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摘】谈曹雪芹的名、字与号

曹雪芹名霑，字芹圃。 一般来说，这名与字应当是其父辈为他取的。详考这个“霑”字，包含沐浴雨露之意。按当时曹家境况来说，正是沐浴皇恩盛德、沾露祖宗荫庇之际，父辈们希望雪芹承袭先人之业，继续披蒙皇恩，因此用此霑字为名，其意是非常明显的。至于这个“芹”字，恐怕此菜是曹家珍惜之物。曹雪芹最后居于西山黄叶村，下临小溪，自己又取了个芹溪居士为号。

但现今许多红学著作中，都说曹雪芹字“梦阮”，此说恐怕有误。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古时取名与字，都是用相射相覆之字，关联得十分紧密。试看，三国时的周瑜字公瑾；黄盖字公覆；诸葛瑾字子瑜；孙权字仲谋，几乎都是出于同一词组的两个字，几乎所有古人之名与字，都没有偏离太远的。雪芹父辈为其取名霑，在弱冠之年为其取字时，自然应与这沐浴雨露的意思相联，“芹圃”正是承受这番雨露之意，而“梦阮”，是向往那个放荡无羁的竹林七贤之一的阮籍的意思，与那个“霑”字根本挨不上号，其父辈也必不愿雪芹成为阮籍一类的人。“梦阮”二字，恐怕是曹雪芹穷困潦倒之时，自取的号，后人见雪芹为张宜泉题诗作画时用过这一署名，便当成了字，从而将字与号混淆了。还是鲁迅先生说得对:“雪芹名霑，字芹溪，一字芹圃（见《中国小说史略》) 。”

至于他为何偏爱“雪芹”这个别号，并将它冠之于《红楼梦》一书之上呢？这当有另一番原因。原来，这两个字是源于苏轼的《东坡八首》之三的如下两句诗:“泥芹有宿根，一寸嗟独在。雪芽何时动，春鸠行可脍。”这是苏东坡在元丰三年（1080) 贬谪黄州后亲自去东坡开荒恳 种时的即景所书。元丰二年，他被诬以“诗文讥切时事”而抄家入狱，坐牢数月几死者数。后经一些好心人的营救，方才得以免死出狱。谪居黄州后，生活十分窘困，这时又有好心人为他申请下来旧营房中的一块十亩官地让他耕种，聊以助食。他躬耕久荒之地，累得“筋力殆 尽”，幸得天道酬勤，开春时获得发芽芹菜，用它燉春鸠，正是一道很好的美味。

苏轼的这番危难，几乎与曹家的抄没相仿，而他劫后的艰辛苦度，又与雪芹的晚境相似，因此那两句诗，不能不对他是一个深深的触动。而第一句“泥芹有宿根”又与他理念化的意境相通。你看他在《红楼梦》中常说“男人是泥作的，女人是水做的”，又常常自称为“浊玉”，所 以这个“泥芹”不是最好的自况吗？幸喜那块浊玉有些宿根，后来尚得以超化，苏轼的“雪芽何时动，春鸠行可脍”，也正是他借以寻得自慰的转机。因此，雪芹特别看中苏诗中的那个“雪”字，它可以让芹菜发芽重生，脱泥新绿。在他看来，雪是洁白的，既可以去泥，也是一个保温的覆盖，转机的保护层，所以他在诸多以芹为名的字与号中，独独地拈取了雪芹这个名字，贴到他耗尽一生心血的巨著《红楼梦》上。

本文节选自邓加荣老师的《全面破译红楼梦》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