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桌共话｜破解儿童常见腹痛—功能性腹痛的认知盲区与综合管理

功能性腹痛（FAP）常常因为反复发作、诊断困难或是治疗效果不佳，对儿童的身心健康和学业发展造成不良影响。由于儿童描述能力有限，加之家长对疾病认知不足，可能导致儿童的健康问题被忽视，或在就医过程中诊疗重点发生偏移。目前，针对儿童FAP的药物干预手段有限，仍以综合疗法为主，包括认知行为疗法、饮食干预、益生菌等。其中，益生菌由于种类繁多、不同种类或菌株作用亦不同，家长们在选择时可能遇到困难。

为了帮助家长拨开迷雾，进而科学认识和管理孩子的FAP，医脉通特发起圆桌访谈，邀请到了中国医科大学附属盛京医院的许玲芬教授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王莹教授山东大学附属儿童医院魏绪霞教授深入探讨儿童功能性腹痛的管理现状，为临床实践提供实用的指导策略，提升我国儿童功能性腹痛的管理水平。现将访谈精要内容整理如下，以飨读者。

医脉通：首先，请许玲芬教授谈谈什么是FAP？FAP有哪些具体的临床表现，对儿童又有何影响？

许玲芬 教授

儿童功能性腹痛疾病（FAPD）是一类复杂的疾病，常见于各年龄段的儿童，患儿往往因反复腹痛就诊，但完善检查后并未发现明显的器质性改变。按照罗马IV的诊断标准，FAPD包括肠易激综合征（IBS）、功能性消化不良（FD）、腹型偏头痛和非特异性功能性腹痛（FAP-NOS）。我们通常所说的FAP其实更多是指FAP-NOS。不同于感染、炎症或结构性异常引起的腹痛，FAP通常与胃肠道的正常生理活动有关。

FAP主要表现为发作性或持续性腹部疼痛，抑或是腹部烧灼感，不同类型的FAPD还可能出现恶心、呃逆、餐后饱胀，或是疼痛伴随便秘、腹泻、头痛、面色苍白等表现。FAP腹痛的发作可以与生理事件（如进食、月经期）有关或无关。

FAP对儿童的影响主要体现在两大方面：其一是对患儿本身身心健康产生影响，反复或持续的腹痛不仅直接影响孩子的身体机能，导致乏力、易疲劳、运动耐力下降，夜间发作还会干扰睡眠。频繁的腹痛体验容易让孩子产生恐惧、焦虑和易激惹情绪。如果家长对此认识不足，甚至可能误以为是孩子“无病呻吟”而加以指责，长此以往，可能发展为抑郁、情绪低落、自卑等心理困扰，严重影响孩子的日常生活和学习。其二是对家庭的影响，患儿的反复就医增加了家长照料的时间成本，影响其正常工作，给家庭带来经济和心理上的双重负担。

医脉通：FAP的临床表现并不像想象中那么简单。随着目前儿童青少年焦虑、抑郁等不良情绪发生率升高，功能性腹痛发病率也不断升高。请王莹教授跟我们聊聊，FAP目前的流行现状究竟如何？FAP的病因和危险因素又有哪些？

王莹 教授

据文献报道，儿童FAPD的全球发病率约为11.7%，亚洲发病率为13%，以女童更为常见。社区及学校的调查研究显示, 38%的儿童及青少年几乎每周发生腹痛，且多达24%的儿童腹痛持续8周以上。我国4～18岁儿童的发病率为0.5%～7.5%，占小儿腹痛的一半以上，并呈逐渐上升的趋势。

FAP的发病机制相对复杂，随着神经胃肠学的进一步发展，有专家提出FAP的临床症状与内脏痛觉阈值降低、胃肠动力变化、脑-肠轴异常、黏膜免疫反应、内脏神经高敏反应等密切相关。

FAP的危险因素主要包括遗传易感性、身体因素（如近期身体疾病、感染等）、社会因素以及儿童应对压力和疼痛的反应。一方面，负面情绪会增加体内β-内啡肽活性，使胃肠道平滑肌兴奋性增加，胃排空延迟，从而诱发FAP的发生；另一方面，与健康儿童相比，FAP患儿肠外躯体症状如头痛、疲劳和睡眠问题发生率也更高；两者互相影响，共同促进FAP的发生和进展。因此，家长在生活中也要尽量避免这些因素的出现，及时安抚患儿的不良情绪，提高心理健康水平。

医脉通：让家长了解影响反复腹痛发生和加重的因素，其实也是管理腹痛的关键。下面请魏绪霞教授跟我们聊聊，如何对FAP进行临床诊断，其诊断标准是什么？

魏绪霞 教授

临床医生应当在详细地询问病史体格检查后，再考虑是否为FAP。根据患儿的具体情况，可以完善相关的辅助检查，如血/尿/粪便常规检查、腹部超声、X片、胃镜等，以帮助除外其他疾病，但需注意避免过度检查。任何一项诊疗计划都要兼顾患儿和家属的感受，注意患儿症状对家长情绪上和行为能力上的影响。

如前所说，根据罗马IV诊断标准，FAPD包含四大类疾病，除了腹型偏头痛是诊断前症状至少持续6个月，剩下三类都是症状至少持续2个月，且每月至少发作4次，排除器质性或生化异常。

• FD：发作可以是餐后饱胀感、早饱感或上腹痛或烧灼感，这些感觉往往与排便无关。可分为餐后不适综合征和上腹痛综合征。
• IBS：腹痛与排便有关，发作时伴有大便频率或性状改变，并且伴有便秘的儿童，疼痛不会随着便秘的好转而缓解。根据排便模式，还可以分为便秘型、腹泻型、便秘和腹泻交替的混合型和未定型四种亚型。
• 腹型偏头痛：急性较剧烈腹痛、影响患儿正常生活，且每例患儿有固定的发作模式和症状，发作间隔数周至数月。疼痛可伴随厌食、恶心、呕吐、头痛、畏光、面色苍白等表现。
• FAP-NOS：发作性或持续性腹痛，不只在生理情况时发作（如进食、月经期），且不符合以上三类。

同时，罗马IV标准也强调尽量区分不同类型的FAPD，这对临床的精准管理和研究目的都十分重要。值得注意的是，同一个患儿可能罹患1种以上的FAPD，需要临床医师仔细甄别。

医脉通：由于FAP临床表现的多样性，家长们在日常生活中可能对孩子的腹痛究竟是器质性还是非器质性、该不该反复就医或治疗等问题感到困惑。能否请许玲芬教授跟我们谈谈，家长们如何识别孩子的腹痛可能是FAP？哪些措施可以帮助诊断？FAP的管理又有哪些方面需要特别注意？

许玲芬 教授

FAP腹痛部位往往较广泛且不固定，与排便、进食等生理行为无明显关联。疼痛性质可以多样，伴随症状可有重叠，程度可轻可重，持续时间数分钟-数小时不等，每个患儿都有其特定的发病模式和症状。部分患儿疼痛较为剧烈，难以忍受，但变动体位多无困难。

由于年龄和认知能力受限，儿童对腹痛位置和性状的描述可能在诊断中起不了决定性作用。因此，对于慢性腹痛的患儿，建议家长使用“疼痛日记”来记录孩子的临床特征，包括腹痛的发生和持续时间、伴随症状、可能的诱发因素、尝试过的缓解方法以及疼痛是否妨碍了日常活动。日记的记录不仅能避免儿童报告的不确定性，还有助于医生的诊断和治疗选择。

家长们在日常生活中需要特别留意孩子是否出现以下报警症状：便血、贫血、腹部包块、吞咽困难、黄疸、持续呕吐、体重下降或生长迟缓。一旦发现这些情况，应警惕器质性疾病，并及时带孩子就医进一步排查病因。

医脉通：不少家长为了孩子的腹痛辗转就医、反复检查的情况，经过各种治疗手段后孩子改善效果都不甚理想。能否请王莹教授跟我们谈谈，FAP有哪些科学的治疗和干预措施？

王莹 教授

目前FAPD儿童可用的药物干预有限，当前管理侧重于综合方法，包括心理治疗、饮食干预、益生菌等。任何一项治疗计划都要兼顾患儿和家属的感受，有效的治疗措施依赖于父母双方的积极配合。

• 心理干预：家长的教育和安慰是一线治疗方案，包括认知行为疗法，催眠疗法等，有助于FAP的改善。其核心主要是通过放松技巧和引导孩子对主观体验的改变作出反应，减轻患儿和家属的紧张、焦虑情绪，缓解腹痛症状。
• 饮食干预：饮食调整应注重营养均衡，包括摄入足够的膳食纤维、水果、蔬菜、全谷类食物和蛋白质。避免进食可能加重症状的食物（如咖啡、酒、浓茶、辛辣食物），规律进餐、避免过快进餐等。
• 药物干预：FD患者可以用组胺受体拮抗剂或质子泵抑制剂（PPI）抑酸以缓解疼痛，促动力药（如多潘立酮）可以缓解恶心、腹胀。腹型偏头痛的治疗方案由发作频率和严重程度决定，预防用药物包括阿米替林、普萘洛尔、赛庚啶等。研究发现，西酞普兰对FAP-NOS有效，但可能对青少年心理健康存在一定风险。所以家长们注意切勿自行使用止痛药。
• 益生菌：益生菌被认为是通过恢复改变的微生物群，阻止潜在致病菌的过度生长，维持肠道黏膜的完整性，改变肠道炎症反应来治疗FAP。

医脉通：近年来，由于人们对微生物群的作用认识逐渐加深，许多研究也证实益生菌对FAP的改善有益。家长们在选择益生菌时往往面临着种类多、品牌杂、信息量大等困扰。下面请魏绪霞教授跟我们聊聊，益生菌在FAP中的实际临床作用有哪些？家长们又该如何选择益生菌来帮助缓解孩子的腹痛症状？

魏绪霞 教授

益生菌作为一种微生态制剂，能够降低肠道通透性和内脏高敏感性，同时还能刺激胃肠神经系统来影响肠道运转速度、调节胃肠道运动，可能是脑-肠轴中的重要媒介。越来越多的研究也证明了益生菌在FAP临床应用的有效性和安全性。

罗伊氏乳杆菌DSM17938为例，一项纳入46例FAP患儿的随机对照研究显示，与安慰剂相比，给予益生菌的儿童腹痛天数减少且疼痛程度减轻，且无不良反应。另两项研究还发现，罗伊氏乳杆菌DSM17938对腹痛的有益作用似乎与服用更长的周期（超过4周）有关，并且在停止干预后1个月效果仍然持续。因此，罗伊氏乳杆菌DSM17938被世界胃肠病学组织（WGO）和欧洲儿科胃肠病学、肝病学和营养协会（ESPGHAN）推荐用于缓解FAP的症状。

益生菌种类繁多，不同益生菌种类及数量起到的作用不同，即使同一种属的不同菌株所起的作用亦不同，同一菌株作用于不同个体产生的效果也是不同的。因此，家长们选择时需要明确益生菌菌种，甚至是菌株编号，并且活菌数量足够且稳定性良好的益生菌，这是功效的基础。另外，选择经过高质量临床研究验证有效的益生菌产品，对疾病的效果更有保障。最后，选择信誉良好的正规品牌厂商生产的产品，并仔细查看成分表，确保孩子对其中的成分（如辅料、添加剂）不过敏，导致不安全的事件发生。

结语

FAP的管理已经从单纯的“止疼”，走向了关注肠道微生态、心理社会因素等多维度的“整合医学”模式。特别是益生菌领域，希望未来能有更多的高质量研究为益生菌治疗儿童 FAP提供循证医学证据，推动实现更个性化的精准干预，帮助孩子们摆脱腹痛的困扰，享受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内容根据许玲芬、王莹和魏绪霞教授的访谈发言整理

许玲芬

• 教授，主任医师，硕士研究生导师
• 中国医科大学附属盛京医院小儿消化科主任
• 中华医学会儿科学分会消化学组委员
• 中国医师协会儿科医师分会第五届委员会儿童消化学组组员
• 中国医师协会新生儿科医师分会第四届遗传性肝病专业委员会委员
• 辽宁省红十字基金会儿童消化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
• 中国罕见病联盟遗传性肝病分会常务委员兼副秘书长
• 辽宁省免疫学会儿童分会常务委员

王莹

• 医学博士，主任医师，博士生导师
• 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新华医院小儿消化营养科主任
• 上海市小儿消化与营养重点实验室副主任
• 中华医学会肠外肠内营养学分会儿科学组副组长
• 中国医师协会儿科分会消化学组副组长
• 中国妇幼保健协会儿童营养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 中华医学会儿科分会消化学组委员
• 中华医学会消化病学分会儿科学组委员
• 中国医师协会内镜医师分会委员
• 上海医学会儿科分会消化学组副组长
• 上海医学会肠外肠内营养学分会副主任委员
• 美国北卡罗来纳大学访问学者
• 获得上海市“东方英才”拔尖项目、上海市“医苑新星”杰出青年医学人才、上海市浦江人才计划
• 以第一完成人获得中华医学科技奖青年奖、上海医学科技奖青年奖、第五届妇幼健康科学技术奖科技成果奖一等奖
• 以项目负责人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基金3项
• 以第一作者或通讯作者发表SCI论文50余篇

魏绪霞

• 主任医师，硕士生导师
• 山东大学附属儿童医院消化科主任
• 中华医学会儿科学分会第19届消化学组委员
• 中华中医药学会儿童健康协同创新平台常务委员
• 中国医师协会儿科医师分会儿童消化学组委员
• 山东省医学会儿科分会消化学组组长
• 山东省医学会消化内镜学分会儿科学组副组长
• 山东省医师协会儿童消化内镜医师分会副主任委员
• 山东省医学会肝病学分会委员
• 山东省医师协会儿科医师分会消化委员会秘书
• 山东省研究型医院协会儿科消化及消化内镜专委会副主任委员
• 山东省健康管理协会儿童消化分会副主任委员
• 山东省心理卫生协会儿童心理卫生专委会副主任委员
• 中华消化病与影像杂志（电子版）第三届编辑委员会委员

参考文献：

1. 江米足. 儿童功能性胃肠病的诊断与治疗进展. 中华实用儿科临床杂志. 2018;33(7):486-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