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肖鹏)故乡肖家河位于大悟县彭店乡腹地,肖是萧字的简写,就像家门前的那条河一样,本来可以更浩淼一些的,但家乡简其苍茫取其玲珑,就要那么弯弯的一溜、一线、一潭,我以为是恰到了好处;就像家门前东边的那座山一样,取名就叫“面前”,这是何等诗意、人格化的称谓!多少次我暗自思忖,是我的哪位老祖宗,面对这青青秀秀的一脉,脱口而出,叫她面前!——“面前”也可以是更苍莽雄浑、巍峨峭拔的,但家乡就简其野、其粗、其陡,而化成其约、其柔、其美,我更是以为恰到了好处!
十七岁前,我未远离肖家河一步。肖家河是我的襁褓、摇篮,是祖母和她把我的第一声啼哭摇成少年的歌声。不大不小,不胖不瘦,自然、天然、浑然的故乡,是以怎样的乳汁琼浆,哺我育我养我啊!
春天的薄暮从河上款款走来,家家户户高高矮矮的炊烟总在黄昏进入夜色时分一律平铺到河面上,一层薄薄的蓝色轻拢着河的睡眠,间或响起唤归“吃饭哪—伯—哩——”,从炊烟的最蓝处向山的深处漫漶延伸,直叫到劳作者以同样的拉长声调回答道“回—来—了”,山鸣谷应,此起彼伏,被拉长的每一个字在我听来都是仙乐,及成人后在省思家乡豪爽性格时总在唤归声里找到注脚:那粗壮的喊声是怎样开阔了人的胸襟,即或有不平之气,即或有烦心之事,那声声人耳入心的呼喊也可以消尽块垒,平定精神!
我在春天薄暮的唤归声中练习呼吸,十一、二岁时,我也在家门口开始了那原始、纯粹、绵长的唤归了!炊烟长上来,又平下去,我少年的神思第一次在家乡的蓝色炊烟中悠然会心,什么是氤氲、蕴藉和意境!上山放牛,我会突然间被一棵松树下兰草的芳香击倒,赶牛喝水,我会突然间被水中漾开的月亮吸附;当我停下砍柴的毛镰,我会突然被一阵山歌缠着,当我挑柴回家,我会突然被一串锣鼓撞伤!我的清清亮亮的眼睛被山里的鹧鸪啼出烟雨,我的规规整整的心跳被子规的低音吟出激潮,青枝绿叶的故乡,绿肥红瘦的故乡,以山垭口的柔风抚我,以平芜里的烟岚润我,以井水流泉和春雨檐滴浇我淘我洗我,如同一夜间笑出声来的花朵,我也一下子长成多汁多液多情多思的赳赳少年!
最妙的是夏天河滩了,她的银白之上,她的纯净之中,袒露着我怎样炽热的仲夏夜之梦!拿一把蒲扇,挟一床被单,往白白的沙面上一放,裤子一脱,奔跑着欢叫着跳进河中,左右手一合、一扑,把“扑嗵”拍得山响,一天劳累困顿都由河水沥去漂去,身体立即放松开来,心情立即欣快起来,会唱不会唱的乡人扯开喉咙,把岸边树上的鸦雀都吓得直拍翅膀,把一河热风也一声声喊得发凉!最早的星星就开始眨眼睛了,一会儿月亮就从“面前”最矮的一颗树上长起来,祖母为孙儿挥着扇子扑打蚊子,咿咿呀呀哼些谣曲,粗壮的汉子们开始讲些粗野的笑话,燥热、疲劳的日子便渐渐被月亮、星星和清风带进了梦境。而我常常在这样的夜晚失眠,一双眼睛目睹着银河涨潮,又渐西行,我的绵邈的思绪,不可羁不可止的精神漫游就是从故乡河滩上开始的,而在我发愣发呆时,欢快的鱼儿便在绿缎子似的水面上开始跳高比赛,这是故乡黄昏日日不辍的风景,我至今还纳闷:这些鱼儿白天都沉寂安怡,为何一到黄昏就这般兴奋不已,顽劣调皮,是喝水的水牯的大嘴巴吓着它们了罢?是水泵的吼声吵着它们了罢?鱼儿兀自跳着,我在接过母亲满是汗水的锄头扁担后,站在沙滩上傻傻出神,兴奋莫名。
第一场初雪在尖利的北风中呼啸而至,仅仅一个夜晚,故乡便一片银白,所有的树枝长白长胖了,所有的屋顶加高加厚了,雪停了,风还在刮,把顽童的鼻涕冻硬,把到檐下的冰凌抻得老长,把涧边流泉扯成线拉成丝,好象被人突然喊声停!泉水就那样固定在那,这当口,打猎者急急牵出黄狗,到“面前”,到“陡崖”,到“大石屋”去找兔子和野鸡,稍事歇息后的大人们便趁此时机把初生的牛犊赶到沙滩上试梨——来年田地的活路就要指望它们了。我挑着粪箢,拾了猪屎狗屎倒进茅厕后,来到河面上打冰凌,小小的瓦片、石头在冰面上疾速划过的脆响,让人怦然心动,不能自已!黑狗汪汪几声,谁家来客了,屋里火盆上又添加几根劈柴,客人在满屋烟子中坐定,一番客套后耳朵上架根纸烟,手中捧杯热茶,冬天的全部温馨和温暖便在炭火上急速升温。
就在这个时候,屋外的几棵桃树竟孕出了颗颗苞蕾,如悄然发育的少女,转瞬间秧鸡在田畈里呼朋引侣,把草籽恋成一片紫色,布谷鸟“豌豆饱不”的啼声诱惑着孩子们在沟垄里偷偷解馋,惊蛰一声雷,激起土地荷尔蒙快速分泌流淌,激出清明时节家家雨,激出青草池塘处处蛙,乡间的蛙鼓是磁性的男中音!一唱杜鹃灼目,再唱桃杏争荣,三唱所有的芬芳和花朵都斗急了眼!再迟钝的心也被这随心所欲的春天唤醒,再笨拙的心也会摇红曳绿,怦怦然,欣欣然,陶陶然——我就是被故乡山水花树摇醒的一个,抬起头,睁开眼,放下挑水扁担,拿起块把钱的钢笔,在父亲的纸烟盒上涂抹人生的最初感怀。
黑瓦屋上,月光沙沙而过,细雨沙沙而过,落叶沙沙而过,黑瓦屋伴着岁月和季节一茬茬一轮轮一番番成熟。玉米高梁相继收割,走过秋的堂屋,快到冬的门槛,故乡的坡的岭的沟的谷一律由油梓树撑起殷红的巨伞!这是怎样烧人眼灼人心撩人魂的红色!一片片一团团一蓬蓬硕大的树冠如同血色的炸弹起爆秋天的长空,起爆长空的蔚蓝!她把鲜红、深红、殷红、血红勾兑一起,她与枫树、柿树勾结一起,点燃肖家河的大地、空气和呼吸,她填满秋的视野,塞满秋的心空,以最绚丽的秋色表述一种诗意的强横、霸道乃至野蛮!我被故乡的油梓树深深烫伤、烧伤,我敢打赌,被秋风喝醉的油梓树,可以斗败世上最美的秋色,可以征服世上最美的眼睛!
被秋风漂过,被秋风揉过,被秋风焙过,我的青春少年随着故乡的油梓树一起成熟,我的心灵在每一片油梓树叶上激颤,我不由自主、我情不自禁、我自然而然伸出笔尖,饱蘸油梓树的浓汁,为我的心灵图画着色、布局、描摹,脱尽青春春色,还成沧桑浓酽,我笔下的诗文竟由故乡的油梓树加重了浓度和深度。苍鹰适时在油梓树上空盘旋,孤独而劲厉,雁鹅在蔚蓝的天底下展翅而过,匆忙而迅疾--远空远地远方,必是有可慕可求的风景、风光和风物,鼓动其翅膀,诱惑其灵魂吧,我在油梓树下不禁浮想联篇,遐想联翩,只恨身无彩凤双飞翼,但我的目光、心灵和神思,已随雁翅奋其翮、展其翼、化其羽了。
《吾乡吾土》内在思想及艺术高度
郭庆春
肖鹏的《吾乡吾土》是以肖家河为原点,在诗意的书写中展开对故乡的深情凝视与灵魂叩问。其文字背后涌动的思想激流与艺术匠心,构筑了这部当代乡土散文的独特高度。
一、内在思想:乡土皈依中的生命哲思
1.“简”与“足”的生存美学:作者反复咏叹故乡的“恰到了好处”——河流“简其苍茫取其玲珑”,山名“面前”化野粗为柔美。这种对“适度”境界的推崇,是反宏大叙事的生存智慧,指向一种知足常乐、天人和谐的生命哲学。故乡的尺度成为心灵的尺度,是其精神原乡的根基所在。
2.感官启蒙与生命诗化:肖家河是作者感官觉醒的温床:被兰草芳香“击倒”,被水中月“吸附”,被子规声“吟出激潮”。自然万物不仅是背景,更是主动施予者,以其声色光影“浇淘洗”着少年,使其成长为“多汁多液多情多思”的生命。故乡在此升华为生命诗化的熔炉。
3.乡土精神的深层注脚:文中“唤归”场景极富深意——那粗犷悠长的呼喊声被作者视为“仙乐”,更是解读乡土豪爽性格的密码。它“开阔胸襟”、“消尽块垒”,揭示了乡土社会中声音所承载的社群凝聚力与精神疗愈力,指向一种原始而强韧的生命力。
4.离乡与精神的永恒张力:结尾油梓树的“浓酽”与远飞雁鹅的意象形成张力。故乡的深沉“浓度”已内化为笔下的“深度”,而“身无彩凤双飞翼”的慨叹,则暗示了离乡者灵魂深处“根与翼”的永恒矛盾——故土是精神底色,远方是灵魂召唤。
二、艺术高度:感官爆炸的诗性书写
1.意象系统的独创与密度:作者构建了充满灵性的意象群落:“柳丝蘸雨”如画笔,“燕尾裁云”似金剪;炊烟是“蓝色轻拢”,油梓树如“血色炸弹”。这些意象突破常规联想(如“蛙鼓”、“萤灯”的通感妙喻),密度极高且彼此呼应,将肖家河编织成充满魔幻现实感的诗意空间。
2.语言的通感爆炸与暴力美学:作者善用通感制造感官震撼:鹧鸪啼声能“啼出烟雨”(听觉转视觉),油梓红叶可“烧人眼、灼人心”(视觉转触觉)。动词运用尤为暴烈——“击倒”、“吸附”、“缠着”、“撞伤”、“烫伤”——赋予自然物以侵略性力量,形成极具张力的语言美学。
3.时空交响的韵律结构:作品以四季为乐章展开交响:春之氤氲(薄暮炊烟)、夏之狂想(河滩星梦)、秋之炽烈(油梓红叶)、冬之凝定(冰雪世界)。每个季节聚焦典型场景,如蒙太奇般切换,在循环中见证生命成长,形成时空流转的宏大韵律。
4.乡土口语的诗化提纯:方言口语(“吃饭哪——伯—哩——”)被巧妙编织入文,既保留泥土气息,又经艺术提纯。拟声词(“扑通”、“沙沙”)与绵长句式模仿乡土节奏,使文字如故乡河水般自然流淌,实现“土味”与“诗味”的完美交融。
《吾乡吾土》绝非简单的乡愁抒怀。肖鹏以肖家河为镜,照见了乡土中国的精神基因——在“简”中见宇宙,于“野”处得性灵。其文字如故乡的油梓树汁液般“浓酽”,以感官的爆炸性书写,将个人记忆淬炼为普世乡愁。
在当代散文陷入琐碎叙事之时,肖鹏能以诗性笔触与哲学洞见,凿通了通往乡土灵魂的密道,在“玲珑”处抵达了苍茫的艺术高原。这片吾乡吾土,是作者幻化后又凝聚了的三维空间,是作者毕生怀念又魂牵梦绕的永恒灯塔,也因此成为所有寻找精神原乡者们的精神家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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