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珍嫂子,他说自己叫刘云仲,已经在村口等半天啦!”——1985年12月初,湖北赤壁的寒风裹着这句喊声,钻进熊家珍的耳朵。她心里猛地一跳,却没挪步,赶来的邻居却已忍不住围成一圈,议论声此起彼伏。
熊家珍终究走了出去。灯影映着院门,一个花白头发的老人拄着行李杆站着,手背上青筋突起,一双眼却亮得吓人。他张口,声音有些发颤:“家珍,我回来了。”短短六个字,像石子在井里激起回响。熊家珍怔住,鼻尖发酸,却斜着身子躲开他的手,“这些年你人影都没有,你回来,还不如不回!”
话很重,却没人怪她。三十七年啊,从国民政府“抽丁”那天开始算起,她早把所有想象过完了:中弹、生病、另结新欢……可就是没想过真能再见。刘云仲低头,没解释,也没辩解,只把挎包摘下,像年轻时蹲马步那样利落,不让自己颤抖得太明显。
往前倒回去,时间停在1948年春。那年刘家三个壮丁必须出一个人去部队,他是长子,父亲老迈,弟弟才十八,抽签都省了,直接自请。熊家珍拼了命拦,眼泪一把一把,好话、狠话都使尽,可还是没留住他。临行前,她给他塞了双打了补丁的棉袜,说:“冷了就换着穿。”谁也不知道,这件小事后来成了他生出无数求生念头的火种。
台湾之路并非他自愿。1949年初夏,部队一路南撤,上船那天他才听见目的地——高雄。甲板上不少人哭,他没哭,只死死攥着枕头底下给妻子买的新袜子和眼药水。岛上的日子枯燥得像军号,一日三练。刘云仲暗暗盘算“溜号”,却连栅栏都近不得。更要命的是,后来连通信都被限制,营里叫苦声一片。一个陕西老兵悄声对他说:“兄弟,我们怕是回不去了。”刘云仲没接话,只把那双袜子又折了一遍,放进贴身口袋。
时间毫不客气地把人推老。1970年,他拿到退役证,忽然闲下来的感觉像空旷海面。他没在当地另娶,在眷村打零工,理由很简单:“我家珍还在等。”朋友听了摇头,说他傻。他笑,不答。岛内经济正起飞,挣钱机会不少,他却把省下的津贴换成美元,揣进旧皮包里:“这钱,得带回去。”
真正的转机落在1979年1月1日,大陆广播里的《告台湾同胞书》像一束亮光。那夜刘云仲没合眼,他扒着收音机,恨不得抓住广播员的领子问个明白。可手续远没想的那么简单。1983年,台湾当局先允许部分老兵赴港探亲,他连写三份申请,才拿到那一纸批件。同行的老哥们劝他多换点钱,日后方便,他只笑着摇头:“我带太多,回到家也花不掉,够就行。”
于是有了1985年的那次返乡。香港到湖北,先飞机后火车再转汽车,最后一段只能靠步行。沿路景物早换了模样,他在小站外站得发懵,幸得县里民政接力,才找到赤壁镇的档案。那天傍晚,他踩着夕阳,终于进了村口。
再讲村头那一幕。熊家珍问出那句“还不如不回”后,周围静得连风都不响。刘云仲缓缓打开帆布袋,先掏出一卷皱巴巴的美元,再拿出那双底色已泛黄的女袜,“这是我1948年给你买的,一直没舍得送别人。”他说完,眼泪控制不住往下掉。熊家珍的泪也跟着落,但她没抢袜子,只伸手替他擦了把脸,“我苦过来了,你也熬回来了。”旁人见状,红了眼眶,却识趣地散开。
夜里,两人把话挑灯说。熊家珍讲,那些年为四个孩子奔命,粮票不够就去山上刨野菜,三年困难时期还靠亲戚接济才勉强活命。刘云仲一声不吭听,听到儿子十五岁就去砖窑烧砖,女儿初中没读完进供销社,他突然拍桌子,声音嘶哑:“怪我!怪我!”熊家珍只是叹气,“过去了,咱得往前看。”
第二天,他去了镇信用社,把5000美元全换成人民币,合计一万多元。那在八十年代可是天文数字。刘云仲四处打听价钱,先给老屋加固,再给每个孩子留了点本钱。他本可以返回台湾领取退休抚恤,但他对熊家珍说:“我再也不想漂着,这里才是根。”
后来他偶尔会去乡里讲授那段兵痕岁月,可每到关键处就收口。听众问得急,他摆手:“说多了没意义,让年轻人好好过日子才值。”在我看来,这何尝不是另一种守护——把苦水自己咽,把盼头留给后来人。
值得一提的是,八十年代中后期,像刘云仲这样回乡的“老兵”陆续增多。他们带回的或是几张外汇券,或是一份见证岁月的遗物,但带不回去的,是时间划开的那道无法弥合的缝。有人对这种重逢抱遗憾,也有人感念“终究团圆”,评价不同,却都指向同一个字——“归”。
刘云仲逢人便说:“我这辈子最后悔的是让家珍独自撑家,可我也庆幸,还能亲口同她说对不起。”话说到这份上,旁人再追问下去就显得多余。岁月滚滚,他和熊家珍在赤壁老屋里度过又一个冬天,门口桂花树依旧年年飘香,只是树下多了一张长条木凳,两把靠背椅,一双褪色的女袜,静静晾在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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