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永远忘不了二叔那张扭曲的脸。他一只手攥着三张红票子,另一只手推着襁褓中还没满月的小女婴,眼神里写满了绝望和狠心。
"这女娃娃我不要了,三百块,谁要谁拿走。"
二叔的声音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冰冷。小女婴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哭声越来越大,那声音刺得人心疼。我站在门口,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怎么也挪不动步子。
事情要从半个月前说起。二婶难产,在县医院躺了三天三夜才把孩子生下来。本来全家都盼着是个男孩,毕竟二叔家已经有两个女儿了,这第三胎承载着传宗接代的重任。可老天爷偏偏开了个玩笑,又是个丫头片子。
更要命的是,二婶在生产过程中大出血,虽然保住了命,但医生说以后再也不能生育了。这消息对二叔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他在医院走廊里抱头痛哭,嘴里反复念叨着:"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回到家后,二叔就像变了个人。他不再抱这个刚出生的女儿,甚至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二婶身体虚弱,奶水不足,小女婴经常饿得哇哇大哭,可二叔充耳不闻,要么出去喝酒,要么就坐在院子里呆呆地抽烟。
"养不起,真的养不起了。"二叔经常这样自言自语。
家里的经济确实困难。二叔在镇上的砖厂打工,一个月也就两千来块钱,二婶又不能干重活,两个大女儿还在上学。现在又多了个嗷嗷待哺的婴儿,日子过得是越来越紧巴。
那些天,我经常听到隔壁传来争吵声。二婶哭着求二叔:"孩子是咱们的亲骨肉啊,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二叔却冷冷地回答:"亲骨肉能当饭吃吗?咱们连自己都养不活,还养什么孩子?"
争吵声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激烈。有时候半夜三更,我都能听到二婶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声音听得人心都碎了。
直到那个雨夜,我才知道二叔究竟下了多大的决心。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我正准备睡觉,忽然听到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个陌生的中年妇女,穿着朴素,手里拿着个旧布包。
"请问,这里是要卖孩子的那家吗?"她小声问道。
我心里一沉,连忙把她让进屋。没过一会儿,二叔就从里屋走了出来,怀里抱着用小被子包着的女婴。
"孩子很健康,刚满半个月。"二叔的声音有些颤抖,但还是努力保持着冷静,"三百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那个妇女仔细看了看孩子,小女婴正安静地睡着,小脸蛋红扑扑的,长得很漂亮。"行,我要了。"她从布包里数出三张百元大钞,递给了二叔。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我父亲突然推门而入。他浑身湿透,显然是冒雨赶来的。
"慢着!"父亲的声音如雷贯耳,"这孩子我要了!"
屋子里瞬间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外面的雨声和小女婴偶尔发出的轻微呼吸声。
二叔愣住了,那个妇女也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父亲走到二叔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我数了数,足足有五张百元大钞。
"五百块,比她出的多两百。"父亲看着二叔的眼睛,"这孩子,我养。"
二叔的手开始发抖,那三张百元钞票在他手里显得格外刺眼。"大哥,你这是..."
"什么都别说了。"父亲轻轻地从二叔怀里接过小女婴,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捧着一件珍贵的瓷器,"都是一家人,孩子流落到外面,咱们谁心里都不好受。"
那个妇女见状,默默地收起了钱,转身离开了。屋子里只剩下我们几个人,还有在父亲怀里安静睡觉的小女婴。
二叔接过那五百块钱,突然蹲下身子,放声大哭起来。他哭得像个孩子,肩膀一抖一抖的,嘴里反复说着:"大哥,我对不起这孩子,我真的对不起..."
父亲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轻拍着二叔的肩膀:"都过去了,孩子以后就是我女儿,也是你女儿。血浓于水,这个道理谁都懂。"
从那天开始,小女婴就成了我们家的一员。父亲给她取名叫小雨,说是因为她是在雨夜来到我们家的。母亲虽然嘴上抱怨着又多了个累赘,但还是细心地照料着这个小生命,半夜起来喂奶换尿布,从来不嫌麻烦。
现在小雨已经五岁了,长得白白胖胖的,特别聪明可爱。每次二叔来我们家,她都会甜甜地叫一声"二爸爸",然后扑到二叔怀里撒娇。每到这时候,二叔的眼里总是会泛起泪花,紧紧地抱着小雨,仿佛要把所有的愧疚和爱意都传递给她。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那个雨夜父亲没有及时赶到,如果那五百块钱没能改变一切,小雨现在会在哪里?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但这些假设都没有意义了。重要的是,在那个关键的时刻,父亲用他的善良和智慧,拯救了一个无辜的小生命,也拯救了我们这个家庭的良心。
血浓于水,这四个字在那个雨夜得到了最好的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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