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燕公子
2025 年 7 月 24 日,一则简短的新闻通报出现于网络:东北大学 6 名学生在内蒙古某矿厂参观学习时坠入浮选槽溺亡。
人们习惯性地扫过 “溺亡”二字,以为不过是寻常意外。可当那些被刻意模糊的细节逐渐拼凑,才惊觉这两个字背后,藏着怎样令人窒息的残忍。
7月23日上午10点20分,内蒙古乌努格吐山铜钼矿选矿厂的浮选车间里,51名东北大学学生正跟着老师参观。
突然,脚下的钢制格栅板脱落,6 个年轻的身影毫无防备地坠入下方的浮选槽——那是深达 6.4 米、浓度超高的黏稠矿浆,里头翻滚着矿物颗粒与化学药剂,还有不停运转的搅拌装置。
矿业专家说,人一旦坠入,会在重力作用下瞬间沉底,搅拌装置的旋转让矿浆像沼泽般吞噬一切,毒性药剂缓慢侵蚀皮肤,而浓稠的矿浆会堵住口鼻,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
很快,悲剧见诸报端,6名大学生“溺亡”而死。只有了解实情的人知道,所谓“溺亡”,不过是官方通报里最温和的措辞,真相是他们在黑暗、窒息、腐蚀中经历了不可思议的折磨与绝望。
事故发生后,内蒙古自治区政府宣布成立调查组提级调查,涉事企业停产,3 人被采取刑事强制措施。可随着更多细节曝光,人们才愈发感觉到这是一个多么恐怖的故事。
原来早在 2023 年,应急管理部门就查出涉事企业格栅板 承载力不足,要求整改,可并未得到彻底落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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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批格栅板的设计寿命只有 5 年,却已超期服役 8 年多,就算那6个孩子没出事,但凡有多一点的人数同时踩上去,同样难逃厄运。
换句话说,在涉事企业这种安全觉悟下,死人是既定结局,区别只在于谁会与众人一起踩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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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中国之声采访报道的完整时间线:10 点 20 分事故发生,现场工作人员按下急停开关、呼叫救援;10 点 58 分,矿山应急小队才抵达现场,整整过去了 38 分钟。
第一名学生被 “救出”时已是 12 点 01 分,最后一名则在 12 点 40 分——从坠落至被捞起,最长的间隔超过两小时。
新闻里似乎还觉得很及时,矿业从业者都清楚,浮选槽里根本没有 “黄金四分钟” 的急救机会,更何况38分钟才到达现场,这个时间过来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给学生收尸了。
想也想得到,就算真的是普通溺水,40分钟人也早没了。那么问题来了,真的有应急流程吗?或者说,应急流程真的不是形式主义吗?
可以看出的是,中国之声的采访,竭力试图为这惨剧蒙上些许温情的薄纱。
他们浓墨重彩地描绘现场人员“立即”按下急停按钮、“同时”呼叫救援、“第一时间”救起坠落的老师
“现场工作人员立即按下急停开关”“ 第一时间实施救援”,一连串“立即”“同时”“第一时间”的词汇,勾勒出高效有序的救援图景;
“获救老师未截肢,精神状态良好”的描述,像在暗示事态并未失控,事情并没有那么糟糕和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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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选车间主任特意强调“不存在强酸、强碱和高温”,仿佛只要没有强酸强碱,矿浆的黏稠、药剂的毒性、搅拌装置的威胁也就都不存在;
甚至连“钢制结构格栅板""距离液面 2米”的细节,都像是在说“这种设计其实很安全,意外谁能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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抛开数字化的新闻叙事,或许我们应该看看身边的现实。
6名遇难的大学生,年龄都在20到22岁之间。其中,有一个名叫黄升、出生在四川山村的孩子,从小跟着姑姑表哥长大,父母离婚后,父亲在广东开大货车谋生,一年到头难得见面。
他从小懂事,在作文里写“我没有妈妈在身边,所以我要好好学习”,高中封闭式管理时没手机,要生活费只能通过老师打电话,一周饭钱100多,上大学时用的还是表哥的旧电脑。
他是家族里唯一的 985 大学生,高考后全家聚餐时,长辈们叮嘱他“要好好学习,自己懂事”——谁能想到,这份倾家托举的希望,这么快就陨落了。
黄升的父亲接到辅导员电话时,第一反应是 “骗子”,直到看到新闻通报才明白 人没了。黄升的表哥李平峰几乎一夜没睡,“只要眼睛睁着就在哭”。
这 6 名遇难的大学生里,或许还有像黄升一样的孩子,他们带着全家人的期盼,熬过寒窗苦读,以为走进 985 校园就握住了未来,却在一次“必修”的实习中,永远停在了 20 岁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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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闻报道中的每个字都是事实,然而当这些字句在此时此地、以这样的姿态排列组合,便透出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漠与隔膜。它像一个冰冷高效的叙事机器,对鲜活生命的毁灭与撕心裂肺的哀恸视而不见。
如今,浮选槽的矿浆早已沉淀,可那些破碎的家庭,却永远困在了那个夏天。这世上最痛的,从来不是事故本身,而是本可避免的悲剧,最终却以最残忍的方式降临;是在生命逝去后,连一句带着温度的告慰,都成了奢望。
到底什么时候,冷漠执笔的人才会明白——
那些罗列的部门、强调的重视、描述的有序,都抵不过一个失独父亲的沉默,一个失独母亲的恸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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