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给孙子留堵会讲故事的夯土墙

老汉蹲在土墙根下抽烟。烟是旱烟，呛得很，他却吸得有滋有味。墙是夯土墙，三年前亲手打的。土是从老宅地基挖出来的，掺了麦秸，一层层夯上去。墙面上留着木板的纹路，还有他手掌的印子。

夯墙那天，孙子在边上看着。娃娃五岁，正是闹腾的年纪，却安静地蹲着看。老汉每夯一锤，娃娃就数一个数。数到一百，娃娃说爷爷歇歇。老汉不停手，说土不等人的，今天不夯完，明天就硬了。娃娃不懂，却记住了这句话。

墙打好后，老汉在墙面上刻东西。刻的是老宅的门楼，刻的是村口的碾盘，刻的是早已不用的犁铧。娃娃问刻这些做啥。老汉说，等你长大了，这些都没了。娃娃说爷爷骗人，昨天还看见碾盘。老汉就笑，笑得咳嗽起来。

下雨时，雨水顺着墙面流。老汉拉着娃娃看，说你看土墙会喝水。娃娃伸手摸，墙面湿漉漉的，却不塌。老汉说这是老法子，现在的砖墙不吃水，吃了就返潮。娃娃问那为啥大家都盖砖房。老汉不说话了，把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冬天，墙上结霜。老汉指给娃娃看，说这是墙在喘气。热气从土里冒出来，遇冷就变成了霜。娃娃哈出一口白气，说墙和我一样。老汉摸摸孙子的头，说对，墙是活的。

开春时，墙上长出草。老汉不让拔，说让它们长。草根能抓着土，墙就更结实。娃娃问那为啥不直接种草。老汉说傻话，墙是墙，草是草。草长在墙上，是墙愿意让它长。娃娃似懂非懂，却记住了墙会挑草。

墙晒了三年，颜色越来越深。裂纹也有了，老汉用泥浆一道道抹。娃娃说不好看。老汉说这才是墙该有的样子。太光滑了不像话，墙得会皱眉头。娃娃伸手摸那些裂纹，说像爷爷的额头。

老汉最近常坐在墙根下打盹。醒来就跟墙说话。说老宅的事，说村里的事，说娃娃小时候的事。娃娃问墙能听见吗。老汉说能，墙记得比人牢。娃娃不信，老汉就让娃娃对着墙说秘密。娃娃说了，过几天再问，老汉把秘密复述出来。娃娃瞪大眼睛，说墙真的会听话。

前些日子村里要修路，说要拆这堵墙。老汉不肯，蹲在墙前不动。村干部来了三趟，最后叹着气走了。娃娃问为啥不拆。老汉说拆了就没了。娃娃说可以再砌。老汉摇头，说新墙不会讲故事。

昨夜里下大雨，老汉突然起床往外跑。光着脚站在雨里看墙。雨水冲刷着那些刻痕，老汉一动不动。娃娃被惊醒，站在门口看。雨停了，老汉还站着。娃娃走过去，听见老汉在哭。娃娃第一次见爷爷哭，吓得不敢说话。老汉抹把脸，说墙在流血。娃娃看墙面，褐色的泥水正一道道往下淌。

今早老汉起得早，把娃娃叫到墙前。说这墙留给你。娃娃说知道。老汉说墙会老，会倒，但你别让人拆它。娃娃点头。老汉又说，等你有娃娃了，也带他来看墙。娃娃说好。老汉摸摸墙，又摸摸孙子的头，转身进屋去了。

墙还立着。老汉的烟袋挂在墙上的木橛上，随风轻轻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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