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音XB-15与道格拉斯XB-19“实验性远程轰炸机”（第一部分）

比利·米切尔将军于1936年去世，比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远程轰炸机战术被实践验证还要早几年。如果比利·米切尔再多活一年，他就能亲眼见证两架新型轰炸机中的第一架首飞——这些飞机是美国陆军航空队（USAAC）首次尝试制造真正意义上的远程战略轰炸机。

到1934年，那些在1926年米切尔接受军事法庭审判时还只是上尉军衔的年轻空军信徒，已经在美国陆军航空队中担任高职。米切尔提出的“美国应拥有具备极远航程、能够深入敌方本土发动打击的轰炸机”的观点，不再被看作异想天开的胡言乱语。

尽管米切尔退役时，他的空军战略理念曾被军方高层正式否定，但他的思想已在一批具有远见、逐渐成长起来的年轻军官中深深扎根，这其中就包括后来著名的亨利·“哈普”·阿诺德（Henry Harley “Hap” Arnold）。

当时，大型四发飞行艇已能定期飞越大西洋，媒体头条经常报道远程飞行创下的壮举。与此同时，重型轰炸机的研制也在稳步推进。1929年9月至11月间，苏联的重型轰炸机TB-1（ANT-4）“苏维埃之国”完成了绕地球飞行的演示任务，飞越了美国北部。尽管这架飞机颇具象征意义，但体型仅略大于当时美国陆军航空队服役的Keystone B-6双翼轰炸机（注：基斯通飞机公司为美国陆军航空兵团制造的双翼轰炸机。）。而它的继任者——四年后问世的新机型——则完全是另一种层级的飞机。

纽约州米切尔空军基地第9轰炸大队第1轰炸中队的Keystone B-6A

轰炸机ТБ-1（АНТ-4）“苏维埃之国”在莫斯科飞往纽约途中。

ТБ-1“苏维埃之国”浮筒飞机的航线图。

1933年7月3日，苏联巨型轰炸机ТБ-4（АНТ-16）完成了首次飞行，并在媒体上获得了广泛报道。该机翼展达177英尺（54米），比“基斯通”系列轰炸机的翼展大出两倍以上。尽管ТБ-4的航程仅略高于ТБ-1，且与“基斯通”轰炸机相当，但当时这一点并不为人所知。阅读过有关苏联轰炸机飞越美国本土的报道的民众现在又发现，苏联拥有一款体型更大的轰炸机，其与前作一样是现代的全金属单翼机，而美国陆军航空队此时仍在使用覆盖帆布的双翼机。

ТБ-4（АНГ-16）试验型重型轰炸机结构图。

试验型重型轰炸机 ТБ-4（АНГ-16）。

在美国，对于那些了解远程轰炸机军事潜力的人来说，这一发展几乎与1957年世界上第一颗人造卫星的发射具有同等意义的技术警示。即便是陆军总参谋部中最保守的老骑兵们，也能看出时代已经发生了变化。

是时候让美国拥有一架大型轰炸机了。在俄亥俄州代顿附近的赖特-菲尔德空军基地，美国陆军航空队的后勤保障部正式开始对远程轰炸机概念进行深入研究——这是比利·米切尔十多年前就曾极力主张的发展方向。

项目 A

终于在1934年春季，华盛顿的总参谋部接受了远程轰炸机的概念，并批准美军航空兵后勤部着手进行这种飞机的全面（尽管是保密的）技术可行性研究。这一新的项目，是其类别中的第一个，被正式而神秘地命名为“项目 A”（Project A）。

4月14日，后勤部部长、少将亨利·康格·普拉特（Henry Conger Pratt）签发了关于项目 A 的正式战术技术任务书，标题低调地称其为：

“适用于军事用途的远程飞机”。

十天后，普拉特打开早报，读到了来自东方的又一条轰动性消息。1934年4月24日，苏联拥有了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飞机。其210英尺（64米）的翼展，超过了TB-4，也超过了当时在美国飞行的所有飞机。这架飞机由安德烈·图波列夫设计，编号ANT-20，以著名俄罗斯作家命名为“高尔基号”。这架八引擎的空中巨兽甚至还配备了厨房、电影院和印刷机。ANT-20 的诞生是一次宣传噱头，而这个噱头确实成功了——没有哪个机场的机库中人们不会谈论“高尔基”。

与此同时，美国的飞机制造商们也正根据美国陆军航空兵发来的关于“项目 A”的秘密备忘录研究规格要求。美国飞机设计师们很清楚，当普拉特将军及其参谋提到“适用于军事用途的远程飞机”时，他们真正的意思是：一架最大航程为 5000英里（8050公里） 的飞机。

“高尔基号”的首飞凸显了这一项目的紧迫性，但美国人尚未意识到，“项目 A” 所要求的航程，是苏联巨型飞机的 六倍以上。这一国家机密在苏联的宣传中自然被巧妙地省略了。

开发“项目 A”飞机是一项艰巨任务，因为在当时，飞机的航程通常仅以数百英里计算，而非成千上万英里。然而，来自华盛顿州西雅图的波音飞机公司（Boeing Airplane Company）以及马里兰州巴尔的摩的格伦·L·马丁公司（Glenn L. Martin Company）提出了他们的方案，并被认为值得进一步开发。

1934年5月14日，普拉特少将在赖特飞行基地（Wright Field）主持了一场会议，参加者包括波音公司总裁克莱尔蒙特·“克莱尔”·埃格特维特（Clairmont “Claire” Egtvedt）和马丁公司代表C.A.范·杜森（C.A. Van Dusen），他们专门讨论了“项目 A”。普拉特的助手——列奥纳德·“杰克”·哈蒙上尉（Captain Leonard “Jake” Harmon），也是比利·米切尔理念的忠实支持者，他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成为战略空军建设的关键人物，也出席了会议。哈蒙指出飞机的总重量应为 60000磅（27216公斤），并解释了5000英里（8000公里）航程的需求——这是为了制造一种从美国本土基地起飞就能执行保护阿拉斯加、夏威夷和巴拿马运河区任务的飞机。

埃格特维特和范·杜森被要求在6月中旬前提交各自巨型飞机的设计图。尽管这两家公司都尚未制造过四发飞机，但他们的设计部门已经在绘图板上逐渐勾勒出这些飞机的轮廓，两家公司的工程师对大型飞机的技术细节也有着清晰的认识。波音公司提出的项目编号为 XB-15，而马丁公司提出的Model 145项目被编号为 XB-16。作为动力装置，军方建议使用功率为1000马力（746千瓦）的 Allison V-1710-3直列式发动机。

波音的 Model 294 是一款典型的全金属中单翼单垂尾布局飞机，四台发动机安装在机翼前缘。相比之下，马丁的 Model 145 则采用了非传统的双梁结构，机身吊舱较短，采用双垂尾设计。其四发动力系统的布局也极不寻常：两台Allison发动机安装在机翼前缘，带有牵引螺旋桨；另两台安装在机翼后缘，采用推力螺旋桨。对1934年来说，马丁项目还有一个特别的特点——配备可收放式前三点起落架。

在这两个方案中，Martin Model 145 更加庞大，其总重量超过100,000磅（45,360公斤），而波音 Model 294 的总重量大约为65,000磅（29,500公斤）。Model 145 的翼展为173英尺（52.7米），而 Model 294 的翼展为149英尺（45.4米）。

尽管两者都比苏联的 TB-4 和“高尔基号”小，但仍然是当时设想中最大的一类飞机之一。当然，它们也是美国设计师设计的最大飞机之一。

在提交设计图后，XB-16 项目被否决了，尽管如此，Martin 公司将从中获得的经验应用于其他项目。当时他们已开始制造 Model 130 商用飞行艇，而在二战期间，Martin 还制造了巨大的四发飞行艇 PB2M-1 Mars，其翼展达200英尺（61米），成为整个二战期间美国服役的最大飞机。

1934年6月28日——也就是“高尔基号”首飞11天后——美国陆军航空兵后勤部正式与波音公司签订合同，制造一架 XB-15 原型机。项目由 杰克·基尔斯特拉（Jack Kylstra） 领导的团队负责开发，在接下来的三年中，该项目预计将耗费约 67万人时 的工作量。

巧合的是，一些参与 Model 294 项目的人员，曾掌握关于 安德烈·图波列夫设计局研制大型飞机的保密信息。五年前，苏联的 TB-1 执行穿越美国的飞行任务时，是作为浮筒水上飞机从西伯利亚经阿拉斯加飞抵美国的。1929年10月中旬，当“苏维埃之国”号抵达西雅图时，需要将浮筒更换为轮式起落架以继续穿越大陆。当时在西雅图，能胜任这一工作的自然是美国西北地区最大的水上飞机制造商——波音公司。在波音员工完成必要改装的同时，他们还检查并修复了几个磨损的操纵缆索。在维修过程中，波音公司的工程师对图波列夫和容克斯公司设计的TB-1构造也有了深入了解。

装备浮筒的ТБ-1“苏维埃之国”轰炸机。

1934年夏天，新的一套工装设备被制造出来，波音Model 294飞机的主要结构部件也逐渐成形。最初的工作在该公司1号工厂展开，但随后机体被用驳船沿杜瓦米什河（Duwamish）运送到2号工厂，在那里有更多的空间可供使用。几年前，同样的流程也曾被采用——只不过当时换了整整一代工艺——即波音公司研制B-29“超级空中堡垒”轰炸机时。

“D计划”

就在波音公司推进 XB-15 项目的同时，美国陆军航空队的后勤部门也被研制航程更远、规模更大的飞机的想法所鼓舞。1935年2月5日，美国陆军航空队司令部正式宣布启动“D计划”（Project D）。与“A计划”类似，“D计划”同样旨在研制一款具备极远航程的军用飞机，但该项目更加聚焦于实现最大可能飞行距离这一核心目标。

“A计划”要求飞机航程达到5000英里（约8000公里），而“D计划”的发起者则在战术技术要求中明确表示，该项目的目标是：

“为推动军事航空进一步发展，探索未来可能达到的最大飞行航程的可能性。”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实验性项目，旨在让飞机制造商竭尽所能突破飞行性能的极限，尤其是航程。

与“A计划”一样，“D计划”也吸引了两家提交了初步可接受方案的公司。其中之一是道格拉斯飞机公司（Douglas Aircraft Company），位于加州圣塔莫尼卡，这家公司当时正在迅速崛起为商用航空领域的重要参与者，但尚未生产过大型四发飞机。

另一家响应“D计划”的是西科斯基航空公司（Sikorsky Aviation Corporation），位于康涅狄格州斯特拉特福市，由俄罗斯移民伊戈尔·西科斯基（Igor Sikorsky）创立。西科斯基是俄国最早的一批飞机设计师之一，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他为沙皇尼古拉二世制造了军用飞机，其中就包括一款让当时人惊叹的四发重型轰炸机——以俄罗斯传说中的英雄命名的“伊利亚·穆罗梅茨”（Ilya Muromets）。这架飞机的首次飞行发生在一战爆发前六个月。尽管数量稀少，无法执行大规模轰炸任务，“穆罗梅茨”轰炸机在战争中仍然对德军目标执行了400多次攻击任务，甚至引起了像比利·米切尔这样的人的关注。

1917年俄国革命推翻沙皇政权后，伊戈尔·西科斯基移居美国。到“D计划”通告发布时，他的公司已经开始生产大型四发商用飞行艇。

附录1：马丁公司“145型”方案

由马丁公司提出的“145型”方案（官方编号为XB-16），在三种远程轰炸机方案中，可能是布局最为激进的一种。145型原计划为一架双尾梁、四发动力飞机，拟装备艾利森V-1710发动机（尽管部分资料认为应使用普惠R-1830发动机）。外侧两具发动机采用推式螺旋桨布置，发动机舱前伸超过机翼前缘，以便为配备双机枪的遥控炮塔提供射界。

防御火力方面，飞机在两个尾梁上方、以及机身吊舱的前后两端均设有机枪射击位置。设计上计划携带的炸弹总重为12,000磅（5,443千克）。

图示：马丁“145型”远程轰炸机方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