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铁匠侠盗

乾隆十二年，山东青州府临朐县出了件大事。

这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铁匠赵大锤就听见门外"咣当"一声响。他抄起打铁的大锤子，光着膀子就冲了出去。门外站着七八个彪形大汉，为首的是个黑脸汉子，左眼上蒙着块黑布，腰间别着把明晃晃的短刀。

"赵铁匠，我们黑虎寨的兵器，你到底打是不打？"独眼汉子一脚踹翻了门口的水缸。

赵大锤把锤子往地上一杵，溅起一片火星子："我赵大锤打铁二十年，只打农具，不打凶器！"

"好！有骨气！"独眼汉子冷笑一声，"弟兄们，给我砸！"

那帮土匪一拥而上，铁匠铺顿时乱成一团。赵大锤抡起锤子要拼命，却被两个土匪按住了胳膊。他媳妇翠花从屋里冲出来，被独眼汉子一把揪住了头发。

"黑面虎！放开我媳妇！"赵大锤目眦欲裂。

黑面虎狞笑着："赵铁匠，三天之内，带着一百把钢刀来黑虎寨换人。否则......"他一把撕开翠花的衣襟，"你这如花似玉的媳妇，可就成我们黑虎寨的压寨夫人了！"

赵大锤眼睁睁看着媳妇被掳走，铁匠铺被砸得稀烂，最后还被点了一把火。等街坊邻居赶来救火时，就剩下一堆冒着青烟的焦木头了。

"作孽啊！"隔壁卖豆腐的老王头直跺脚，"这黑面虎是出了名的狠角色，听说去年抢了三个村子，连吃奶的娃都不放过！"

赵大锤蹲在废墟里，从灰堆里扒拉出半截没烧完的铁钳子，攥得指节发白。当天夜里，他收拾了点干粮，揣着那半截铁钳子就上了山。

黑虎寨在三十里外的卧虎山上，赵大锤走到天亮才到山脚下。他躲在林子里观察，发现山寨门口有土匪把守，硬闯肯定不行。正发愁呢，突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小伙子，躲在这儿看什么呢？"

赵大锤回头一看，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粗布衣裳，手里拄着根枣木棍，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我......"赵大锤一时语塞。

老头捋了捋胡子："看你这一身铁锈味，是个铁匠吧？怎么，跟黑虎寨有过节？"

赵大锤眼圈一红，把媳妇被掳的事说了。老头听完，叹了口气："黑面虎那厮确实不是东西。不过你就这么上去，不是送死吗？"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赵大锤咬牙道。

老头眯起眼睛打量他半晌，突然说："跟我来吧。"

老头带着赵大锤七拐八绕，来到山后一处隐蔽的山洞。洞里别有洞天，竟然收拾得干干净净，还有锅碗瓢盆。

"老夫姓马，行三，年轻时在镖局混饭吃，江湖人称'马三爷'。"老头一边生火煮粥一边说，"后来看不惯那些龌龊事，就隐居在这儿了。"

赵大锤扑通跪下："马三爷，求您教我本事，救我媳妇！"

马三爷扶起他："你先别急。黑面虎那厮狡猾得很，寨子里少说有三五十号人，硬拼不行。我看你骨骼清奇，是个练武的材料，不如先跟我学几手？"

就这样，赵大锤在山洞里住了下来。马三爷白天教他拳脚功夫，晚上教他江湖门道。赵大锤从小打铁，臂力惊人，学起来特别快。一个月下来，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尤其是那根枣木棍，舞起来虎虎生风。

这天早晨，马三爷把赵大锤叫到跟前："徒弟啊，功夫教得差不多了，该教你点真本事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几把薄如蝉翼的小刀。

"这是......"

"飞刀。"马三爷拈起一把，手腕一抖，二十步外的树干上"哆"的一声，稳稳钉住一只正在爬的蚂蚁！

赵大锤看得目瞪口呆。马三爷笑着说："这手功夫我练了三十年，你一时半会儿学不会。不过我有更简单的法子。"他拿出个奇怪的装置，像个小弩，但更精巧。"这叫袖箭，绑在手腕上，一按机关就能发射。"

赵大锤试了试，果然好用。马三爷又教了他易容术、开锁术，甚至还有配蒙汗药的法子。

三个月后的一个夜晚，赵大锤跪别马三爷："师父，徒儿今晚就去救翠花。"

马三爷点点头："记住，江湖险恶，能智取就别强攻。还有，无论看到什么，都别冲动。"

赵大锤趁着月色摸到黑虎寨后墙，用马三爷教的轻功翻了进去。寨子里灯火通明，土匪们正在大厅里喝酒划拳。他贴着墙根溜到后院，忽然听见女人的哭声。

顺着声音找去，是间上了锁的柴房。赵大锤三两下撬开锁，推门一看，里面关着五六个衣衫不整的女子，却没有翠花。

"各位大姐，我是来救人的。"赵大锤低声说，"你们可曾见过一个叫翠花的女子？"

一个年纪稍大的妇人哭道："翠花妹子......半个月前就不堪受辱，跳崖了......"

赵大锤如遭雷击，半晌才缓过神来。他强忍悲痛，先把那些女子救出山寨，然后转身又摸了回去。

大厅里，黑面虎正搂着个抢来的姑娘灌酒。赵大锤躲在房梁上，掏出袖箭，瞄准黑面虎的独眼——

"嗖！"

"啊！"黑面虎惨叫一声，剩下那只眼也被射瞎了。土匪们乱作一团，赵大锤趁机溜出山寨，临走前还在粮仓放了把火。

回到山洞，马三爷见他一个人回来，心里明白了七八分。赵大锤跪在地上，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抖得厉害。

"徒弟啊......"马三爷长叹一声，"这世道，好人难做啊。"

第二天一早，赵大锤收拾行装要下山。马三爷也不拦他，只递给他一个包袱："里面有些银两和药物，还有我的令牌。江湖险恶，你好自为之。"

赵大锤给师父磕了三个响头，转身下山去了。从此，临朐县一带多了个神出鬼没的侠盗，专偷贪官污吏和奸商的钱财，分给穷苦百姓。老百姓都叫他"一阵风"，因为他来无影去无踪，就像一阵风似的。

这天夜里，县城最大的粮商刘扒皮家进了贼。这刘扒皮心黑手狠，年年青黄不接时高价卖粮，不知逼死了多少穷人。第二天一早，刘扒皮发现库房里的五百两银子不翼而飞，墙上用木炭写着"替天行道"四个大字。

与此同时，城南破庙里的乞丐们发现门口堆着十几袋白面；寡妇张王氏一早开门，门槛上放着两吊钱；佃户李老栓家的米缸莫名其妙满了......

县太爷气得胡子直翘，贴出告示悬赏捉拿"一阵风"，可连个人影都抓不着。老百姓表面上跟着骂，背地里却都竖大拇指。

转眼到了年关。这天夜里，赵大锤摸进了县衙库房。他早就听说县太爷和黑虎寨勾结，收受了不少贿赂。果然，在密室找到了一个账本，上面清清楚楚记着县太爷收黑虎寨赃款的数目。

赵大锤正要离开，突然听见外面有动静。他闪身躲到梁上，只见县太爷和师爷鬼鬼祟祟地进来，后面还跟着个人——竟然是黑面虎！那厮戴了个眼罩，看起来更凶恶了。

"大人，年关将至，弟兄们等着分钱呢。"黑面虎大咧咧地坐下。

县太爷赔着笑："虎爷放心，早就准备好了。"说着打开一个箱子，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黑面虎掂了掂银子，突然说："我听说最近有个叫'一阵风'的毛贼，专跟咱们作对？"

师爷赶紧说："虎爷放心，已经派人去查了。不过那厮狡猾得很......"

"废物！"黑面虎一拍桌子，"我怀疑就是上次偷袭我寨子的人！等我抓到他，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赵大锤在梁上听得真切，心里有了主意。等那三人走后，他不但没拿银子，反而往箱子里塞了张字条。

第二天，县太爷开箱取钱时，发现字条上写着："明晚子时，黑虎寨见。——一阵风"

黑面虎听说后，哈哈大笑："正愁找不着你呢，自己送上门来了！"当即吩咐手下加强戒备，准备来个瓮中捉鳖。

第二天夜里，黑虎寨灯火通明，土匪们个个刀出鞘弓上弦，就等着"一阵风"自投罗网。子时一到，寨门外果然出现个人影。

"放箭！"黑面虎一声令下，几十支箭齐发，那人影应声倒地。等土匪们围上去一看，竟是个稻草人！

就在这时，寨子里突然响起喊杀声。原来赵大锤早就混进来了，他扮作送酒的小贩，在酒里下了蒙汗药。这会儿药性发作，大半土匪已经东倒西歪。

黑面虎见势不妙，带着几个心腹往后山跑。刚跑到悬崖边，前面突然闪出个人影，正是赵大锤！

"是你！"黑面虎认出了赵大锤，"我就知道是你这个铁匠！"

赵大锤冷笑："黑面虎，你作恶多端，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黑面虎狞笑："就凭你？"说着抽出短刀扑上来。

两人在悬崖边打了起来。黑面虎虽然瞎了，但武功不弱；赵大锤这半年跟着马三爷学艺，身手更是了得。三十回合后，黑面虎渐渐不支，被赵大锤一棍扫中膝盖，跪倒在地。

"好汉饶命！"黑面虎突然求饶，"我告诉你个秘密，县太爷在城南有处宅子，里面藏了十万两雪花银！"

赵大锤冷笑："晚了。"说着飞起一脚，把黑面虎踹下了悬崖。

第二天，县里传出消息，说黑虎寨被官兵剿灭了。老百姓拍手称快，却没人知道是谁报的官。只有县太爷脸色铁青，因为他发现密室里的账本不见了......

过了正月十五，赵大锤来到马三爷的山洞，却发现人去洞空，只留下封信："徒弟，为师云游去了。你已得我真传，望你秉持正义，好自为之。"

赵大锤对着空山洞磕了三个头，转身下山。从此，"一阵风"的名头更响了，但他行事更加谨慎，从不伤及无辜。

这年夏天，临朐县闹旱灾，庄稼都快旱死了。县太爷不但不开仓放粮，反而加征赋税。一天夜里，县衙粮仓突然起火，奇怪的是，火势刚起就下起了大雨。更奇怪的是，第二天一早，各村各户门口都放着半袋粮食。

县太爷气得跳脚，派了重兵把守各处要道。这天傍晚，一个货郎打扮的人推着独轮车要出城，守门的兵丁拦下检查。

"军爷，我就是个卖针头线脑的。"货郎赔着笑，从怀里掏出几个铜钱塞过去。

兵丁掂了掂铜钱，正要放行，突然看见车上有滩水渍。他掀开车上的稻草，下面赫然是几个湿漉漉的粮袋！

"抓住他！他就是一阵风！"

赵大锤见事败露，一脚踢翻独轮车，趁乱就往城外跑。官兵在后面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突然从路边窜出十几个老百姓，有的推着车，有的赶着羊，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等官兵挤过去，哪还有"一阵风"的影子？只有风中飘来一阵铁锈味，和远处传来的山歌声："铁匠本是一粗人，奈何世道太欺人。劫富济贫寻常事，留得清白在人间......"

后来有人说，在江南见过一个打铁的老汉，身边跟着个年轻徒弟；也有人说，关外有个侠盗，专抢贪官救济难民。但谁也不知道，那是不是当年的"一阵风"赵大锤。

只有临朐县的老人们还记得，那年大旱，要不是"一阵风"偷了官粮分给大家，不知要饿死多少人。他们偶尔会在茶余饭后说起这个故事，最后总要叮嘱儿孙："做人啊，要像赵铁匠那样，宁可站着死，不能跪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