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如虹 | 曹雪芹的时间观

曹雪芹的时间观

作者：归途如虹

No.0

读《红楼梦》如果读得细致的话，就会发现曹雪芹在物理时间进程的叙述上十分含混甚至混乱，他似乎是在有意识地模糊书中人物的年龄和书中故事进展的时间性。

这就导致了书中有关物理时间的叙述存在诸多矛盾：

比贾宝玉小一岁的林黛玉五岁丧母进京，薛宝钗进京的时候至少十三岁，但是薛宝钗和比贾宝玉大两岁的袭人同岁，很明显，薛宝钗和林黛玉的年龄差存在前后矛盾；

贾母在第三十九回里说自己比七十五岁的刘姥姥小好几岁，却在第七十一回里过八旬寿辰，可是读者却丝毫感觉不到时间已经过了那么久；

第三十二回里，袭人说自己十年前和史湘云说过悄悄话，打趣已经定亲的史湘云，当时贾宝玉只有十三岁，史湘云更小，也就是说十年前史湘云才不到三岁就开始和袭人谈论有关婚姻问题的悄悄话了。

我难以理解。

书中有关人物年龄和物理时间的叙述矛盾还有很多，就不一一列举了。我也无法确定是什么原因造成了这种矛盾，只能把我所能想到的和看到的解释分享给大家，仅供参考。

强调一下，以下观点并非都是我的个人看法，我也参考了很多别人的看法。关于这个问题，我特别想听听大家的看法。

No.1

困境

曹雪芹在开篇第一回里就说：“然朝代年纪，地域邦国却反失落无考。”他为了强化这种虚无感和荒诞感，特意模糊叙事的时间进程，以强调书中故事的象征意义和普世价值。

换句话说，《红楼梦》里的故事发生在任何时空里都是成立的，物理时间的束缚反而局限了故事的意义。

所以，曹雪芹架空了时代背景，甚至在书中或压缩或延展了时间。

曹雪芹想要的写的，不是发生在谋朝某地的故事，而是人类本真的生存状态和普遍的生存困境：《红楼梦》里香菱被拐的悲剧，不是在今天依旧存在吗？贾雨村这样的官场蛀虫，不是在今天依旧在徇私枉法吗？贾宝玉这样自我意识觉醒后却发现自己的个性不被身边人理解的焦虑和不自在感不是也在当下很多渴望挣脱父母的规划安排，不循规蹈矩的少年身上存在吗？既然如此，《红楼梦》里的物理时间还重要吗？

曹雪芹模糊物理时间，是为了强化情感时间。但是这种情感时间和当时的礼教规矩之间有很多难以协调的矛盾：古代规定“男女七岁不同席”，要让贾宝玉和林黛玉可以耳鬓厮磨，必须把他们的年龄往小了写；林黛玉身上“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的焦虑感和压抑感，贾宝玉身上渴望“逃大造，出尘网”的虚无感和幻灭感，对于年幼的少男少女而言实在是太沉重了。

经历过人生的大变故的曹雪芹，对人世沧桑有切身体会，对于时间的主观感受和一般人是不一样的。都说幸福的时候感觉时间过得太快，痛苦的时候则是度秒如年。

曹雪芹是体验过撕心裂肺般的痛苦的，所以对时间的主观感受，既情感时间挤压了物理时间的客观性，但是曹雪芹又必须保证故事情节的合理性，所以造成了矛盾。

换句话说，林黛玉、贾宝玉年龄的忽大忽小是必须的。有的感受，太小的孩子不可能产生，但是如果不把他们写成小孩，故事情节的展开则不具备合理性。

这反而形成了《红楼梦》独特的叙事张力，我们可以从中感受到压抑人性的时代和复杂的环境如何让人产生与年龄不符的心境。

No.2

永恒

曹雪芹有一种循环时间观，认为时间其实是一种绵延，人类的情感、记忆和思考其实可以突破物理时间的限制，把过去、现在和未来打通的。现实当中，没有人可以在当下精准预测未来，但是在当下的某个时间段，人们可以因为过去发生的种种事情对未来产生某种隐忧，做好某种规划：比如秦可卿对贾府“登高必跌重”的预测和“子弟回家读书务农，也有个退步，祭祀又可永继”的设想都是指向将来的，同时秦可卿提出的“君子之泽五世而斩”是根据过去历朝历代发生的事情所总结出的普遍规律，且符合贾府当下的现实处境。

都说应该珍惜当下，但是人总爱回忆过去。有些事情，在客观上已经过去了很久，在人的记忆和情感当中却可以仿佛发生在昨日，因为那件事在心灵深处烙下的印痕太深。比如林黛玉的父母双亡，这是她刻骨铭心的痛，她忘不掉也放不下。她每次想起自己曾经离丧的痛苦，就仿佛回到了那一刻，经不住潸然泪下，甚至彻夜难眠。而且，这种回忆还让她对当下寄人篱下的处境感到委屈，并且对无人做主的未来产生“不知风雨几时休”的悲伤。所以，有些事，哪怕过去再久，其对人的影响却可以始终存在。

这种时间观让曹雪芹把过去、现在和当下打通。其中最典型的是通灵宝玉，也就是女娲弃而未用的补天石。它来自遥远的古代，却被一僧一道携入人间，体验了一番人世沧桑，记录下了人间百态，又回到了原初，复归本质。其在人间记录的是当下时时刻刻，烦琐细腻的生活，但是其终极意义却又是指向永恒，因为曹雪芹相信自己的《红楼梦》具有永久流传的价值，如同万古如斯的石头，可以超越时间。

时间可以改变很多，可以让一个青春貌美的少女变成白发苍苍的老妪，可以让一个如“无价的宝珠”般纯真美好，光彩照人的少女变成“鱼眼睛”，所以贾宝玉幻想少女“虽死不死”，希望少女慢点变老。

时间又改变不了什么，曹雪芹认为“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历史会不断重演，人生始终无常，人世始终纷繁复杂，那个理想的境界始终可望不可即，如太虚幻境，只是空中楼阁。所以，他哭，他痛。曹雪芹虽然对未来是感到悲观而迷茫的，但是这种悲观却可以让他更珍惜当下，注重过程。正是因为未来不可把握，虚无缥缈，所以当下才重要。贾宝玉不就是因为对未来的离散感到悲哀且无奈，所以特别贪恋当下和少女在一起的每分每秒吗？曹雪芹珍惜的，就是可以陪伴妻儿，可以执笔写心，可以与书稿为伴的日子。

曹雪芹深刻而独特的时间观，让他留下了一部经得住时间考验的永恒经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