁再冰口述的《梁思成与林徽因：我的父亲母亲》，撰写了《山河岁月：回望林徽因》。《山河岁月》一书，让我看到了林家第三代更为开明的思想。但这部长达七百多页的书，何雪媛的笔墨占比并不多，读来有点不过瘾。

《山河岁月：回望林徽因》封面

5月17日，我赴杭州徐志摩纪念馆，参加了于葵、陈学勇“漫谈林长民、林徽因和他们的时代”的文化沙龙。2024年，林徽因120周年诞辰，《山河岁月》是林氏后人对林徽因先生的致敬之作。于葵表示，这本书努力“给社会、给广大读者呈现一个真实、立体、丰富的林徽因”。对于“太婆”何雪媛，她也作了努力。在沙龙上，自报山门后，我把问题抛了过去，要点落在：现有出版物对何雪媛的描述，对她是不是有点不公平？

于葵老师的回复颇为真诚，她说：“有一段时间外面一些文章还有书里把我太婆描写成一个非常可悲甚至很反面的人，对她很不公平，所以我这次写的时候，可能你也感觉到了，我想尽量给她一个篇幅，对她有一种特别的表达。”

于葵坦承，那时商人和官宦之家的通婚并不平等，14岁嫁给福建林府长子林长民的何雪媛，原是家中幺女，很受娇宠，但没受到很好教育，面对出身世家的婆母游氏、才情卓绝的夫婿林长民，外加一群精通琴棋书画的小姑，“确实不是一个在那个位置上游刃有余的女性”。

2025年5月15日，于葵在杭州徐志摩纪念馆读书沙龙 摄影 周岩

于葵在书里做了突破：一是太婆“放松”的生存哲学。“实际上她不太在意别人……大家看着她好像很可怜，我倒觉得她是一个比较放松的人。”这种描述颠覆了“苦情怨妇”的思维定式——何雪媛并非终日以泪洗面，而是带着“富商女儿”的某种任性，通过和女儿争吵宣泄负面情绪。

于葵很认可金岳霖的看法，“我太婆不是很会沟通，但她很单纯，不高兴的时候，就跟我外婆林徽因吵架。吵完这个架，她就特别地舒服。”她与女儿林徽因的关系存在另一面。“林徽因很心疼她妈妈，但是又受不了她母亲这种吵吵闹闹的方式……她觉得妈妈其实比较弱，必须要由她来供养。”这种复杂情感在林徽因小说《绣绣》中也有投射——绣绣“永远放不下的对父母的最深的爱”，正是林徽因对母亲何雪媛的共情，充满纠结和矛盾。

于葵认为：“也正因此，才会有林徽因这么一个女儿，所以她们实际上也算是在性格上相辅相成的。”何雪媛对女儿的影响，常被归为“负面教材”，但于葵说：“很多家庭都会遇到类似的问题，类似的矛盾。”

1965年，何雪媛与家人在位于皇亭子的新华社宿舍楼前。左起：何雪媛、于葵、于晓东、于江、梁思成、梁再冰

或许，林徽因的社交才华，部分正源于对母亲“不会沟通”的警惕。何雪媛在林府的地位及情绪直白化，让林徽因早早学会察言观色。

于葵提到一个细节，梁思成和林徽因“到东北大学创办建筑系时，一开始整个系里就他们两个老师，林徽因还要跑到福州去把妈妈接来。”这种“绝不推卸责任”的强势，一方面出自她对母亲的爱，也或许源自她对母亲遭遇的反思——何雪媛的生存困境，无形中推动了林徽因追求独立自主。

1929年秋冬之交，林徽因与梁思成、母亲何雪媛、女儿梁再冰在北平

说到“网上有些文章胡编乱造，有的甚至是侮辱”，于葵表示：“作为后代，真的很难过。我外婆的三弟林恒，他在成都空战的时候牺牲了，有的人写我太婆多么高兴。其实，林恒是过继给太婆的，在老太太的心里，她必须有个儿子来养他，林恒一旦牺牲，就意味着没有人养她，她的这种痛苦，你知道吗？”

笔者留意到，于葵在后记中写道，“家中诸多第一手资料能够留存至今，也是个传奇”。而创造这一“传奇”的，正是太婆何雪媛，多年来为他们家族守护着一只“神奇”的绿箱子，箱子内“保存着外公梁思成和外婆林徽因的许多照片和其他遗物”。“后来广为人知的那些林徽因、梁思成影像都出自这个可爱的箱子。”

对于未被书写的嘉兴往事，于葵承认找到的不多，正在做更多的搜集。眼下她正在修订《山河岁月》，期待有新的补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