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9月30日,南京军区总医院——‘天黑了吗?我要回家。’”微弱的声音从病床传出,田普凑到耳边轻声回答:“黑了,您安心躺着。”这一句带着浓重乡音的“回家”,点燃了许世友脑海里尘封多年的画面。
病房窗外细雨淅沥,老将军闭着眼,思绪却早已越过长江、翻过大别山,回到三十二年前的早春。1953年三月,他在济南军区大院迎来年仅十九岁的长子黑伢。“首长,我来找爹,他们不让进。”孩子的腼腆与执拗惹得门岗发笑,也让许世友心头一热——打仗杀敌这么多年,总算盼来消息:母亲还健在。
随后不到一个月,他把母亲接到泉城。为了让老人取暖,他特地命后勤找来一只跟家乡一样的土炭盆。许母烤着火,问儿子战事紧不紧;许世友嘴里答“紧”,眼里却只剩柔情。可炭火渐旺,老人却一句“黑娃他娘给我赶的鞋”让屋里温度骤降——原来儿子被假死消息骗了,前妻改嫁并非谣言。杀伐果断的司令员拔起电话就要训黑伢,母亲一句“要骂先骂我”才按下了怒火。父子静默良久,最终达成“二人两不怨”的默契。
泉城日子看似安逸,老人却坐立难安。没有田地,没有纺车,没有鸡鸭,她担心得了失眠。第十天清晨,老太太几乎是央求:“给俺买张车票,让俺回去种菜园吧。”许世友百般劝阻终不成,只好派警卫护送母亲回到大别山。蹲守在车站目送那顶篾篓远去,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欠母亲的不仅是陪伴,还有一份让她踏实劳作的土地情结。
同年中秋,战事稍缓,他终于批到探亲假。两辆吉普、一对炊事员、满车米面油盐,直奔河南新县许家洼。消息像山风一样传遍沟壑:许司令回来了!锣鼓声翻过岭头,小孩子追着马蹄,老乡们排成十里长队。许母忙把儿子迎进院,一边还不忘指挥杀猪宰羊、烧酒煮茶——母子团圆的这天,村子比过年还热闹。
可就在喜气正浓时,一个蜷缩在门后的身影让许世友脸色骤变。那是他的亲叔叔许存礼:当年当伪保长,为查抄红军,把许母和两位妹妹卖掉,还劈死过两名红军警卫。仇人就在咫尺,许世友怒吼一声,“血债血偿!”随手拎起叔叔,军刀出鞘,寒光一闪,全场呼吸停滞。
“伢儿,住手!”许母踩着三寸金莲冲进人群,二话不说跪在儿子面前。地上尘土飞扬,她哽咽却坚定:“乡亲们好不容易盼到团圆,别让鲜血污了今天。”这声“伢儿”是母亲对儿子的最后底牌。许世友手腕猛颤,刀锋顿住,半晌才咬牙吐出一句:“我听娘的,留他狗命。”
叔叔活了下来,却没逃过法律。将军返城后,许存礼被捕入狱,1957年病亡新县监牢。有人质疑他“徇私情”,许世友只回一句:“军法无情,人子有义。”
1958年,他第二次回乡,带来一个工兵团,修通了山路与石拱桥;上世纪六十年代末,他把发电机送进山沟,昏暗的许家洼第一次点亮电灯泡。遗憾的是,后来军务连轴转,他再没请下假期,直到母亲去世,也未能送终。每当提起此事,他只说:“欠娘的情,今生还不完。”
病房里,心电监护器滴滴作响,雨夜更深。田普握住丈夫的手,听见他像从远处传来一样低声嘟囔:“把我埋到娘身旁,可好?”半梦半醒间,这位沙场名将仍念着山里那片薄田、那盆炭火、那声“伢儿”。不得不说,铁血也有柔肠,这就是许世友——在战场上刀口舔血,在母亲面前却永远只是一个需要被唤回家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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