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如来到佟湘玉的老爹：“你这泼猴”“好女婿呀！”

朱龙广老爷子——如来、高传宝、佟大爷——驾鹤西去了。

按他演过如来的大功德，西天雷音寺该给他开门吧？

他的台词，都有声音：如来，高传宝，佟老爹。

“你这泼猴！”——天上地下，只三个声音够资格说这话：他的如来，左大玢老师的观音，唐僧。别的声音说这话，要挨猴子打。

只他的声音最宝相庄严，自带回音。

“你这个爱撒尿的猴子，不要高兴得太早了，你还没飞出我的手掌心呢！”

我还记得我初听这句台词时，第一次感受到，天地都被包裹的巨大敬畏与绝望。

如来在《西游记》里角色颇微妙，猴子角度看他是终极对头，唐僧角度看他是至高至圣。这么个古今天地的形象如何演得好？朱老师演得好。

他——和左大玢老师的观音、陆树铭老师的关羽——无意间将如来、观音和关羽形象，半永久地锁定了。

《地道战》和《地雷战》，大家从小看到大。这段台词，那一代人谁都背得出：

“各小组注意，你们各自为战，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准放空枪，开火，开火！”

为啥背得出呢？看电影的诸位都记得这段处理有多好：高传宝在朝下喊命令，每句命令都被队友重复一遍。所以效果是：

“各小组注意（各小组注意），你们各自为战（你们各自为战），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准放空枪（不准放空枪），开火！（开火！开火！开火！开火！）”

最后这个“开火”，若干个镜头急速切换，憋了一整部电影的怨气，终于发了出来。

“开火！”

一整个时代的记忆。

如来的声音在西天云间回荡。高传宝的声音在地道里铿锵。

还有谁？哦，《武林外传》的佟伯达佟老爹。

《武外》里前辈高人很多，公孙乌龙、郭巨侠、画画老仙、白三娘，都刻画得出彩。

我觉得，佟伯达和公孙乌龙这俩角色最难。

郭巨侠酷得不动声色，白三娘有好几集戏份来塑造人物弧光。

公孙乌龙得在一集之内，平心静气地刻画出一个邪恶到变态、却又接地气的老汉角色——也确实很好。

佟大爷呢？

他得是一个蛮横的爹，是白展堂和佟湘玉的剧情障碍，但又不能是反派。

他得是一个镖局老总，有让人服气的魅力，但又得是个粗人。

很难演，粗人细戏。但佟大爷演神了。

出场，颐指气使指挥白展堂：“你赶紧出去，给额把马喂好！ 草料要细一点！粗了可是伤胃！ 额跟你说，这可是纯种的大宛驹！”惹得老白吐槽：这老家怎这么横？

然后问店开了多久，跟郭芙蓉队呛，“我看你是马不知道自己的脸长！”要动手，被老白点了。

这是第一折：粗豪老爹吃瘪了。

但被解穴后，佟大爷也不以为忤，还对佟湘玉夸赞：这小子武功不错——第二折：老爷子心胸挺开阔。

然后佟大爷试图带佟湘玉回家，“你这儿苦得很呀！——你有马没有嘛？连个马都没有，你自己还得走路，这还不叫苦？”——眼里只有马的粗老爹。

“这些伙计，愿意跟咱走的，全都带走！不愿意走的，就地解散！——把她（郭芙蓉）带走！回去当个使唤丫头，等你兄弟一长大往过一娶，正室当不了，当个妾总没问题吧？你还怕她配不上我儿？哎呀，没关系没关系，我不嫌弃，她再野，还能野过马？朝死里打，总能扳过来！”——粗线条的老派大叔。

“寡妇门前是非多，你不好好在我圈里待着……一个寡妇家，整天在外头抛头露面，你不要脸，我还要这张脸呢！几年不见，你还学会尥蹶子了？看我不打得你人仰马翻、抱头马窜！”““捆吧捆吧，把她带走！”——蛮横守旧的老爹。

到此第三折，也是整集戏的大障碍：佟湘玉得回了。

接着是可爱的戏份：佟老爹釜底抽薪，去找莫小贝了。

她称呼莫小贝“莫掌门”——老爷子很重规矩。

“我这个闺女啊，脑子笨得很，也不会来事儿，这段时间，给您添了不少的麻烦啊！”——甚至还会旁敲侧击。

哄莫小贝回汉中了，“好玩得很呀！过年过节的时候，那到处都是人！”——又显出老爷子的粗线条了。

然后是全集的转换时刻，也是佟老爹光彩夺目时刻。

先拿白展堂当马：“身体还不错，就是牙口差一点，当个三等镖师吧！”甚至安排老白当狗，“不叫唤的狗才是好狗！光咬人！咬住就不松口！”

随即是白展堂全剧最酷时刻。

沉静地：“我想娶湘玉过门！”

佟大爷的激烈反应：

“啥？你刚才说啥？我跟你说，湘玉可是个寡妇！”“好！好女婿，好女婿呀！你算结了我的一桩心事啊！这样吧，要啥嫁妆，你开个价，只要我拿得出来，一个字儿都不往下压！”

老白硬气了一句：“不用不用，我跟湘玉情义无价！”

“乖女婿乖女婿呀！你说这话，听我老汉无地自容啊！”“这样，明天咱们就把事办了！”——瞬间，暴躁老爹变了完美岳父，甚至开始站老白：

“你看我跟女婿说话呢，啥时候有你插嘴的时候嘛！明儿把事一办，我马上回汉中去，把嫁妆送过来，然后再置办点房子置办点地，收租子呀，还是开店，你们俩自己定，就这么定了！哈哈哈哈！”

之后，老白和佟湘玉闹别扭，佟湘玉又不嫁了。老爹又骂骂咧咧。这里一个关键：

佟湘玉说是自己的意见，佟老爹目光如炬，要为女儿出头。

佟伯达：哼！你以为额没长眼睛？不行，今儿这个事啊额非询他不可！

被佟湘玉一哭，佟大爷没办法了：哎呀，你不想嫁，咱就不嫁咧！你好好的哭一场，哭完咧，上路！……瓜女子……

终究还是爱女儿的。

当然，最后婚礼还是举行了，老爹心满意足：嗯——好好，美得很！

蛮横老爹被点住→不计前嫌的广阔心胸→心疼女儿要把女儿带回去→粗枝大叶把伙计不当人→小心翼翼去勾兑莫小贝→一听说老白肯娶佟湘玉立刻热泪盈眶“好女婿呀！”→发现婚礼要吹气得要替女儿出头→一看女儿哭就心软没办法了→终于还是看婚礼心想事成了。

爱马。爱女儿。霸道。守旧。粗中有细但不够细。蛮横但心软。豪迈。热心肠。不拘小节但大事情上清楚。霸道蛮横粗疏但终究是老爹。

的确是个能立起镖局的大人物。

也的确是个烦人但动人的好老爹，好岳父。

对女儿的蛮横与疼爱，对老白的先看不上再赤诚，对莫小贝的哄，把郭芙蓉当丫鬟和儿子的妾，对李大嘴的不在意，每个细节都到。

一集而已，如此粗豪又细腻的表演和人物，都立住了：

后来佟湘玉曾模仿过佟老爹，说白展堂如果去汉中的话，会被老爹炫耀“我的好女婿！一身的武功！！”

活在话语中的人，依然能让人觉得栩栩如生：人物形象就真立住了。

如来在云端“你这泼猴”。

高传宝在地道“各小组注意”。

佟老爹在客栈烟火人间热泪盈眶地感叹“瓜女子！好女婿！”

如来已归西天，但能萦绕在我们耳边不走的声音，就是最美好的表演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