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刚推开病房门,就听见他发出的哀嚎声,沉闷而压抑,像是被锁在笼子里的困兽。
"老头子,别叫唤了,对你身体不好。"我放下保温桶,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初夏的阳光顿时泼洒进来,照在老顾那张被病痛折磨得憔悴的脸上。
"林秀梅!我说了不用你来,你怎么又来了?"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半边瘫痪的身体束缚着,额头上青筋暴起,眼里满是愤怒和无奈。
我不语,从保温桶里取出早上刚熬好的小米粥,轻轻搅拌着。病床前的小柜子上放着昨天我拿来的鲜花,已经有些蔫了。我取下几片枯萎的花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护士小王推门进来,看见我愣了一下:"林阿姨,您又来了?顾叔叔这边我们医院会照顾的,您没必要天天跑这一趟啊。"
"没事,反正家里也是闲着。"我笑了笑,从包里掏出一个苹果递给小王,"昨天你说想吃苹果,我带来了。"
小王不好意思地接过,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床上的老顾,悄声对我说:"林阿姨,顾叔叔昨晚又拒绝吃药了,说是...说是不想拖累您,还说您们是AA制夫妻,他没钱了就该自己走......"
老顾怒喝一声:"小丫头片子,多管闲事!"
我挥挥手示意小王先出去,转身走到老顾床前,直视他那双躲闪的眼睛:"老顾,咱们结婚十二年,虽然一直AA制过日子,但是现在你生病了,我照顾你不是应该的吗?"
"不用你假惺惺的!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的,肯定盼着我早点去见阎王,好继承我那套房子!"老顾眼中含着泪,声音里却是刻骨的倔强。
听到这话,我心头一震,不由得回想起十二年前我们再婚时的场景。那时我53岁,他60岁,都是带着各自的伤痛重新开始。一开始约定AA制生活,为的就是避免日后财产纠纷,给各自的子女一个交代。这十二年里,我们同桌吃饭,却各自付钱;同床共枕,却分开被褥;一起生活,却像是两个互不干涉的租客。
如今他半身不遂,卧床不起,却拒绝我的照顾,难道真的以为我打了什么歪主意?
我深吸一口气,坐在床边,握住他那只还能活动的手:"老顾,我有三个条件,你要是答应了,我就留下来好好伺候你。"
他眯起眼睛,带着一丝不信任地看着我:"什么条件?"
窗外,一只麻雀停在树枝上叽叽喳喳地叫着,好像也在等待我的回答。
"第一,以后不许再提AA制这回事。"我看着老顾惊讶的眼神,语气坚定,"第二,你的医药费我出一半,不许拒绝。第三,你得好好配合治疗,争取早日康复。"
老顾沉默了,目光垂向窗外。那天正是立夏,阳光很好,医院院子里的梧桐树上新长出的嫩叶在微风中摇曳。我知道他在思考,或者说,在挣扎。
"你到底想要什么?"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我这个样子,连上厕所都得人扶,你为什么还要留下?咱们的约定不是很清楚吗?AA制,各管各的。"
我把小米粥的碗放在一旁,拿起毛巾轻轻擦拭他额头上的汗珠:"老顾啊,人老了就是这样,谁能保证自己不生病?当初约定AA制是为了过得简单,不是为了生病时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他苦笑一声:"林秀梅,你别装了。我那套房子是留给我儿子的,公证都办好了,你别以为......"
我猛地打断他:"谁稀罕你那套破房子!我自己有房子住,儿子女儿都安顿好了,难道我六十四岁了还惦记着别人的遗产?"说着,我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了下来,"我是看不得你这样,咱们同床共枕十二年,难道就真的只是租客关系?"
老顾愣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那是一段奇怪的婚姻。十二年前,我刚从一段失败的婚姻中走出来,对感情心灰意冷。那时我在社区当保洁员,经常看到老顾独自一人坐在花园的长椅上发呆。后来听说他是退休工程师,老伴去世多年,儿子在外地工作,很少回来。
我们开始只是普通的问候,后来慢慢熟络起来。有一天,他突然问我愿不愿意跟他组建一个家,但前提是AA制生活,互不干涉对方的财产。我想着自己年纪也大了,有个伴总比一个人好,就答应了。
婚后的生活就像是两条平行线,既不相交也不分离。我做饭,他洗碗;我打扫客厅,他负责阳台;我们轮流买菜,分摊水电费,甚至连看电视都是轮流选节目。偶尔我也会想,这样的婚姻到底有什么意义?但看着他每天晚上倚在床头认真看书的样子,或者清晨起来帮我捶背的细心,我又觉得这种平静的陪伴也是一种幸福。
"记得去年中秋节吗?"我擦干眼泪,坐回床边,"你悄悄买了一盒月饼,说是想起我喜欢吃莲蓉馅的。那时候我就在想,咱们这个AA制可能出了点问题。"
老顾眼中闪过一丝温柔,但很快又黯淡下去:"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我轻声问,"是不是AA制只适用于好日子,遇到困难就各走各的?那这婚姻还有什么意义?"
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输液瓶滴答的声音和外面走廊上护士们的谈笑声。
护士小王又进来了,拿着一沓检查单。她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我们的表情,然后对老顾说:"顾叔叔,医生说您的病情需要做一个新的治疗方案,可能费用会比较高......"
老顾的脸一下子苍白起来,右手紧紧抓住被子。我知道他在担心什么——他的退休金不多,积蓄也所剩无几,新的治疗费用对他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
"多少钱?"我问。
小王低声说出一个数字,我点点头:"行,安排吧。"
"林秀梅!"老顾激动得想要坐起来,"你疯了?那是你半辈子的积蓄!我不用你......"
我按住他的肩膀:"老顾,这么多年了,你连我一顿饭都不肯让我请,这次就让我任性一回,好不好?"
他眼眶湿润,转过头不让我看见他的泪水。小王悄悄给我竖了个大拇指,轻手轻脚地退出了病房。
"其实......"老顾突然开口,"我前段时间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死了,葬礼上只有儿子一个人来了,连你都没来。我醒来后吓出了一身冷汗,就在想,这十二年的婚姻到底算什么?"
我心头一酸,伸手握住他的手:"傻老头,那只是个梦。"
"不,不只是梦。"他的声音颤抖着,"我是真的害怕,害怕自己就这么孤独地离开,害怕自己这一生除了一栋房子什么也没留下。那天我出门买报纸,在路上突然头晕目眩,倒在地上的时候,我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你......"
我没想到老顾会说出这些话,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回应。
"你知道吗?"他继续说道,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提出那个什么狗屁AA制。我是怕了,怕自己再次经历感情的失败,怕自己的真心付出又换来伤害。但现在我才明白,我这是把自己的心也一起锁起来了。"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缝隙在地上留下斑驳的影子。我抬起头,发现老顾正注视着我,眼神中带着我从未见过的柔情。
"林秀梅,我想重新开始。"他艰难地抬起右手,轻轻抚摸我的脸,"不要AA制,不要分你我,就是普普通通的老两口,可以吗?"
我的泪水夺眶而出,笑着点头:"这可是你说的,以后生病了可不许赶我走了。"
"不赶了,不赶了。"他笑着擦去我脸上的泪水,"你的条件我都答应,但我也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我疑惑地问。
"以后咱们的存折合并到一起,你挣的钱是我的,我的退休金也是你的。这样,等我好起来了,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给你买礼物了。"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老顾,你知道吗,我最爱吃的不是莲蓉月饼,是五仁的。"
他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你这个老太婆,骗了我十二年!"
"彼此彼此。"我挽起袖子,舀了一勺小米粥,"别说了,趁热喝粥,你可是答应了要好好配合治疗的。"
他乖乖张开嘴,喝下那碗我亲手熬的粥。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我看到了希望的光芒。
三个月后,在医院康复科的走廊上,老顾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艰难地向前挪动。我在前面慢慢地走着,不时回头鼓励他。
"加油,老顾,再走十步就到终点了!"
他满头大汗,嘴唇紧抿,眼神却坚定异常。这三个月来,他从最初的半身不遂到现在能够扶着拐杖行走,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和忍耐。
终于,他走完了最后一步,跌坐在轮椅上,气喘吁吁。我连忙递上毛巾和水,擦去他脸上的汗水。
"今天进步很大!"康复师小李竖起大拇指,"顾叔叔的恢复速度超出了我们的预期,再过一个月,说不定就能扔掉拐杖了。"
老顾得意地看着我:"听见没?再过一个月,我就能自己走路了,到时候我要带你去旅游!"
"得了吧,你先把身体养好再说大话。"我嗔怪道,心里却是说不出的高兴。
回到病房,我帮他整理床铺,他突然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疑惑地打开,里面是一对简单的金戒指。
"咱们结婚十二年了,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办,连戒指都没有。"老顾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趁着儿子上周来看我,我让他帮忙买的。咱们...重新戴上吧。"
我惊讶地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十二年的AA制婚姻,我们各自保留了太多的界限和距离,从未想过还有重新开始的可能。
"你愿意吗?"他小心翼翼地问,眼中带着期待和忐忑。
我默默拿出戒指,戴在了自己的手上,然后把另一枚戴在了他的手上。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是二十岁的小姑娘,心跳加速,脸颊发烫。
"林秀梅,"他握住我的手,认真地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谢谢你教会了我什么是真正的婚姻。以后不管是富裕还是贫穷,是健康还是疾病,我们都不再分彼此,一起面对,好吗?"
我点点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好,都听你的。"
窗外,院子里的梧桐树已经长出了茂密的绿叶,树下的长椅上坐着几对老人,有说有笑。我突然想起,等老顾完全康复了,我们也可以像他们一样,在树下晒太阳,聊家常,不再计较谁付钱,谁吃亏,就只是简简单单地在一起。
真正的婚姻,不是AA制的精打细算,而是风雨同舟的不离不弃。这个道理,我们用了十二年才明白,好在,还不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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