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作家都培养了一种 “文学直觉”

本文节选自

《像作家一样阅读》

艾琳·Ｍ．普希曼 著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无论什么形式，什么类型，什么长度，在哪里发表，所有的创意写作都有一个重要的共同点：它通过文字呈现给我们。即使是部分依赖于图像的混合体作品，读者也需要通过文字来理解。你可能会说，所有的写作，无论是原创性的还是其他的，都是通过文字传达给读者的，这是真的。但在创意写作作品的创作中，作家会特别注重语言。

培养文学直觉

当作家阅读时，他们会仔细注意语言——或者作者把单词、短语和句子放在一起的方式。许多作家都培养了一种 “文学直觉”，或一种几乎能注意到语言在作品中发挥作用的方式。

要做到这一点，我们必须放慢自己的阅读速度，仔细地阅读每个单词。阅读不仅是为了了解正在发生的事情，而且是为了搞清楚文字是如何告诉读者正在发生的事情的。在直觉的引领下，我们去尝试 “听”单词的声音，尝试 “感受”句子的形状。在阅读中关注语言，意味着研究措辞 （作者选择的词语）和语法 （作者构建句子和短语的方式），此外还要注意标点符号，包括它在语法中的作用以及它如何影响句子的移动方式——停顿、停顿、延伸。

作家可以通过阅读各种类型作品的语言来培养文学直觉。

一种类型的作家可以通过研究另一种类型的作家使用语言的方式来学习以细致入微的方式处理语言。

让我们从扎迪·史密斯的《柬埔寨大使馆》0-14节开始阅读。

星期一，法图去游泳。她停下来观看羽毛球比赛。她想，那些击打羽毛球时手臂的姿势一定和她在泳池里笨拙却有效地向前游动的动作相似。她走进健身俱乐部，将客人通行证交给柜台后的女孩。

在灯光昏暗的更衣室里，她穿上了结实的黑色内衣。当她游泳时，她想起了加勒比海滩。她的父亲在甲板上为客人端上鲷鱼，他的领结总是有点歪，还有那些丑陋的游客，她记得那里的一切。当然，看到来自德国的白人老头腿上坐着漂亮的当地女孩也一点不觉得奇怪，但她永远不会忘记来自英国的两位白人老妇人，由于太阳的缘故——变得红扑扑的，她们每个人都有两个女人加在一起那么大，奎库和奥赛躺在她们身边，男孩们用他们瘦骨嶙峋的黑色鸟臂搂着女人们巨大的红色肩膀，在酒店的 “舞厅”里和她们一起跳舞，回应着叫作迈克尔和大卫的名字，然后晚上消失在女人们的小屋里。

她认识两个男孩真正的女朋友，她们和法图一样是女仆。有时，她们会打扫奎库和奥赛与英国女人共度良宵的房间。客人中也有女孩们的 “男朋友”。那家旅馆可不是什么庄严的地方。水池的形状像一颗芸豆：没有人真的会在里面游泳，也没有人想在里面游泳。大多数情况下，他们只是站在里面喝鸡尾酒。有时候他们甚至会让人把汉堡送到游泳池。法图讨厌看到她的父亲蹲下身把汉堡递给站在泳池齐腰深的水里的男人。

在《柬埔寨大使馆》中，史密斯改变了句子长度和语法。构造句子的最常见方式是主语、动词或宾语模式，例如：我去了商店。作为普通人，当我们用英语写作和说话时，我们使用的多是这种句子结构。“我去了商店。玛丽亚和我一起来。我们买了鳄梨和藜麦，然后回家了。”

主语、动词、宾语，以及主语、动词、宾语，一切看起来很清晰。但这并不是史密斯在语法方面重点做的。有些句子遵循主语 动词 宾语结构，有些则以介词开头，还有些以连词开头。请注意，在这里，不同的句子结构意味着有时以主语 动词 宾语以外的结构书写。一直尝试这样做会导致一些非常奇怪、尴尬的写作。当你阅读语法时，请注意作者在主语 动词 宾语结构上出现变化的频率，以及他们是如何实现这些变化的。

虽然不同的语法确实给史密斯的读者带来了一些多样性，但它也是这种叙事风格的重要组成部分。在这一部分中，句法围绕法图的思想和经历展开。

重读突出显示的两个句子。如果可以的话，大声朗读它们。你注意到他们的哪些特点？是的，其中一个句子很短，另一个则很长，后者根本不是一个完整的句子，而是一个片段。史密斯改变句子的长度，以保持读者的兴趣。她还使用标点符号来塑造句子的形状。读出长句中的标点符号。标点符号使长句子发挥作用，它向我们展示了如何阅读这个句子。逗号引导我们理解句子中的短语和从句。破折号强调了 “变得红扑扑的”——引起人们对法图看待她们的方式的关注。

现在这样考虑语法：当法图开始游泳时会发生什么？她开始记起加勒比海滩。语法会发生什么变化？它潮起潮落。它飘过一个长长的片段。

它用一个长而曲折的句子支撑着法图的思绪，随着法图的思绪流动——穿过她现在游泳的水，到达加勒比海滩以及那里发生的事情。在这里，史密斯在句法中体现了角色正在做什么——游泳，以及她正在想什么——在加勒比海滩的痛苦记忆中游泳。

作家在阅读（和写作）时也会留意单词的发音。我们认为的许多诗歌技巧都是这样来的——例如头韵、节奏和韵律。单词声音的重要性也超出了这些诗意手段，包括硬声和软声，以及这些声音在创意写作中的重要性。

感官语言

感官语言通常是让原创作品散发自身魅力的重要元素。语言阅读的另一部分是发现作者何时唤起身体感官或情感感受。作家经常通过选择主动动词并撰写刺激感官的描述来做到这一点。

作家们都知道，不同的词会唤起不同的含义。我认为这就是不同。选择意义不同的主动动词有助于作家为读者创造新的感官体验。阅读主动动词的一种方法是想象将主动动词替换为进行时的动词，或者意义相似但不完全相同的主动动词。

以 《制图》第二段第二句为例，如果 “她已经在准备（制定）她的待办事项清单，而他想（需要）去威尼斯——船夫在唱歌，浪漫在流淌，还有她”。将这些动词改为括号里我用斜体插入的动词，或任何其他动词，都会给这段话带来不同的感觉。这段话的意思与现在的意思不同。当然，以拉克梅斯什瓦尔的方式行文效果会更好。她之所以选择这些动词，是因为它们的确切含义以及它们在这首散文诗的行文中的作用。

另外值得指出的是，使用主动动词并不意味着从不使用进行时的动词。再看看第一句话“即将到来”。进行时的动词在这里起作用，因为它使得周年纪念日“即将到来”成为可能，就像平时买的比萨那样（这是个奇特的比喻）。在这里我们看到需要一个动词来使写作的意思契合作者想要的效果。

选择特定的词语来创造特定的含义 （以不同的方式表示）不仅适用于动词。它适用于所有词语，包括用于创建描述或细节的词语。

选择特定的词语来创造微妙的含义是拉克梅斯什瓦尔在《制图》中所写的情感唤起和感官语言的一部分。前两句中，“就像一块芝士比萨一样”的味道和质地立即以令人惊讶的方式发挥作用。谁会认为周年纪念日就像比萨一样，是一种俗气的比萨？这为读者提供了一种用语言想象事物的新方式，为读者提供了他们以前可能没有经历过的东西。它还带来了特定的含义。芝士比萨既美味又平凡。它的到来是可预测的、方便的，有时可以代替需要更多时间、金钱、计划、工作、热情和精力的一顿饭。所以，当我们读到这句话时，我们的手上就有了味道、质地，甚至可能还有气味，而且我们是在结婚周年纪念日即将到来的背景下感受到它的。在这里，拉克梅斯什瓦尔有效地唤起了读者的感官和情感。

作者的下一句话将这个想法带到了一个不舒服的地方——“无论他们是否期待”——这会唤起更多的情感感受。一种不那么微妙的写法可能是这样的：他们对即将到来的周年纪念日感到矛盾，就像每年一样。

但这句话的含义与 《制图》前两句的含义不同。

拉克梅斯什瓦尔用于唤起感官和情感的语言还有什么重要意义？我们在阅读中能够注意到所有可能唤起感性浪漫的单词和短语吗？以下是这些单词和短语的列表，按它们出现的顺序排列：到来、未曾探索、兴奋、臭名昭著、红灯区、想要、船夫在唱歌、浪漫在流淌、睡觉、带到、仰卧、心脏、传播、动脉、层层、承诺。

再次阅读单词和短语列表。拉克梅斯什瓦尔用这种语言引发了热议。这就是这篇文章如此令人心酸的原因之一，不是吗？语言很热，关系却很冷。

细心的读者，像作家一样阅读的读者，才能以这种方式了解语言及其对整篇文章的重要性。但一旦你开始注意到语言的含义，它就会改变你的阅读方式。

打破正式规则

我们常常认为诗人可以自由地避开正式的写作规则。当一位诗人放弃标点符号或大写字母时，没有人会眨眼。但请注意两件事。首先，许多诗歌——例如本书中包含的诗歌——都遵循规则。其次，所有创意作家都可以打破规则。关键是，当作家打破规则时，这种打破必须是有充分理由的，并且必须能在作品内部发挥一定的作用。

我们可以讨论一些最常见的打破规则的行为，并研究作家打破规则创作的作品。

始终写出完整的句子。切勿以“此外”或“但是”或任何其他连词开始句子。切勿使用“你”。切勿以介词结束句子。绝不废话。诸如此类的规则就是为了被打破而制定的。由创意作家创作，谁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语言阅读的一部分意味着通过阅读来了解作家何时打破规则以及为什么打破这些规则会起作用。例如，切勿使用“你”。因为我们已经学习了有关“视角”的课程，所以我们已经知道“你”可以作为第二人称视角。

至于其他正式规则，作家往往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打破它们的，而不是偶然的。只有当打破的规则能够为作品服务时，他们才会考虑挑战既定规则，以保持读者的注意力，而不是导致读者感到困惑或分心。让我们来看看。

始终写出完整的句子。并非所有句子都需要语法完整才能表达完整的想法。再看一下扎迪·史密斯 《柬埔寨大使馆》中的片段句子。

当她游泳时，她想起了加勒比海滩。她的父亲在甲板上为客人端上鲷鱼，他的领结总是有点歪，还有那些丑陋的游客，她记得那里的一切。

第一句话很短，但很完整。第二句话是一个片段，与前面的句子产生共鸣。我们预计片段会很短。在这种情况下，片段前面的句子比片段本身短。该片段建立在第一句话的想法之上，并以列表为基础。该片段只不过是列表。它在这里起作用是因为，多亏了前面的句子，它的含义很清楚。

该片段也有效，因为这里语言崩溃了。正如我们前面讨论的流畅、蜿蜒的句子体现了法图的思维一样，碎片反映了法图的经历。当法图开始想到一个“邪恶”的地方，一个她父亲被游客贬低的地方，一个她被强奸的地方时，语言变得不完整。换句话说，这个片段——这个破碎的句子——为读者展现了法图生命中一段支离破碎的时光。此外，这个片段句子也长，它可以让读者在那个破碎的地方停留得更久；它很详细地向我们展示了法图是如何被关押在那里的。

根据记录，我们在这里讨论的片段是复杂的片段，它有一个主语和一个动词 （分别是“父亲”和“弯曲”），但仍然是一个片段，因为它的意义，取决于句子中的句子，它的前面（当然，这就是它在作品中发挥作用的原因）。

切勿以连词开始句子。切勿以介词结束句子。有时，作者在一个段落中打破了不止一项正式规则。阅读约翰逊的《阴性结果》的摘录，一起寻找打破规则的地方。

所以现在，你得担心自己，一个撒谎的人，另一个可能不撒谎但也可能会撒谎的人。他要为此担心。所有这些都导致了你进行确认是必要的，你别无选择，因为这一切都归功于你自己，归功于那个可能不撒谎的人，甚至是那个可能撒谎的人。要进行十次测试，包括窗口期。你听到了 “阴性”这个词。你在纸上看到了。十次。

你当然松了一口气，现在你知道检测结果是阴性的了 （你知道会是阴性的），你松了一口气，因为这意味着那个骗子还算诚实，他没有那么糟糕，尽管你已经不再和他睡觉。你恨他让你经历这一切，尽管你一开始就知道。风险归风险，不过愚蠢就是另一回事了，而且，现在你知道这个新男人实际上是诚实的，这让你更喜欢他了。

约翰逊以一个连词——“所以”开始这一段。她还用一个介词——“在”结束一个句子—— “在”就此而言，她也写了一个片段—— “十次”。对于一个段落来说，这可能是很多正式的规则破坏，但它适合该作品的风格。《阴性结果》是一种有意识的叙事流。我们和她一起回顾叙述者的烦恼。形式并不重要。在这个叙述中，我们也看到随着角色的崩溃，语言也崩溃了——或者至少她认识到谎言正在威胁她的健康。她还在等待性病检测结果，结束与一个男人的外遇，并开始与另一个男人的外遇。

我们再次看到破碎的语言体现了人物生活的纠结部分。在这段文字中，作者虽然打破了正式规则，但却让读者感到作品更真实。

遵守写作规则

作家有自己的一套规则。那些参加创意写作研讨会课程或在独立写作小组工作的人可能听过其中的许多内容。创意写作研讨会上经常出现的两个规则：极其谨慎地使用副词，以及不要使用陈词滥调。研究作家如何思考 （或打破）这两条写作规则，将为你在像作家一样阅读和写作时考虑其他规则和警告提供背景。

作家规则的基础是作家使用语言的理念。我们对语言进行不同的处理，以确保它能够吸引读者，让读者产生继续读下去的兴趣。我们对语言进行精心设计，以确保其细致入微且令人惊叹。我们使用这种语言，这样它就能吸引我们的读者，他们会记住我们所说的内容。而陈词滥调既不细致入微，也不令人惊叹，无法留下令人难忘的印象。副词也容易让我们的注意力无法集中在页面上。

奥利弗在《引领》中写到心碎。一颗破碎的心是最常见的。但在这里，陈词滥调是作者使用语言的一部分。她通过扭转陈词滥调来为读者提供新的东西来。这是一种令人心碎的方式，一种开放的方式。如果我们让奥利弗这样伤透我们的心，我们就会愿意看到垂死的潜鸟和所有其他环境破坏的受害者。

奥利弗在这首诗中使用了一个副词——“仅”。任何更多的副词都会让人感觉太多，并且会减慢这首诗的速度。任何更多的副词都意味着奥利弗没有谨慎使用副词。并注意副词的出现位置：在关于奥利弗对破碎的心有何打算的诗行中。这个副词出现在正确的位置，因为它并没有太努力去造成令人心碎的事情。那些似乎一心要触动读者心弦的副词，往往会让人觉得做得过头，甚至令人讨厌。例如，想象一下，如果副词使用不当并且用在错误的地方，可能会导致我们丢下这首诗。

想象一下如果副词加在动词后面会是什么样？

解释潜鸟如何移动、歌唱或死亡。作为读者，我们会觉得奥利弗太努力地触动我们的情感弦了。那里的副词会产生与奥利弗想要的效果相反的效果。那里的副词不会让我们有所谓的移情或代入感。

读完这段文字后，有些人可能会对那位成功的作家似乎不小心使用副词感到好奇。我们中的许多人偶尔会喜欢一本作者经常使用副词却毫发无伤的书。我们所能做的就是为这些作家感到高兴，并仔细阅读以找出他们为何逃脱惩罚。（我们也可以继续努力翻阅自己的手稿，剔除所有我们无法证明其合理性的副词。）

运用语言

关注语言可以帮助读者了解情节、叙事弧线、角色、发展、背景、场景以及所有其他内容是如何在作品中体现的。在阅读中学会关注语言层面的细节是很重要的，语言是作家用来创造艺术的基础媒介，语言也是我们向读者呈现诗歌、小说和非虚构作品的方式。

当作家写作时，他们使用的是语言。他们通过注意自己选择的词语、构建句子的方式、遵守的规则或打破某些规则创造性地使用语言。作者在修改时所做的一部分工作就是努力使语言正确。而像作家一样阅读的重要的一部分就是，通过细读来了解作家如何运用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