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老爷家的玉麒麟被人偷啦!"——天刚蒙蒙亮,这声吆喝就像炸雷似的在苏州城西街炸开了。卖豆腐的老王头挑着担子正往集市赶,听见这话差点把豆腐晃出来。他撂下担子,一把拉住报信的小伙计:"你说啥?沈万金家那尊传了三代的玉麒麟?"
"可不是嘛!"小伙计喘着粗气,袖口还沾着泥点子,"今早沈老爷开库房取银子,发现装玉麒麟的紫檀木匣子空空如也,那锁头连个撬痕都没有!"老王头咂摸着嘴摇头:"啧啧,那可是沈家的命根子啊..."
不到晌午,整个苏州城都传遍了。茶楼酒肆里,人人都在议论这桩奇案。有人说看见一道黑影从沈家房檐掠过,快得像阵风;有人说听见夜里瓦片轻响,还以为是谁家猫闹春。最邪乎的是沈家更夫赌咒发誓,说他守夜时分明看见个瘦高人影立在院墙上,月光下一晃就不见了,轻功比燕子还灵巧。
"要我说啊——"醉仙楼二楼雅座,穿绸衫的赵掌柜抿了口龙井,压低声音,"准是'燕子李三'的手笔。"同桌几人顿时来了精神。这"燕子李三"的名号近年在江南一带悄悄流传,专偷为富不仁的大户,偶尔还把偷来的银子散给穷苦人。有人说他身高八尺,有人说他矮小如猴,唯一确定的是他那身轻功——翻墙越脊如履平地,官府追捕多年连片衣角都没摸着。
"嘘——"赵掌柜突然使个眼色。楼梯口上来个穿灰布长衫的年轻人,约莫二十五六岁,面容清瘦,腰间挂着个磨得发亮的铜砚台。这是城东私塾的陈明远陈秀才,平日靠给富家子弟教书糊口。陈明远要了壶最便宜的茉莉香片,坐在靠窗位置。他耳朵却支棱着——方才赵掌柜那声"燕子李三",他听得真真切切。
"陈秀才!"楼下有人喊。陈明远探头一瞧,是卖炊饼的刘婶。她挎着篮子,额头上都是汗:"劳烦您给念念这告示写的啥?"陈明远三步并两步下了楼。城墙根新贴了张官府告示,盖着苏州知府的大印。他清清嗓子念道:"今有巨盗窃取沈府至宝,凡举报线索者赏银五十两,擒获盗贼者赏银二百两..."刘婶"哎哟"一声:"二百两!够买二十亩好田了!"周围看热闹的穷苦人都跟着咽口水。陈明远却注意到告示右下角有块新鲜墨渍,像是有人故意涂抹。他凑近了看,隐约辨出个模糊的燕子形状。
心头猛地一跳。
傍晚下起小雨,陈明远夹着油纸伞往家走。他租住在城隍庙后巷,每月租金只要三钱银子——当然,屋顶漏雨、老鼠打洞这些毛病一样不少。转过巷口,他突然刹住脚步。自家门板上用木炭画了只歪歪扭扭的燕子。
"吱呀——"门自己开了条缝。陈明远攥紧伞柄,硬着头皮推门。屋里没点灯,隐约看见个人影坐在他那张瘸腿方桌前。"陈秀才好胆色。"那人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见了官府悬赏,就没动心?"陈明远喉结动了动:"尊驾是..."
"哗"的一声,火折子亮起。昏黄光线下,是个三十出头的精瘦汉子,浓眉下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他左手把玩着个物件——羊脂白玉雕的麒麟,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沈家的玉麒麟!"陈明远脱口而出。汉子咧嘴一笑,露出颗金牙:"李三。"他说着把玉麒麟往桌上一搁,"别嚷,我观察你半个月了。给张家小孩买药垫钱的是你,帮佃户写状子的也是你。"他突然压低声音,"想不想干票大的?"屋外雨声渐密。陈明远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他鬼使神差地坐下,碰倒了桌上的粗陶茶碗。李三伸手一抄,茶碗稳稳落回桌面,半滴没洒。
"沈万金的银子怎么来的,你知道吗?"李三从怀里摸出本账册,"去年江北闹蝗灾,朝廷拨的五万两赈灾银,有三万两进了他口袋。城南土地庙冻死的十二个乞丐,就是本该领救济的灾民。"陈明远手指发颤。他想起腊月初八那场大雪,土地庙檐下挂的冰溜子有小孩胳膊粗。当时他送去的半袋糙米,根本不够那些灾民分。李三突然跃起,脚尖在墙上连点三下,轻飘飘落在房梁上。陈明远仰头看呆了——这破屋的房梁少说有两丈高!
"雕虫小技。"李三翻身落下,衣袂带起的风扑灭了火折子。黑暗中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三日后沈万金要在府里宴请知府,库房里还有准备行贿的八千两黄金。你我联手,取来分给穷苦人,如何?"雨声中,陈明远分明听见自己说:"好。"
接下来两天,陈明远按李三吩咐,以请教书画为名去了趟沈府。他注意到西墙根有棵老槐树,枝丫距院墙不过三尺;库房外每晚有四个护院值守,但子时换岗时有半刻钟空隙。最妙的是,沈万金为显摆新得的唐伯虎真迹,特意邀了知府三日后在藏宝阁用宴。
第三日黄昏,陈明远在茶楼等得手心冒汗。忽然有人往他袖子里塞了张字条:"戌时三刻,土地庙。"
庙里蛛网密布。李三从神龛后转出来,扔给他一套夜行衣:"换上。"说着自己先套上件黑褂子,又往脸上抹锅底灰。陈明远注意到他腰间别着捆细绳,绳头拴着个铁钩。"会用这个吗?"李三晃了晃铁钩。陈明远老实摇头。李三笑了:"读书人。"他从怀里掏出个纸包,"你的差事简单——戌时六刻准时在沈府东墙放火,火势别太大,够引人过来就行。"
"放火?"陈明远声音都变了调。"放心,我算准了风向。"李三又摸出个竹筒,"火起之后,你把这个射进沈家后院。记住,完事立刻回家,有人问起就说整晚在抄《金刚经》。"陈明远还想问,远处传来打更声。李三脸色一变:"走!"他纵身跃上庙墙,眨眼消失在夜色中。
戌时六刻,沈府东墙外的草垛突然起火。护院们敲着锣往东跑时,谁也没注意有道黑影从西墙槐树梢掠过。等知府大人被浓烟呛得冲出藏宝阁,库房里的黄金早已不翼而飞。
第二天全城炸了锅。知府派衙役挨家搜查,在沈府后院发现张字条:"取不义之财,济该济之人——燕子李三。"更绝的是,有人往衙门鼓架上挂了本账簿,上面详细记录着沈万金这些年的肮脏勾当。
七天后,陈明远在破庙里找到李三时,他正在数银子。"八百两分给土地庙周围的贫户,六百两托人送去江北。"李三头也不抬地说,"剩下这些,你拿去..."
"我不要。"陈明远打断他,"你到底是什么人?"李三动作顿了顿。他掀开衣襟,胸口有道狰狞的刀疤:"十年前,我爹是沈家绸缎庄的账房。他发现沈万金做假账坑害客商,要去告官..."他冷笑一声,"当夜我家就遭了贼,我爹被捅了七刀。那年我十八,翻墙逃命时被砍中胸口,幸亏让个走江湖的郎中救了。"陈明远喉咙发紧。他想起告示上那个燕子记号:"所以你是..."
"报仇?太便宜他了。"李三系好衣襟,眼中精光闪烁,"我要让他眼睁睁看着家财散尽,就像当年那些被他逼得卖儿卖女的百姓一样。"正说着,远处传来犬吠声。李三猛地推开后窗:"衙役搜过来了。"他把剩下的银子塞给陈明远,"替我散了。"说着就要翻窗。陈明远突然拽住他袖子:"带上我!"
李三愣了下,哈哈大笑。他拍拍陈明远肩膀:"秀才,你有你的路。"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夜色中。第二天,有人在陈明远家门口放了只木雕燕子。底下压着张字条:"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望君莫负平生志。"
后来呢?后来陈明远变卖了所有家当,资助那些被沈家欺压过的佃户打官司。再后来他中了举人,在刑部当了个小官,专查贪腐案子。至于李三,有人说在扬州见过他劫富济贫,也有人说他去了关外。只有陈明远知道,每年腊月初八,土地庙供桌上总会多出几袋白米,米袋上画着只歪歪扭扭的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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