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真实的一类网文，现在没人敢写了

第二十一辑：

都市文的前世今生

前些天看到，《校花的贴身高手》还在更新，已经写了12000多章。这部被称为让资本主义欲哭无泪的小说，很多年前其实是一类小说的代表。

这类小说叫做“都市文”。

作为几乎和网络小说同时出现的一个大类，都市场景下的网文作品经久不衰且广为人爱。

如果站在文学史的角度上看，都市文的存在与否当然是一个很有争议的话题，假如所有以都市为场景甚至以当代社会为场景的都算都市文，那这个分类将会无限广阔。

但我们这里希望讨论的，其实是某一种存在于我们记忆中的“都市文”。

这一类网络文学时至今日，已经在网络文学的世界里日渐销声匿迹，黑道的老大，官场的公子、窈窕的护士和警花、疯狂的草根与无赖，都已经是旧时代残党，登不上新时代的大船。

那些披着幻想的真实感，最终在某一个时间节点之后，不复存在。

这里你很难不提到阿耐的名字。

如果一定要说哪个网络文学作家真正意义上吃透了IP改编的红利，那么这个人不是依旧在更新《斗罗大陆》动画的唐家三少，不是古装言情虐得一群观众死去活来的桐华，更不是靠着一本《陈情令》（《魔道祖师》）横行东亚华人圈的墨香铜臭，而是阿耐。

如果你对这个名字感到陌生，那你一定不会陌生这个名字后面的一连串作品：《欢乐颂》《都挺好》《大江大河》……

这些作品或者说电视剧都是在电视台上被民众耳熟能详的，但毫无疑问，缔造这些作品的阿耐是一个网络作家。

阿耐的晋江主页

这位80后的浙江女作者，向来在网文圈子里以神龙见首不见尾著称。不过其创作轨迹还是很清晰的，最早出道于个人的文学博客，随后入驻晋江文学城。

当年的晋江文学城可以算是百花齐放的典范，题材丰富程度仅输一手天涯论坛，这也就给了大量都市题材生根发芽的土壤。

只不过和很多就此起家晋江的女频写手不同，阿耐并没有选择签约绑定晋江，在网络书迷的推动下，阿耐联系了相关出版社，从而转头走上了出版的道路，这其实也有其自身风格的因素。

2009年，阿耐的长篇小说《大江东去》拿下了精神文明建设“五个一工程”奖，这件事在当年的网文圈子里是一个划时代的标志。

阿耐《大江东去》

这个奖可能很多圈外人不熟悉，基本上是作协或者官方能批量给的最高奖项。

而在2009年，整个网文圈子里连作协成员都没几个人，能拿到这个奖，其实是官方对网络文学一个极大的认可。

在阿耐的笔下，呈现出一种当代现实主义的风格，这其实也是网文里面相对小众的风格。

《大江东去》里，阿耐非常巧妙地通过宋运辉、雷东宝等形象，描绘了改革开放前二十年的社会变化。

而在《欢乐颂》里面，则以“五美”为核心，创造了一出大型社会职场剧，与当时火爆一时的《杜拉拉升职记》一时瑜亮，成为了网络文学都市写实的代表。

《欢乐颂》剧照

这种“现实主义”能在2008年前后流行，其实也与大环境有着一定关系。

2008年的网络文学其实进入了一个“江湖走钱不走心”的阶段，当2007年之前的写作套路变现困难之后，无论是作者还是网站都在重新做出选择。

既然有唐家三少选择异界大陆，那自然有大批人选择现代都市，于是像《余罪》《十年一品温如言》和《东北往事》等一批都市文的经典在08年后的几年里纷纷登场。

而在更主流的网络文学视野中，《陈二狗的妖孽人生》甚至是《最穿越》这一类小说也体现出了很强的写实风格（很巧的是两本书都是以当时的南京作为背景来写的）。

作家孔二狗

即使是像《重生之文化帝国》这样看起来名字烂俗的穿越小说，都能以一种非常细腻的文笔去描绘主人公所在的“越州市（现实中应该是绍兴）”的风土人情，剧情之余也增加了很多的可读性。

这种“烟火气”虽然披着一层“金手指”的外衣，却反而成为后来很多都市文所不具备的特质，不知道是不是与后来这些年国内城市化千篇一律的发展有关系。

作者在探索，网站当然也不会闲着，毕竟网文编辑和读者才是真正定义主流网文市场的群体。

从03年以后起点中文网为首的主流网文门户网站建立后，编辑们就开始在都市文这一大类上下功夫。

血红的《升龙道》和台湾当时主流的都市擦边小说（白洁同志微微一笑），给了当时的都市类网文很大启发。

血红《升龙道》

于是以色情擦边流著称的都市种马文和无脑热血流著称的纯爽文开始泛滥于网络，起点内部甚至流传出了“XX编辑的作者最听话，让写种马就写种马”这样的言论。

当金钱和流量同时涌入网络文学网站的时候，都市网文成为了改变最大的一个分类，同质化和小白化成为了不可避免的趋势。

《坏蛋是怎样炼成的》《超级兵王》以及《生肖守护神》等一批作品只是代表，实际上类似的作品多如过江之鲫。

看完之后读者只能留下“主角很强，女主很多，以及这本书到底写了什么”的粗浅回忆，人物塑造以及都市场景描写那就不在考虑的范畴了。

从这个角度看，都市的“小白化”其实远比玄幻文来得要早，而且影响更加深远。

六道《坏蛋是怎样炼成的》

我们今天在七猫等免费平台上看到的一些诸如“战神一声令下，华夏十万退役将士奔来”等烂俗小说，其根源都能在2007年之前的都市网文里找到，而且你会很惊讶地发现变化其实并不是很大。

类似的情况不仅发生在男频代表的起点和17K上，其实晋江和红袖等女频网站上对都市文的态度也与之类似。

阿耐的出现绝不代表晋江的主流，虽然是宽松的环境，但在职业化的道路上，以iceheart为首的编辑们很自然地选择了流量最大的写作风格。

于是相对好写的耽美和都市几乎占据了女频都市文的主流，却让人忽略了这个类型原本还有更广阔的发挥空间。

晋江文学城耽美向主页

虽然说“写种马”也需要文笔，然而大量的“种马文”和“言情文”中也确实存在部分让人记得住的佳作，但几颗糖果显然不能拯救一个厕所。

低俗化的都市文是一把双刃剑，在各大网站流量的同时，也异化了相当大的一批读者和作者，也让两者相当的不满。写的人难受，看的人也觉得千篇一律。毕竟偶尔吃粗粮叫忆苦思甜，顿顿吃粗粮很难不让人思念白面的味道。

读者和作者们都开始沉思，都市文是怎么从《第一次亲密接触》，在不到十年间堕落成如此模样。

于是在2008年前后，很多作家开始试着跳出这个窠臼，去做出新的探索。

部分作家开始转战其他类型，比如跳舞在写完《邪气凛然》后，跳出去写了《恶魔法则》，用西方魔幻题材照样封神。

跳舞《恶魔法则》

但更多的网络作家则选择在都市文继续深耕，尝试着在“种马”和“爽文”的基础上，去写一些其他的都市题材，这直接导致了都市文的细化。

柳下挥和鱼人二代，成为了那个年代主流都市文的代表。

前者以风格细腻著称，堪称都市职业爽文的典范，特别是写都市娱乐圈，很有几分“乐而不淫”的笔法；

后者则是把烂俗都市后宫文写到了巅峰，如果说《重生追美记》是当年烂俗都市文的典范，那么随之而来的《很纯很暧昧》同时兼具无脑爽文快感和严密剧情的逻辑感，当然之后的鱼人二代嘛就不谈了。

鱼人二代

而除了当时主流的都市剧情类文章外，系统文也开始成规模地进入到都市文的分类里。这种原本只属于玄幻类的“概念”，在都市里面反而有一种别开生面的视觉。

这里的系统流其实并不一定是一个“系统”的概念，也可以看作是“金手指”的代称。

如果按照这个概念，打眼的名作《黄金瞳》包括后来开辟“神豪流”的《重生之神级败家子》以及肘子的封神之作《大王饶命》，其实都能算到这个范围内。

只是在十几年前，谁也不曾想到，系统文会成为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市文的主流。

系统向设定

与此同时，官场文和商场文也开始纷纷“下海”。作为现在基本上已经在网文圈销声匿迹的都市文种类，当年的这两种文体其实非常有卖点。

商场文往往会披上一层“重生”的外衣，《重生之官路商途》等作品我们后面会提到，这里就不再赘述。这里其实有必要单开一笔说说曾经辉煌一时的官场文。

作为当年被广大中老青年男性广为热爱的都市种类，官场文的煊赫绝不仅限于《侯卫东官场笔记》和《二号首长》。

何常在的《官神》和瑞根的《弄潮》都算一时瑜亮，不过框架最完整的，却还是录世参军笔下的《重生之官道》，将很多翔实的历史资料配上后宫文的风格， 总能在寥寥几笔，用细节把一个人物勾画出来，一章之内即能让人物传神。

《重生之官道》作者录事参军

《官道》之中印象最深的一幕，反而不是儿女情长相互缠绵，而是当主人公访美的时候，面对美国辣妹抛出的“中国是个古老而神秘的国家”的称赞时，面无表情地打出台球，然后说了句“会是一个现代国家”，顿时一个改开初期的青年官员形象跃然纸上。

可能再过很多年，许多都市的网文会成为史料，见证我们和网络文学曾经走过的时代，如果今天回头看，那些出现在早期都市文里的文字，仿佛已然过去了一个世纪这么遥远。

那些我们当时习以为常的内容，在某一个时间节点之后，逐渐变得面目全非起来，最终消失不见。

谢文东的江湖，或者何常在的官场，还是抵不过时代的滚滚向前。

往期回顾（点击蓝字）：

策划：翟晨旭 夏夜飞行

排版/编辑： 洛溪 夏夜飞行

作者后记：

这个文章可能还是有一些争议的，因为时至今日，所谓以“都市”为场景的网络文学依然存在。但我觉得，颇有几分物是人非的感觉。

所有人都明白，大概在2014年前后，很多东西都不可能再出现在出现在网络文学甚至是文学的世界里。

很多年前我看过一本书，叫做《一号红人》，在写了两千多章以后， 戛然截止，作为市里秘书的主人公在看守所里忏悔，之前写的所有爽文，都是他入狱之后的回忆录。

那时候我就知道，一个时代的“都市文”，再也不会回来了。

文学杂志小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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