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石散記】——道坚法师

佛 石 散 記

——道坚法师

庚子之秋，余遊方外，歷名山，訪古刹，觀石之形，感佛之跡，石與佛緣，遂歷歷於心，因記之。

渝州華巖寺，寺藏一古石，青質斑駁，狀若偃月，僧指曰：「此如來枕石也。昔世尊行化天竺，倦則以石為枕，息於林下。经不空居士迎奉，終歸茲寺。」余近而撫之，石面平滑，似留溫痕，彷彿見世尊趺坐其上，頭枕石而心遊法界，塵勞盡歇，萬象歸空。《金剛經》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枕石無華，卻容世尊片刻安歇，蓋「無住」者，石亦能為道場也。

既而西向，溯佛陀聖跡，聞靈鷲山舊事。傳提婆達多常懷逆心，欲害世尊，於山頂推巨石而下。時護法以神力擎石，石雖未及佛身，卻裂一碎片，濺傷世尊足趾，血沾青石。余遙想其景，巨石崩奔如雷，護法身影如電，而世尊泰然不動，若觀雲卷雲舒。此石之擊，非徒害也，實顯「因果不虛」：提婆達多之惡，如石之堅；世尊之忍，如地之容；護法之诚，如空之遍。石雖無情，卻成佛法「忍辱」與「護持」之見證，緣之奇，莫過於此。

繼而東還，登虎丘。見巨石環列，嶙峋如聚，中有一石，頂平如案，俗謂「點頭石」。僧告曰：「晉道生法師被擯，曾聚石為徒，講《涅槃經》至『闡提有佛性』，問石曰：『如我所說，契佛心否？』石皆頷首。」余撫石而立，覺石膚溫潤，非尋常頑石可比。風過松梢，似有應答之聲，彷彿見法師踞石說法，頑石竦聽，枯槁者亦生春意。石本無知，因佛語而有知，非石之知，乃眾生本具之佛性，借石而顯耳。昔人謂「頑石點頭」，非石能點頭，乃法師之精誠與佛法之圓融，令無情者亦生「感」，此「感」不在石，在觀石者之心也。

又北上五臺，謁清涼石。石方廣丈餘，色青黑，夏坐之，寒侵肌骨，雖酷暑而不汗。僧言：「文殊大士曾踞此說法，石得法味，故千年不熱。」余盤桓久之，見石上苔痕交錯，若古梵字隱現。忽憶世尊枕石之事，同為石也，一為安寢，一為說法，而其「靜」一也。佛性如石，不為寒暑改，不為毀譽動，眾生自擾於外相，故不見耳。

歸途過合州，訪回石頭遺跡。舊志載，師本石匠，出家後鑿崖取石，供寺營建，時誦《法華經》。一日錘擊硬石，火星迸射如電，忽擲錘大笑，悟入本心。今崖上鑿痕猶存，深者寸許，淺者如線，如見當時錘起錘落，石屑紛飛處，無明頓破。石之堅，曾為障礙；錘之利，竟成鑰匙。所謂「一石破萬迷」，非石能破，乃心自明也。

諸祖師與石之緣，亦多可述。石頭希遷禪師，青原行思法嗣，與馬祖道一並稱「二大士」，其禪風高峻，機鋒如劍，常以石喻理。僧問解脫，答曰：「誰縛汝？」問淨土，答曰：「誰垢汝？」問涅槃，答曰：「誰將生死與汝？」言簡而意深，令人頓悟。丹霞天然禪師，初參石頭，機辯縱橫，後取木佛燒火，謂「取舍利」，雖驚世駭俗，實破執著，與石之「無情而有性」相映。

佛經之中，以石為喻者眾。或謂小石入水即沉，大石載於舟則不沒，喻惡人念佛，承佛願力而不墮；不信者則如小石沉淵。或比煩惱為山，無分別界為山藏，菩薩如開山取寶者，鑿石即喻「不作意」，皆借石之質，明修行之要。

復歸華巖寺，見寺中「奇石馆」，奇石羅列，品类萬千：有自普陀潮音洞來者，帶海霧之腥；有自峨眉金頂來者，含雲氣之潤；有自五臺清涼境來者，凝冰雪之寒；有自九華肉身殿側來者，帶檀煙之馨。更有五嶽之石：泰岱石蒼古如帝冕，華嶽石嶙峋如劍峰，衡嶽石蔥鬱如湘繡，恆嶽石厚重如玄圭，嵩嶽石渾樸如鼎彝。崑崙之石，色如墨玉，隱見星紋，謂是西王母瑤池之側物；江河之沙，聚為玉案，細若碎金，言采自黃河九曲、長江三峽、珠江百灘。

僧曰：「此非徒炫奇觀也。夫佛之法，遍周法界；石之性，同具真如。四大名山之石，表菩薩之願；五嶽之石，顯天地之正氣；崑崙之石，喻道體之高遠；江河之沙，示眾生之無盡。今聚於此，如世尊在靈山集萬佛，如《法華》會三乘歸一，實一大事因緣也。」余立於閣中，望諸石森然，觀河沙璀璨，忽悟「一即一切，一切即一」：世尊枕石，是此石；提婆達多擲石，是此石；道生說石，是此石；回師鑿石，是此石。萬千石，萬千相，終歸一性；億兆沙，億兆塵，同歸一心。

回望华岩胜景，月光遍灑，諸石皆現清輝，河沙如碎月流動。蓋佛與石之緣，非獨往古之事，亦在當下之聚。天地為爐，歲月為錘，聚萬石而成法會，集河沙以顯佛乘，此非「大事因緣」而何？眾生見之，若能於石上見本心，於沙中悟常住，則華巖一閣，便是靈山；眼前一石，即是如來。

乙巳年六月二十五日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