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尔康 | 《近代中国政府与政治》引言

何尔康( Arthur N. Holcombe)，哈佛大学政府学伊顿讲席教授

钱端升博士以其罕见的能力完成了这部著作。在整整四分之一个世纪里，他一直都具有观察中国政治制度运行的良好机遇。

在对政治结构和政治过程进行研究时，钱博士对美国及中国的学术观点了如指掌。1948 年，他在哈佛大学讲授中国政府和中国政治。当时考虑到学习远东事务的美国学生的兴趣和需要，他撰写了本书。由于多年前就认识到中国建立现代政府的需要，他还以现实主义的理解论述了中国的民族主义政体。由于认识到一个现代政府要想持久既需要实践效果又需要大众支持，因此他的著述既是批判性的也是说明性的。

一部令人满意的对于某个外国政府与政治的研究概论，仅仅包括对现实政府的描绘与对其主要政党的说明是不够的，它必须为整个政治场景提供某种概观，并为诸政治条件如其所是的方式提供某种解释。它需要对那些影响民众及其统治者行为的政治理念进行解释，因为政府是民众为了某些特定目的汇聚而成并以可接受的方式、方法追寻着这些目的的一个组织体。政客和政治家的活动受民众观点及政府形式的限制。理论家可以思考政治理念与政治制度的优先性问题，但论述现行政府及当代政治的作者必须更为关切其所观察到的理念与制度之间的关系。本书的作者属于后一种情形。

《联合国宪章》中将中国指定为战后世界五大强国之一的事实，开启了中国政治史的新纪元。传统观点认为，中国构成了其自有的某个独立世界的中心。19 世纪为中国带来了同文明世界的其他部分发生崭新接触的机会，并使中国认识到有必要调整传统政治观以适应现时代的艰难情形。清王朝未能完成这种必要的调整。这一失败，与其他缺陷一起导致了清王朝的衰落。中国革命者的首要难题，乃是使其国家以独立、平等的地位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

推翻清王朝并将中国提升为世界民族大家庭的平等成员，仅仅是孙逸仙博士及其追随者们所谋划之革命的开端。他们的其他目标是:参照不低于多数西方发达国家的标准，在政府中为中国人民谋得一席之地，并通过引进西方科学技术改善其生活条件。完成这些目标的工具是被组织起来的革命党。孙博士计划利用足够的军事力量，使其革命党即国民党掌权。然而，为了最终建立一个遵循现代宪法并致力于改善民生的民主共和国，他所主要依赖的却不是军事专政，而是政党专政。他相信：国民党垄断权力的正当性可以由其在训政时期对人民的服务来提供，而在这期间，人民将习得那些运行一个可被描述为名副其实的民有、民治、民享政府的政治体系所需要的素质。

国民党的独裁正式确立于国民党势力击败北方军阀并占领北京后的1928年。此时，国民党领袖建立了一个他们称为“中国国民政府”的国民党政府，并正式开始训政时期。他们所设计的政治结构和所确立的政治进程，作为新的法律体系和秩序体系的必要基础，呈现在了中国人民面前。国民党领袖们坚称:独裁本身是暂时的，而作为独裁的一个重要功能的政治教育体系将最终导向这样的“乐土”——致力于提升民生的宪制政府。18年以后，国民党为中国人民提供了一部成文宪法，但这部被宣布于1947 年末实施的新宪法却未能生效。在国民党训政下提升民生的希望化为泡影，国民党政府随之倒台。

中国被遴选为联合国安理会的常任理事国，标志着中国革命三个主要目标之一的正式实现。另两个目标在国民党独裁专制下并未实现。国民党领袖们从未成功地在中国人民面前呈现出团结统一的样貌。这个派系林立、组织涣散的政党被大量革命者所放弃。它不仅未能为中国人民提供一个宪政政府，甚至也未能创制一个类似西方一党独裁的强有力的大一统政府。尽管这个国家名义上的政府被国民党垄断，但那些信仰其他政党的革命者们并未被完全排除于中国政治之外。因此，对国民党独裁下中国政治的研究，不仅仅是对国民党人建立的临时政府的组织和活动进行研究，它还是对国民党人与其他争夺中国人民支持的政党之间关系的研究，以及对赋予其他政党以活力和力量之政治理念的研究。

钱博士此书对国民党独裁下的中国政府进行了论述。当此之时，从本源上讲，执政党的组织与管理要比国民政府本身的官方机构和进程更为重要。尽管在国民党政权末期临时宪法表面上被一部正式宪法所取代，但是这种操作来得太晚，已不能改变这一政权的实质。国民党的特征、其主要成员的意图及其正式领袖所确立的政策决定了其政治制度的特征。从理论上讲，国民党训政与普通的政党专政之间有重要区别；但实际上，这些区别却不足为意。国民党治下的中国政治，其含义比单纯一个占主导地位的政党的统治要更为丰富。钱博士深入分析中国政治的一大贡献，是他使得这些区别变得明确且重要。在论述其主题时，他正确地在中国政府与政治之间做了区分。

钱博士对国民党政治体系的分析使人更为清楚，为什么中国人民最终接受了共产主义统治这一替代选择。他既没有为任何政党之谋划寻求证成，也没有为某个特定目标进行辩护。他旨在解释国民党政府是如何运行的，指出其在何处不能让人满意，并揭示有待解决的政治难题的性质。他在面对其任务时所呈现的才能，以及阐释其论点时论据的丰富性，使其大作为理解中国政治做出了卓越贡献。

了解国民党治下的中国政府不仅有助于理解共产党人正在建立的政体，而且就任何对革命之下一阶段的中国政治的睿智理解而言，对中国国民党统治者所作所为的某种熟识也不可或缺。

再者，不言而喻的是：国民党的缺陷限定了在革命下一阶段掌权者的任务。国民党人完成了其主要目标之一，也就是确保世界范围内对中国在诸强国中的合法平等地位的承认。但是在努力使平民百姓参与中国政府以及改善民生方面，他们却收效甚微。有人可能认为，他们的努力在很大程度上被他们所不能控制的原因挫败了。然而历史对某国统治者的借口不感兴趣。不是意图的好坏，而是行动和事件提供了可以据之做出评判的证据。现在，担当促进平民百姓参与中国政府并改善其民生责任的是共产党人。

中国政治进入了一个新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