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假装看不见多样的性与爱

电影《金鸡》

过去一个月，南京“阿红”事件、大连女学生开除风波、MaskPark 树洞论坛……与“性”有关的事件一再引发讨论，对性的消极态度充斥其间。可一旦开口谈“性”，又常有人说：“带坏小孩”“私事不要总拿出来讲”。沉默、偏见和暴力形成了某种恶性循环。

为什么会这样？不久前，单读刚刚回顾了与性社会学者黄盈盈的一次对话（点击阅读：）。她说，“谈都不敢谈的时候，怎么有可能去暴力呢”。这份书单，正是由此出发，尝试回到和“性、爱与亲密关系”有关的真实世界，重新接近我们正在实践的生活与身处的社会。

“不谈，不等于这些现象与欲望不存在。”今天推荐的八本书，以那些隐秘却真切存在的日常为线索，跟随田野调查和访谈故事，跨越不同人群和城市，去认真倾听性与爱在当代中国的多样形态。我们看到，亲密关系从来不只是私事，而是嵌入社会结构、文化秩序与制度权力的动态实践。

不要闭口不谈，也不要轻易评判，更不要假装看不见多样的性与爱。希望这份书单能为你带来一次更开放也更真实的看见，并一同想象一种温柔且有尊严的性文化。

01

女性谈欲，就成了罪？

“有辱国格”的道德评判听上去多么熟悉。早在二十多年前，一模一样的四个字便被用来批判《上海宝贝》——一部由女性书写、聚焦新世纪都市私人生活的小说——的女主人公与一名已婚德国男子的私生活。正是在那场文化风波的余韵中，一本研究 70 后上海女性性生活的社会学著作悄然萌芽。那时，“生于 70 年代”的女性正值二三十岁，她们的情欲与渴望尚未被认真聆听。

作者曾在杂志社当编辑，男同事对《上海宝贝》不屑一顾：“女人看了觉得好，是因为女人都有这样的性幻想。”她反问道：“女人谈论自己的私人生活就叫色情吗？”当女性开始了关于“性”的叙述，攻击和否定接踵而来，但她们也终于更加大胆地谈论起自己的欲求和期盼。

这本书不只关心“她们做了什么”，更追问“她们如何叙述”，从自慰到口交、从网络性爱到多重关系、从性愉悦到性资本，四十位上海女性以都市梦和自我身份为坐标，给出了关于性的解释。性，在她们的故事中，不是机械的下半身运动，而是一种根植于城市日常的感知方式、关系实践和文化资本。这些叙述是社会与时代的写照，也提醒我们“沉重感更多来源于听者而非讲者”。

02

深夜，当指尖左右滑动

滑动、配对、卸载……这些日常的手指动作，正勾勒出当代亲密关系的样貌。交友软件常年盘踞应用市场推荐榜，却又常常被小心地藏进手机页面的角落。陌陌、探探、Blued、热拉……它们以“交友”为名，但始终逃不开被污名。

如今的交友软件不仅是寻找连结的工具，更构成了一个个“网络化性公众”，在性污名化、性别暴力与异性恋霸权并未消退的今天，成为重构政治与关系的空间。在与近七十位广州用户的访谈中，我们看到：女性在虚拟空间中争夺主动权，流行的男性气质在传统之上不断调整，性少数群体在下载与卸载间反复挣扎。而所有人都面对着数字世界里的标签、暴力与风险——性骚扰、诈骗、被出柜的可能性无所不在。

规训与创造、压迫与自由，在这些软件中交缠。作者邀请我们正视“交友软件”的潜力，技术如何塑造我们的性/别政治，又如何孕育多样的亲密关系。正如他所言：“网络化性公众的意义，在于它们拥有的潜力——发现自我的潜力、创造更性别平等和性少数友好世界的潜力，以及重新想象亲密与社会形态的潜力。”

03

婚姻外的另类亲密账单

听闻“二奶”“包养”“小三”，我们往往第一时间站上道德高地，给这些角色贴上“失德”“堕落”的标签。作者尝试更进一步，暂且抛开对个体的道德判断，去寻找另一种理解当代中国亲密关系与家庭结构的入口。在她看来，“这些被归入婚外包养的关系模式，由于缺乏合法的制度性保护，恰好提供了观察和检验作为理想家庭模式的纯粹亲密关系的一个另类实验室”。

回到当事人的讲述，作者细看她们如何在这些交织着利益、情感与伦理的关系中生活。在近二十位受访者的故事里，一个张力十足的图景渐渐浮现：在婚姻制度松动的缝隙里，个体行为的复杂性与社会结构相互勾连，包养关系既可能是情感寄托，也可能是获取安全与资源的策略。

最动人的，或许正是这种诚实：作者原想打破传统解释套路，最终却发现复杂的包养关系背后，往往依旧高度遵循着主流的性别秩序与婚恋逻辑。“类家庭”的形成，折射出“好生活”理想下难以逃离的现实困境，看似另类的亲密关系与传统婚姻也并无二致：男性以经济供养彰显责任，女性则需以照料与性忠贞维系关系。

04

她们说，这是一种玩

在珠三角城市的街边、发廊和歌舞厅，一些性工作者拒绝被简单定义为受害者。相对于“性工作者”这个遥远的术语和诸如“鸡”这类贬义的称呼，她们对“小姐”一词并不排斥，甚至主动认同。她们反复用自己的语言修正外界的想象——有人更愿意用“玩”来解释自己的经历，因为“玩”在她们的叙述中，意味着一种主动选择的姿态。

这种话语的实践，本身就是一种主体性表达。作者在与她们相处的经历中提醒我们，主体性并不总是激烈的抗争，它也可以是一句“玩”的自我解释，或是一声“小姐”的自我命名。这些看似细微的语言选择，是她们在变动不居的城市与身份之中，努力为自己划出的叙事空间。

这并不是一个关于自甘堕落或性剥削的故事，而是一次试图自下而上去聆听的写作，去理解在流动社会的边缘地带，那些“需要被管控的”女性如何以自己的生命历程去主动讲述对性、爱与尊严的理解。在珠三角流动的城市景观中，劳动与情感、交易与选择始终纠缠不清，而这些故事，比任何对“性工作者”的评判或同情都更加复杂，也更加真实。

05

当男人被挑选时

在深圳的夜总会，男公关戴着笑容面具接待女客人，作者以“客房营销员”的身份进入以女性为主要顾客的男性性工作者的生活。在后台，他们会彼此评点女客人的外貌和身体，谈起在老家的恋爱；提供服务时，他们谨慎应对某些要求，比如拒绝在女客面前脱光衣服使用性玩具。

作者摒弃了固定男性气质的观点，而是呈现其不断游移的过程。这种游移，在田野的细节中都能看见：同样是“说脏话”，在服务客人、恋爱、找小姐的不同情境中均有特定的意义。夜总会的灯光下，男公关可以柔声取悦，也会在被要求做所谓“女人才做的事”时坚定拒绝：“把我搞得像小姐似的”。

即便是在女客人掌握经济与权力优势的关系里，主流男性气质的惯性依然牢固，男人该有的样子始终被维护着。作者言道，任何男人都是在情境和符号中实践男性气质。男公关在后台闲谈、在舞池表演、在包间交易，每一次互动都在不断调适和重构“做男人”的方式。这本书不仅记录了一个鲜有人见的职业世界，更提示我们去理解性别，尤其是男性气质，不是天生固有的属性，而是流动的、情境化的社会实践。

06

戴着面具，演着不落幕的戏

婚姻仍是许多中国家庭认同的人生必经之路，于是，同直婚、形式婚姻、双重生活，成为许多性少数群体在现实压力下不得不采取的生存形态。他们“在台上台下、戏里戏外的自我无法脱离作为一个全天候的演员的身份……需要不停地更换面具”，紧张、压抑、困苦将他们吞噬。

就不能选择坦白吗？看似个体的选择对很多人而言并不成立，作者揭开了这种境遇背后的社会逻辑：家庭伦理的强大权威、作为唯一合法性框架的婚姻制度、来自人际网络的隐形规训……“认同而不出柜”成为无奈之下的自保与妥协。认同性少数身份但不宣之于口，不完全隐匿也不彻底公开，在城市生活的他们往往过着这样的多重生活。

作者直面一种双重的沉痛现实：在看似多元的当下，性少数群体仍在主流文化的夹缝中求生，而畸形的求生路径往往在不得已中通向更多悲剧故事——最典型的莫过于欺骗性同直婚受害者一生的伤痛。这种现实也随着他们的隐匿策略与被忽视的存在一同淡出公众视野。这些故事提醒我们，“隐身的可见性”不仅关乎个体的勇气，更迫使我们正视制度和文化应如何界定亲密关系的边界。

07

在艰难中璀璨的一生

香港社会正就同性伴侣关系的法律承认展开激烈讨论。当我们把目光从当下拉回从前，书中的五位年长女同志与双性恋女性，在上世纪中叶正当青春。她们的情感在那时的香港社会不仅被传统的氛围所压抑，甚至还缺乏自我的认同。伴侣的性别并不总是能够公开，但在工厂、夜校、赌场、公园和戏院这些有限的社会空间中，她们努力建立起安全感，维系着彼此的关系网络。

在即时通讯还未普及的年代，爱也没什么不同。只是对有的人来说，从一次偶然相遇开始的浪漫，要经由漫长的书信往返和长久的等待去守护。“爱以漫长的分离时间作衡量”，这是在网络时代难以体会的一种现实。阿安说，“我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女人的责任，就是保护女人。”男仔头与男装、斯文有风度的阳刚女性形象，是她们在亲密关系中的姿态，也是对传统性别秩序的反抗。

这本讲述个体经历的口述史，更是一部社会的情感史。它让人看到，在上世纪的香港，这群女性的生活如何在渴望与等待中展开，如何在环境与个体间拉扯，又如何在爱情与友情中交织。而那些既温柔又有力量的情感，不管在那时还是在当下都始终存在，坚韧而深刻。

08

那是多么漫长的过程……

“我坚决反对任何人把社会的错误偷换为个人的道德败坏。”书中的这句话在今天听起来格外振聋发聩。

在性议题进入中国社会学的四十年里，潘绥铭既是见证者，也是推动者。这本书回望他从开荒到深耕的学术旅程，折射出中国社会性文化在禁忌与矛盾中不断出发的变迁。他相信，“我们也可以构建变化”。

研究性，不是为了猎奇，而是为了认识真实的人。这份对真实的坚持和对人的尊重贯穿作者的研究生涯，他用以田野和对话，将隐秘的日常带入公众视野，让亲密关系与性被看见和理解。而如今，性研究仍饱受质疑，性文化氛围的发展依然存在困境：研究成果被误解、性的讨论被政治化、公共讨论空间匮乏。与此同时，各种新的技术浪潮与社会现实持续塑造着亲密关系模式与性观念，并不断提出新的研究挑战。

这本书不仅是对过去的回顾，还是对未来的召唤：继续倾听与记录，仍是未来不可或缺的工作。而性研究的意义也不止于学术本身，更是一种构建变化的可能，为了建立以尊重、理性、平等去看待性与亲密关系的积极性文化。

撰文：熊文纶邱

编辑：菜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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