钉钉换帅后，先砍自己人

作者 | 深语

编辑 | 言进

来源 | 一点财经（ID:YIDIANCAIJING）

互联网江湖有句“魔咒”：“当一家公司开始抓考勤，往往在走下坡路。”

当钉钉——这款让两千多万企业老板用来“盯”员工的工具，开始把考勤枪口对准自己人，是不是也在走下坡路？

前不久，一则人事变动在科技圈激起涟漪：阿里巴巴副总裁、钉钉前CEO叶军（花名：不穷）离职。此时，距离创始人陈航（花名：无招）戏剧性回归钉钉，仅仅过去四个月。坊间解读，这是一次“从1到100的精算师”向“从0到1的创业者”的权力让渡，也是一场基因层面的强行扭转。

几乎同一时刻，一场纪律整肃的风暴正在钉钉内部猛烈刮起。重新回归的陈航，正在狠抓考勤。有媒体曝光的细节，让一些职场老油条头皮发麻：9点上班，上午开早会、晚上写总结，中午13:15 后必须进入工作状态，上班禁止看微信、微博和小红书，团队不能太松散。

这对早已习惯“十点打卡、偶尔摸鱼、洗洗班味”的打工人来说，无异于一场职场地震。社交平台上，有员工的签名档悄然变成：“钉钉开始卷了，没时间下棋了”。有意思的是，不少员工甚至“出逃”到竞争对手飞书的账号下留言：“招人吗？救救钉钉难民。”

耐人寻味的是，钉钉产研负责人元安（花名）在今年6月离职了。离开之前，他写了篇长达万字的离职感言，在阿里内网疯狂流转。文中关于“真正干活的人越来越少，各种推诿拖沓的人越来越多”的吐槽，如同一把解剖刀，刺穿了钉钉繁荣表象下的组织病灶。

这篇文章反响很大，连久未露面的马云都回应：“写的很好。”

寥寥数字，侧面证明了阿里组织内存在的沉疴积弊。而钉钉正在掀起自我变革，就像一场虽迟但到的急诊手术。

刀刃向内，才知痛在何处，也才知病有多深。

三把手术刀：刮骨疗毒的急诊室

眼下的钉钉，正在用三把手术刀，在自己身上动一场刮骨疗毒的急诊手术。

第一把手术刀斩向权力顶端。

作为掌舵人，陈航与叶军交接绝非普通的人事变动，而是钉钉底层基因的重构。

回看钉钉的成长轨迹，脉络分明。第一阶段是狂飙阶段（2015-2021年），凭借DING消息、已读未读、免费打卡等“简单粗暴却极其有效”的功能，陈航带领钉钉突飞猛进，用户量火箭般蹿升至3亿，解决了“从0到1”的生存与规模问题。

转折点发生在2021年，陈航与集团战略发生了根本性分歧。

当时面对华为云、腾讯云等对手的竞争压力，阿里开启了“云钉一体”战略，将阿里云（底层技术）和钉钉（应用入口）捆绑，希望实现抱团增长、提速商业化。

由于跟集团理念不合，陈航选择离职。他曾在一次采访中坦露心声：“集团要云钉一体化，我只能离开。公司的目标客户变成了各种大企业，而钉钉的使命一直是为中小企业而生的，在战略方向上我和集团有些不一致。但钉钉始终是集团的，以集团利益最大化无可厚非”。

一代新人换旧人，钉钉进入叶军掌舵的第二阶段（2021-2024年），也是精算阶段。

在此阶段，叶军全力推进“云钉一体”战略，钉钉加速商业化。2022年，钉钉组建大客户事业部，对标阿里云的A100目标定下了A1000计划，主攻大企业客户。不得不说，叶军的确扛起了“商业化”大旗。截至2025财年钉钉年收入超过30亿元，付费企业超12万，实现了“从1到100”的商业扩张。

那么，为何四年后叶军黯然离场，而离开的陈航又被请了回来？ 这放到后面说。

权力的更迭，引发了组织机体的剧烈痉挛。陈航的第二刀，砍向了“肌体松弛”的部位——那些效率低下、纪律涣散的环节。

有媒体报道，陈航回归后的一次日常巡楼，撞见下午一点半仍有团队在工位上“酣然午睡”，这一幕刺痛了这位以“狼性”“极致”著称的创始人神经，更严格的考勤制度随之而来。

不仅如此，陈航还要求工程师必须亲手写代码，鼓励全员学习Python提升技术敏感度。内部也在倡导“去官僚化”，削减纯管理岗位，鼓励员工深度使用并引以为豪地推广钉钉。比如，添加微信好友时得说：“不好意思，我只有钉钉。”

这些动作，与元安在万言书中痛斥的现象形成了残酷而精准的呼应。野狗（精于汇报的投机者）盛行，白兔（占坑不干的躺平者）堆积，而真正的猎犬（实干者）反被遭到排挤。

最终，第三刀砍向了最核心、也最难重塑的“灵魂”——创业精神。

钉钉的这场自我革命，与今年5月阿里CEO吴泳铭发布的《回归初心，重新创业》的“动员信”高度同频。吴泳铭呼吁阿里人回归初心，重新创业，并且提出警醒：“阿里的基因里没有守成，只有创造。”

阿里西溪总部内，象征创业源头的湖畔小屋被复刻立起。有经历过钉钉创业期的老兵，嗅着空气中弥漫的熟悉气息，感叹：“要么赢、要么死的竞争火药味，好像又飘回来了。”

从顶层换帅到基层整肃，再到精神重塑，钉钉的手术刀一刀比一刀深。

那么，钉钉为何如此急切地对自己“下狠手”？这绝不仅仅是新官上任的三把火。

刮骨为何急？大公司病的紧急时刻

元安的万言书之所以引发热议，在于它撕开了阿里的内在症结，也包括钉钉。

叶军时代的钉钉，并非没有高光时刻：用户规模超7亿，市场份额约32.7%，领先于企业微信（约25.4%）和飞书（18.9%）。

然而，光鲜的商业数据背后，是产品灵魂的迷失和用户体验的滑落。

这几年，钉钉逐渐变成了一个“功能杂货铺”。此前有用户吐槽，钉钉首页密密麻麻挤着32个可直接点击的按钮，如果算上浮层与子菜单，光是首页按钮就有近百个，找一个功能如同大海捞针。聊天、审批、低代码、AI助手等200多项功能野蛮生长，堆叠如山，却鲜有真正能打、让用户爱不释手的“杀手锏”。

这种繁杂，让钉钉离“简单、高效”的初衷越来越远。

更刺痛神经的是客户的“用脚投票”。阿里参投的小鹏汽车，因钉钉没法满足定制化需求转投飞书；知名品牌如伊芙丽、好想来等也挥别钉钉，奔向了飞书的怀抱。

当然，也有“反向流动”，如利尔达、微脉从飞书转至钉钉。对此，飞书CEO谢欣的回应可谓“杀人诛心”：“被钉钉撬走的客户数量非常少，基本上是叫不出名字的公司，我比较少能接触到。”

这话虽刺耳，却也揭示出钉钉在高端客户心智争夺战中的窘迫与失位。

元安长文痛斥的“数据崇拜取代客户价值”，正是钉钉病灶的根源之一。从“帮助中小企业”的初心，滑向“收割流量”的短期行为；从追求“长期服务”的价值，沦陷于“短期KPI”的考核。钉钉的一部分灵魂，逐渐被异化为运营数据的冰冷奴隶。

叶军时代的精算商业风格，与陈航时代的激情创业文化，也在钉钉的肌体里发生了排异反应。钉钉陷入了撕裂性的两难：

既要服务海量、需求各异的中小企业“毛细血管”，又要拿下高价值、定制化的大客户“主动脉”；既要保持产品的“轻快灵”，又要满足大客户的“重厚长”。

这其实就是元安长文中所说的：“既要、又要、还要、也要。”

结果，很可能变成了一个“四不像”——中小企业嫌它太臃肿，大客户嫌它不够深。元安笔下“野狗”和“白兔”的滋生蔓延，正是组织活力衰退、目标模糊混乱后必然滋生的“腐肉”。

钉钉这场“急诊手术”，表面是抓考勤、调架构，根子上是与所有巨头都难以逃脱的宿敌——大公司病（臃肿、低效与目标迷失）进行的一场殊死搏斗。

再不刮骨，沉疴足以致命。

AI时代：刮骨之后，决战未来

钉钉这次对自己“动刀子”，刮骨疗毒，不只是为了清理过去的“老毛病”。

真正火烧眉毛、关乎未来的，是席卷而来的AI大潮。

阿里这艘大船，已经把未来的赌注押在了AI上。在阿里集团层面，吴泳铭已确立“用户为先、AI驱动”的新战略，并将AI视为未来十年最大的增量和变量。在此蓝图中，钉钉被寄予厚望，成为“阿里在B端最核心的AI应用资产”，跻身“阿里四小龙”之列。

但钉钉要扛起AI大旗，还面对着两道坎。

首先是老船难掉头。

叶军时代搞商业化攒下的“家底”，比如服务大客户、盯紧KPI这套打法，还能不能适应AI时代？毕竟，AI需要的是快跑、创新和开放生态。过去那套，现在可能成了绊脚石。刮骨，就是要砍掉这些僵化的“老筋老骨”。

其次就是灵魂跟不上。

钉钉现在像个塞满杂物的“百宝箱”，用户找个功能都费劲。进军AI不是往箱子里再塞新玩具，而是要彻底换个箱子——让工具变得聪明、贴心，成为真正的“智能搭档”。这需要产品脱胎换骨，不是简单加个AI按钮就完事。

这次阿里请回陈航，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希望他用当年那股“从0到1”的狠劲，把钉钉推进AI时代。“狼性”和破局精神，正是钉钉刮骨之后急需注入的“强心针”。

面对挑战和质疑，陈航似乎亮出了三板斧：

首先是打开大门交朋友。

钉钉在启动“AI创新N次方计划”，砸钱吸引开发者来“搭台唱戏”。这招棋妙在借力打力，用开放生态冲淡自己身上的“大公司肥膘”，用外部活水激活内部的创新死水。同时，把钉钉送到更多企业门口。

其次打造“傻瓜式”神器。

开放是基础，产品才是硬仗。钉钉最新推出的AI表格，口号很诱人：让企业“像搭积木一样玩转业务系统”。这就是向“功能迷宫”宣战， 用AI的聪明劲儿把复杂功能变简单，让用户真正用起来、爱起来，找回高效的初心。

不过，钉钉的手术刀还在自己身上刮，对手的刀尖已经顶到喉咙口了。另一边的飞书迅速反击，推出升级版多维表格，并宣布飞书多维表格将接入企业微信和钉钉。谢欣甚至直言：

“飞书的多维表格至少领先钉钉一年”。

最后就是让组织“跑起来”。

再好的战略和产品，也得靠人干出来。陈航狠抓考勤、逼工程师写代码、号召全员学技术、砍官僚岗位........这些狠招表面是管纪律，骨子里是要给组织换发动机，刮掉僵化的“锈迹”，让团队重新敏捷、敢拼、能打硬仗。

没有能快速转身的队伍，再锋利的AI武器，也打不赢未来战争。

所以，钉钉这场自我革命，是场痛苦的重生：请回陈航这个创始人，刮掉叶军时代留下的“大公司病腐肉”（臃肿、低效、目标不清），用开放生态、智能产品、敏捷组织这三驾马车拉着钉钉冲向AI角斗场。

但刮骨容易，造血艰难。钉钉刚清创的伤口，能及时注入AI的新鲜血液吗？面对飞书们的虎视眈眈，它能抢下AI时代的船票吗？

这场自己躺上手术台的AI大考，结局仍是未知数。

结语

阿里西溪园总部里，那座复刻的湖畔创业小屋前，打卡留念或沉思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这座简陋木屋像一个沉默的判官，提醒着每一个经过的钉钉人：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飞书或者企业微信，而是那个可能躺在过往功劳簿上，渐渐失去锋芒、变得臃肿迟缓的自己。

钉钉的这场自我革命，是刮骨疗毒，也是背水一战。刀刃向内，痛是真痛，但能否换来新生，答案不在考勤机冰冷的打卡声里，而在未来AI战场上的真枪实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